第177章 人階!人階!(1 / 1)
如風一般,我掠過池塘。
池塘邊際當以裡計,邊際之外仍是白茫茫一片混沌。
我在池塘上空自由掠過;如同掠過我自己。
池塘並無日月,卻清亮無比;我感覺如沐冬日陽光,感覺通透而舒暢。我不知道自己存在於哪裡,卻無限清晰地看到池塘。
我眼睛裡便是整個池塘,整個池塘似乎就是我的眼睛。
那小人兒一般的道識,忽而從我眼前化生,忽而向我眼前化無。它看見荷花,我便看見它看見荷花;它看見荷葉,我便看見它看見荷葉。
就這般持續、反覆,漸感滄桑。
似乎沒有任何時間上的概念,只有亙古長存的古樸與厚重。池塘裡的池水、荷花、荷葉,同樣古樸與厚重。
我在池塘上空,池塘在我下方。那小人兒般的道識再次化生後,突然金光一閃,又忽然消失。
消失在我眼裡。
同樣在這剎那,我忽感心悸,一種崩潰、毀滅的心悸。與此同時,池塘風起,池水微漾。
池塘四周和上空,那片似乎永遠靜止的白茫茫的混沌深處隱發雷鳴,同時,這片混沌開始湧動,齊齊湧動,向我逼近、壓迫。
我感覺到無窮無盡的威壓,一種可以讓池塘、荷花、荷葉以及我在內的所有一切都灰飛煙滅的威壓。
風狂暴,巨浪起。壓迫越來越重,我越來越輕。
忽然,池塘開始旋轉,滿池的荷花、荷葉似箭雨一般四射,射進那不斷逼近的混沌。那片白茫茫的混沌似乎微微一滯,緊接著更快地向我逼迫過來。
剎那間,我冷如寒冰;我熱如烈焰。
我不受控制的在狂浪疊起的池塘上空旋轉起來,越旋越快,似乎我就是那池塘中痛苦搖曳的一片荷葉。
無助而悽惶,我知道我有這種感覺。
突然,像是在黑夜裡突然出現了一顆極亮的星辰,上空那白茫茫混沌正中出現一個小小的藍點。
似乎有某種指引,又似乎憑空知道,我要飛進那個藍色的小點。
我旋轉著向上飛去。
那藍色的小點越來越大,漸漸顯出一個近似虛幻的洞口。越接近洞口,我上升的速度越慢,因為混沌威壓越來越厚重。四周的空間像是越來越變得凝實,我像是在徹骨的冰層裡旋轉、移動。
混沌如白霧一般不斷逼近、擠壓,池塘邊際只有數十米見方。
我感覺自己越來越重,在距離洞口極近的時候,我在空中微微凝滯,然後慢慢下墜。
下墜一分,心便緊迫一分、悸動一分。
似乎是瞬間,我已被池水湧翻的巨浪包挾,繼而身體墜落到池面。
我看不到自己的身體,但我感覺到我的腿已經浸入池水。
仍然是這一瞬間,風停,浪平。彷彿先前那滔天巨浪就是專門為了將我從空中拉下來;如此之後,平鏡般的池水、殘留的荷葉、還有我,都如雕塑一般靜止。
我感覺不到已沒入池水中的雙腿,彷彿它們已經不復存在,或者,不再屬於自己。但我感覺到池水竟有強大的沾性,讓我不能動彈,更不能飛出池面。
白茫茫的混沌繼續逼近、擠壓,我感覺到它的冰寒,它的熾熱。
沒有任何預兆,我突然開始繼續下沉。
我不知道原因,但我感覺得到危險。若我完全沉入池水中,我一定會神形俱無。
惶恐,絕望。
我看到那小人兒般的道識竟從我眼前化出,並看到它臉上如此的神色。
我下沉。那小人兒般的道識似乎離我越來越遠。
我下沉。不管是身體的哪一部分,似乎沒入池水以後就消失於無形。
我下沉。我只有一種感知,那便是無窮無盡的窒息,一種會讓我自己完全炸裂的窒息。
正在此時,似在此時。平靜的池水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掌猛地一拍,我周邊的池水無聲無息凹下十餘米,形成一個巨大的水坑。
只是一眨眼,這巨大的水坑平復,再湧起一波巨浪,沖天而起。
我在巨浪裡,我飛向那近在咫尺的洞口。
我沒有任何雜念地向上飛去;我又似乎在告訴自己,一定要飛上去。在極端接近那小人兒一般的道識時,它似乎與我發生了相互吸引,讓我與它激烈相疊。同時,我突然感覺輕鬆,似乎是浸沒我的池水竟然離我而墜。
我飛過了那個湛藍色的洞口。
炫目的空白。
我看不到任何事物,我感覺到萬事萬物。
死寂的寧靜。
我聽不到任何聲音,我感覺到五音六律。
不知何時,炫目的空白漸漸變淡,卻漸多彩;死寂的寧靜開始活泛,萬物有聲。
一片池塘。還是長滿荷葉、開滿荷花的池塘。
我能感覺到這不是以前的池塘;我能感覺到這仍然是以前的池塘。
池塘上空是藍得讓我心醉的藍天,日月同懸;池塘四周再無茫茫混沌,也無任何遮攔,與天相連。
不知過了多久,日月錯開,開始輪迴,池塘有了晝夜。
不知過了多久,池面上有了層層漣漪,竟是一尾尾鮮活的魚兒。
不知過了多久,池塘上空有了飛鳥,有了鳴蟲,有了……
這是一個世界。
我不知道我在這個世界的什麼地方,但我知道這個世界的一切。我知道日月分別從天空滑過後,會化成精氣漫過池塘,然後下次重新凝形升空;我知道那朵最大的荷葉下面,有一黑一白兩條魚兒首尾相連地不停旋轉,分別追逐著兩顆荷葉根莖上面圓圓的莖結……
一種與天地同呼吸的圓滿感覺沁入心間,我感覺到了我的身體。同時,那片池塘聚然消失,似乎同樣隱在我心間。
我緩緩睜開雙眼,看見神色各異的三人。
老神棍滿臉通紅,寫滿興奮和緊張;二師父慈詳的臉上沒了往昔的紅潤,蒼白而虛弱;大師兄神情專注,又如釋重負般長長舒口氣。
我有些恍惚,有些說不出來的異樣感受。
老神棍喜道:“終於升入人階了!這小傢伙,哈哈哈。”
二師父微微點頭,一臉欣慰道:“安之不易。”
葉榮眉頭微皺,說道:“好險!不過總算是成功升階。”
老神棍頻頻點頭,嘆道:“是啊,多虧了你二師父,不然你這小傢伙就成了廢人。”
我心中微凜,神智清醒。再想想先前那池水中最後一浪起得突兀,瞬間明白原由,便一躍而起,復跪,誠心拜道:“謝謝二師父。”
二師父的聲音依然慈詳,說道:“安之請起。”
葉榮將我拉起,有些急迫而好奇地笑道:“給我說說,你道海是個什麼光景?”
我思緒微轉,明白葉榮說的道海定是指那片池塘,於是便將池塘風光給三人細細講了一番。
三人驚愕。
半晌,老神棍側向二師父,說道:“這是真的?”
二師父喃喃道:“果真如師兄所言,安之最有可能邁出最後一步啊。”
葉榮呆了片刻,拉著我的手一個勁的微笑,笑出綿綿不休的暖暖春風。奇怪的是,這春風裡似乎有一絲春羨秋實的味道。
稍傾,三人齊歡,弄得我頗有些莫名其妙。
翻身下床,我覺得神清氣爽,扭頭看著窗外天色微亮,不禁嘆道:“又是整整一晚上啊?”
場間安靜。
半晌,葉榮上前對我頭頂一陣亂揉,笑道:“什麼一晚上啊,整整五天六夜,我們可擔心死了。”
我呆了呆,突然又大聲叫道:“我餓啊,我要吃肉。”
老神棍白了我一眼,說道:“一個月都餓不死你!現在還有正事要辦,你跟我來。”說罷便揹負雙手走出木屋。
我看了看葉榮,又看了看二師父,確定這兩個讓我感覺親切或慈詳的好人沒有一絲贊同我吃肉的意思,只得向這二人抱抱拳,然後隨著老神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