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滄海月明珠有淚(上)(1 / 1)
女子怔了怔,側過臉去,冷冷道:“我是替我爸爸打你。”
不知是不是被這巴掌摑得太狠,直到此時我才感覺心中無名火起,怒道:“我們很熟嗎?我認識你爸爸嗎?憑什麼……”
再一聲清響,再一臉火辣!
我雙手捂著兩側臉蛋再次目瞪口呆,半晌,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我被摑了兩耳光?
我被一個小丫頭連續摑了兩耳光?
我特麼是乾元宗第三十七代嫡傳弟子好不好!竟然……
好吧,我是被一個相當於天階實力的真人境小丫頭摑了兩耳光,算不上恥辱。
好吧,我是理性的律師,應當明白技不如人則絕對不應該怨天尤人的道理。
好吧……老神棍一定會理解我,也會原諒我。
女子似乎自言自語,聲音有些恨恨但我聽著卻更像是得悽婉,說道:“天下沒有誰記得我……除了大姨;天下沒有一個好人……除了大姨。”
我強撫內心複雜的翻騰,捂著仍然隱隱作痛的臉蛋,鬱悶道:“你這樣說是很武斷的…….等下!咱有事說事,有話說話,別動不動就摑人行不?”
女子冷冷道:“誰讓你不記得我。”
我愣了愣,霍地站起來,問道:“我們認識?”
女子瞪眼直視,眼內寒光閃爍;我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雙手緊緊護住不知道捱了兩記耳光後是否還英俊依舊的臉蛋。
女子忽然低頭,嘴角竟揚起一絲笑意,半晌說道:“從沒見過誰吃羊肉泡饃吃成那樣,跟餓死鬼投胎似的。”
我瞪大眼睛,遲疑道:“你是…….”
女人抬起頭臉,一臉冷漠,說道:“吃我爸爸帶的東西,竟然還搶了我的那份;那麼厚的臉皮,還怕我摑你?”
我持續瞪著眼睛,直到感覺眼珠子快要掉下來才終於恍然,驚道:“你是妞妞!”
女子直直看著我,未否認也未言語;眼睛深處那絲彷彿與生俱來的孤寂、憂鬱卻讓我悄然記起當年那個喜歡坐在我家小木凳上悶聲不語甚至我明目張膽吃了她碗裡羊肉泡饃都不吱聲的小女孩。
我突然無比懊惱!
我自然記得當年帶著羊肉來我家的那個叔叔和那個不喜歡吭聲的小女孩,我也知道他們便是藍家人,我甚至已經知道他們便是商徵羽的山水荒同門,那很顯然,小女孩則極有可能便是上官飛雲口中的師妹啊!
但是,我始終執念於上官飛雲的師妹不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而極力排斥,竟然沒將那個師妹和當年的小女孩聯絡起來!
若非如此,我定然不會捱上兩耳光……至少可以少挨一記!
我在臉上輕抽一下,真心懊悔道:“我是真欠抽啊!……可是,畢竟過去這麼多年,咱們又從來沒有什麼聯絡……你叫藍妞妞?”
女子瞪了我一眼,冷聲道:“藍田玉。”
我微微揚眉,沉思道:“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藍田玉不語。
我搖搖頭,實事求是道:“俗!”
藍田玉側過頭去,冷聲道:“我也覺得俗!特俗!不過,這是小時候到西川的時候一個據說是有文化的叔叔幫著取的,真沒想到有文化的人也俗。”
我怔了半晌,嘿嘿笑道:“也不能這麼說!這個名字吧……非常獨特,乍聽著好像挺俗,但越聽越有意境;只聽得兩遍,我眼前彷彿便出現一副遍地皆玉、熠熠生光的華美畫卷。更重要吧,這名字聽著特別有歷史厚重感,使人產生夢迴秦朝……不,夢迴夏商的穿越感。再聽一遍吧,整個人的靈魂都似乎…….”
藍田玉忽然撲哧一笑,盯著我道:“你現在這樣子就像小時候的樣子。”
冷冷的藍田玉和柳靜宜有七分相似,巧然而笑的藍田玉卻有九分柳靜宜的影子。我覺得有些恍惚,接著便感覺一陣黯然。
藍田玉一笑即收,側過頭去冷冷不語。
我心有所思,靜望著夜空下隱隱群山。
良久,我遲疑道:“我剛才聽商徵羽說,叔叔和阿姨……”
藍田玉一言不發地轉身便走。
我愣在原地,看著藍田玉踏著薄雪慢慢向山頂走去,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孤寂;風衣和馬尾辮同時搖擺,竟顯出似乎是心力不支的憔悴。
…………
鉤月,山頂。
藍田玉靜靜地站在一塊頂著厚厚積雪的岩石上,看向夜空下茫茫的群山。
我理解失去至親的痛楚,自責不該提到那痛楚的話題。
正準備上前向藍田玉道聲歉,她卻突然說了聲對不起。我微愣,走到她身側,歉意道:“說對不起的人應該是我。對不起。”
藍田玉沉默半晌,忽道:“千年南宮丹,獨絕崑崙印。聽說過這句話嗎?”
我嗯了一聲。
藍田玉微嘆一聲,輕聲道:“南宮丹煉治一次前前後後需要千年,所以叫千年南宮丹。可獨絕崑崙印呢?你知道為什麼叫獨絕嗎?”
我沉思道:“崑崙印本是山水荒的獨門絕技,對結印之人修煉又有著莫大的好處,這應該是對它的一種讚譽。”
藍田玉冷冷道:“這算是其一吧。其二,無論功力多麼深厚的人,終生都只能授印一次。否則,必然精血渙散,實力大減,甚至落下終身殘疾。”
我心下凜然,微微點頭。
藍田玉緩緩說道:“我爸爸當年已是聖人境巔峰,他給我授了印…….後來又給你授了印。”
我驚而無語。
藍田玉微微昂頭,說道:“從你家回來後不到一年,我爸爸便從聖人境巔峰跌到賢人境,再後來便是氣海破裂,形如廢人。”
我心下惶然,囁嚅道:“我……對不起。”
藍田玉忽道:“剛才那巴掌該不該打?”
我正色道:“該!再多打幾巴掌,我心裡會好過一點。”
藍田玉側過首去,幽幽說道:“那時師祖還在,便將我們全家三口從藍田城裡接到山水荒,以期有人照顧。可不久他便閉關,由商渭水那老東西主事。哼,那老東西倒是挺照顧我們,所以我爸爸直到死都沒有接受過一次宗門治療。我媽本來就是普通人,一直體弱多病,我爸去世後不久也便隨我爸去了。”
我呆而無語,半晌,遲疑道:“那時你多大?”
藍田玉臉頰上默然出現兩行晶瑩淚水,她微微仰頭,說道:“八歲。”
我側過臉來,不敢再看藍田玉。此時並非因為她的側面簡直與柳靜宜一模一樣,而是我知道她的遭遇盡是由我引起,愧疚陡生。
藍田玉似乎知道我的心思,說道:“其實這些和你並沒關係。雖然當初爸爸去世的時候,我確實恨那個整天調皮搗蛋、嬉皮笑臉的小餓死鬼,但後來長大些,我明白爸爸是自願那麼做的,而且我不認為爸爸錯了。”
我並未因藍田玉這樣說而稍覺好受,也無臉再說一句蒼白的對不起。半晌,我真心嘆道:“如果當時有電話什麼的,你應該給我們家聯絡一下……我父親那時應該也不在世,但我媽還在,至少有個家……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
藍田玉半晌沒言語,卻發出輕輕抽泣之聲;我緊咬牙關,默然而黯然。
良久,藍田玉長出口氣,說道:“有電話又能怎樣?我自從到了山水荒就沒有出來過一次,整整十五年,商渭水那東老東西就等於是把我關了十五年。
我瞪大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如聞天方夜譚一般。雖然山水荒足足有兩個足球場大,但無論是誰在裡面生活十五年而未外出一步,那又與樊籠何異?
半晌,我恨恨道:“這是犯罪!非法拘禁!”
藍田玉聲音變得極冷,說道:“這十五年來我每天能做的只有兩件事,第一就是煉功,沒日沒夜的煉功,我知道我突破真人境以後,除了商渭水便沒有人能攔著我,我才能逃出那個破地方。”
我點點頭,有些擔心道:“煉太狠終究還是不妥……”想想又覺得自己說這些廢話無益,便問道:“然後呢?除了煉功。”
藍田玉輕舒口氣,說道:“煉功之餘就是想想以前的事情,可以讓我覺得溫暖的事情。”
我很理解地點點頭,畢竟換作任何人在那種樊籠般的環境裡,唯一能夠且最為喜歡做的事情便是放飛自己的思想。縱然身體不能自由,至少也應該想方設法讓自己心靈得到自由。
藍田玉搖搖頭道:“可惜我能想得起的事情太少,除了想想小時候和爸爸媽媽在一起的事情,就是想想那次我唯一出過的遠門,再把那個欺負我的小餓死鬼罵幾聲,好像也就沒別的事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