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道是無情卻有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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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官雨朵一聲厲喝,身上湧出一片綠光,像倒飛的瀑布卷向藍色鐳射;一片星空同時出現,將周身數人全部籠罩。

綠、藍兩光瞬時相交,如兩道不同顏色的水彩相互融合、消逝;星空中無數的星辰跳躍閃爍,將藍色鐳射像星光一樣吸收、散去。

這是一個極短的瞬間,甚至短得只能算是一副畫面;籃球場大小的藍色鐳射幾乎被我和上官雨朵聯手全部摧毀。

幾乎,卻意味著並不是真正的全部。

在綠光和星光同時卷襲中,一道水桶粗的藍色鐳射像漏網之魚直射而下,穿透星空,穿透那片樹葉。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隙,包括我震開藍田玉等人的同時已飛身而起,向著飛碟疾馳而去。

我微馳即止。

眼前突然出現一對牛角,一對數百米長的牛角;像是兩把鋼槍插進泥土,悶聲插入飛碟底部。

飛碟再度寂然,眨眼被牛角遠遠甩出,墜入茫茫雲海。

我顧不得看向果真比商洛水等人還要強大的青牛,疾轉回身,準備掠下雲海將飛碟徹底擊毀。

值此,聞得上官雨朵說道:“南華子且慢,掉到下界就不需要我們理會。”

我驟然停在山頂,又聽得藍田玉悲痛且頗為複雜地泣道:“你……你醒醒啊。”

我扭頭一看,心裡也立刻複雜起來。

那道水桶粗的藍色鐳射射在山頂,留下的是一個飯桌大小的黑黝黝的深洞;洞口邊緣躺著商渭水,像一片樹葉。

一片殘敗的樹葉。

商渭水自胸口以下全部不在,像是一個半截人物雕像,已然全無生機:一個被我列入必死名單的人,卻以自己的生命救了我和藍田玉?

藍田玉輕輕地抽泣。

我突然有一種感覺。

不是震驚,不是傷心,不是愧疚、遺憾、暢快、欣慰……彷彿超出一切人類所知道的情緒,這是一種清晰卻無名的感覺。

我看向雲海,看向山水荒下界。

飛碟墜在群山裡,已成一個巨大的火球;周圍的幾座山也燃燒起來,成了一片火的海洋。

從火海里不斷飛出細小的黑點,卻是飛碟內部的瑪雅人倉皇逃出;從火海上空向四周飛去,像是一群被驚散的飛蛾。

數以千計的飛蛾。

數以千計的飛蛾飛出火海,卻又落進數以萬計的等待,五彩斑駁、聲勢浩蕩的等待。

那是死亡的等待。

巨燕族、昆吾族……應當還有雨妾師族、軒轅族、巫咸族、拘纓族等等,鋪天蓋地的人海和包括玄鳥、南宮羆等奇異巨獸在內的獸潮將火海團團包圍;瑪雅人一飛出火海,便遭到山呼海嘯的追逐和獵殺。

葉榮、鄧老大、賀老二、許三少、李仁和等人的身影活躍其中,將一個又一個瑪雅人劈落、碎裂……

我看向商渭水,感覺他那蒼白得沒有一絲生命氣息的臉似乎充滿著勃勃生機,又似乎並沒有死去。

我有些迷茫。

直教人生死相許者,概乎情也。商渭水所為卻又是一種什麼情感,竟讓他做出如此決然的選擇?

如此,世上還有哪一個人能夠用純粹的好或壞來評價?又有哪一件事能夠簡單定論是與非?

我抬起頭,迷茫地眺望著遙遠的地方。

茫茫白雪中,一個直徑數十里的黑洞像是一條巨魚的嘴,吐水泡似的吐出一個又一個黑乎乎的飛碟;亢倉、辛、禦寇在洞口上方交叉飛行,掌間揮散出一道又一道凌厲光影……

青石山峰上,大師父指尖化象,同樣化成一個黑乎乎的飛碟,與空中疾掠穿竄的數十個飛碟追逐、撞擊……

突兀巨石旁,劉守橋奇光罩身,讓他的身形如數百米般高大,仍然比他龐大若干倍的一個飛碟被他一拳擊穿……

滾滾雲海裡,商洛水站在一個數百米長的孟極背上,手握數里長的獸鞭一抖,瞬時捲住上方呼嘯而過的一個飛碟……

數以千計的飛碟升墜盤旋,不斷地射出一道道藍色鐳射;數以百計的強勁身影縱躍其間,散發著色澤不一、形態迥異的光影。

整個山水荒像是一個硝煙瀰漫的戰場,又似一個禮花綻放的節日慶典;這種感覺似乎有些矛盾,似乎有些無情。

我更加迷茫。

亢倉掌間的光影將一個飛碟拍得斜斜飛出,卻被另外兩道藍色鐳射罩住;禦寇閃身而至,周身近百米的光影將亢倉推出,自己卻消失在藍色鐳射之中……

大師父將一個飛碟撞成得像流星一樣燃燒下墜,周身同時向他射來四道藍色鐳射;大師父化象的飛碟瞬時不再,藍色鐳射外延飄蕩著半幅青袍…….

僅僅幾息時間,商洛水、劉守橋,包括一百多位歷史傳奇,在擊毀一個或者數個飛碟後,消失在藍色鐳射裡。

值此,天地陡然色變。

密密麻麻的飛碟從天空深處出現,像是壓迫到頭頂的滿天烏雲,又像是飛來一片遮天蔽日的蝗蟲;滿天閃爍的鐳射光束像是一道道散發著寒入骨髓的藍色光茫的利劍,射向山水荒每一個角落。

茫茫白雪中那個巨大黑洞內同時湧出更多的飛碟,層層疊疊、蜿蜒而出,像一條巨大的黑色蟒蛇;大部分疾馳至山水荒上界,少部分斜斜飛進山水荒下界,射出一道道藍色鐳射。

山水荒微微震動,空氣裡充滿了擠壓變形的異響。

我繼續迷茫。

利劍般的藍色鐳射密集得像一片藍色的海洋,數百道原本強勁的光影顯得漸漸黯弱;更多的鐳射光束一遍又一遍射出,像鑿子一樣反覆穿鑽鑿著山水荒介面。

飛碟在山水荒下界呼嘯盤旋,射出的藍色鐳射顯得更加聲勢浩大,每一道鐳射射在地面上,都會形成一個直徑數百米的黑色圓形圖案。

圓形圖案裡沒有人、沒有獸、沒有石、沒有樹,只有一片焦土,像是在山水畫卷上蓋上一個個焦黑的印章,更像是在人海和獸潮裡投下的一塊塊焦黑的圓石,激盪出一圈圈驚懼絕望、四下逃竄的漣漪。

巨燕族數十個巨人瞬時消失在某一個印章裡,昆吾族的天以及百十號族人消失在另一個印章裡,李仁和、葉榮消失在……

我迷茫得近乎冷血,冷血到沒有任何情緒,沒有任何感知……整個世界突然寂靜下來。

只有一道輕響。

空氣中撲浪般的轟鳴,鐳射穿射雲海的尖嘯,山石崩裂的潰響,各種光影的激盪,以及上官雨朵的驚呼和催促……這所有的一切突然變成一聲輕響,輕輕地傳進我耳裡。

易,逆數也。

這似乎是山水荒的聲音,似乎是浩瀚星空的聲音,又似乎是我自己心底深處發出的聲音。

聲音持續。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逆而數之,則萬物歸三,三歸二,二歸一,一歸於道;一生萬物,萬物歸於一。

一陰一陽之謂道,一陽一陰亦為道;陰在陽之內,不在陽之對。或陰或陽,在於一心。

心善則陰陽善,則道善;心生則陰陽生,則道生。正謂大道三千,不過一心耳。

耳中之聲如薄霧中傳來的晨鐘,越來越近,越來越響亮;最後如驚雷般字字分明,道是無情卻有情!

驚雷響起,無數或熟悉或陌生的畫面像眩目的煙花一般散開。

益州卜筮、注書講易、辭貴隱幽、支磯留真;忘身夢蝶、濠梁辯魚、鼓盆而歌、編履借糧……

像春雨、像清泉,這些畫面似乎從天而降,又似乎從我腦中汩汩冒出,將我洗滌得輕身通透;我像沒有身體一樣通透,像從最深處的地底通透到星空的最深處。

通透三世,三世歸一。

我微微一笑。

青牛忽地化身常形,跪在我身側;上官雨朵在我眼前,神色凜然,聲音微顫道:“恭喜南華大能堪破大道!”

我輕呼最後一絲濁氣,再度感覺圓滿。

看著藍田玉,看著二師父,看著任建……看著山水荒和其中那個聚生戀死的世界,我感覺到一種真正的、水乳交融的、不離不棄的圓滿。

我微笑道:“照看好他們。”然後騎上青牛,心念微動。

山水荒驟然如夜,充斥著深邃無際的燦爛星空。

無論是來自天空,還是出自黑洞,數以萬計的飛碟都置身於這片星空之中;我手託星空,喝動青牛飛昇而起。

一瞬之隙,我來到寂靜無聲、浩瀚無邊的現實星空;收回世象,數以萬計的飛碟像一片芝麻撒在空中,微微顫動卻又原地不動。

我看向星空。

數萬裡之遙,靜靜地懸浮著一個飛碟,數百里長的碟體在星空裡顯得那樣渺小,小到我可以兩指輕捏。

碟體內有一萬一千五百二十個瑪雅人,或專注於自己面前的電子螢幕,或神色慎重地比劃交談,或作其他我並不在意的忙碌。

我伸出右手,輕輕撫在遙遠的飛碟那冰冷的外延;碟體內電子螢幕瞬間黯下,瑪雅人亂作蟻群,驚呼迭起。

瑪雅人說的話不是地球上任何一種語言,但我聽得明白;他們不一定聽懂地球上的任何一種語言,但能夠聽得懂我說的話。

於是,我開始說話……

…………

星空其實是藍色,只是因為太過深邃而近乎於黑;黑色的星空里布滿著無數的星辰,像沒有邊際的黑緞上點綴的無數顆煜煜發光的鑽石。

一顆藍色的星球在無數星光中緩緩地旋轉,寧靜得美輪美奐;一團柔和的淡綠將藍色星球緊緊包裹,像是呵護著自己的孩子。

我心中湧起一陣溫暖。

那團淡綠便是山水荒,上面那幾條龍一樣的暗紋則是歷任大能化無真身後的存在,是山水荒的骨骼,是山水荒的保護。

否則,我先前將山水荒從星空世象中剝離出來時,或許不會那麼順利和快速。

念頭一閃,我心中更加溫暖,於是牽引過來一道星光。

…………

一個星光形成的透明球體在茫茫星空中飛快地旋轉,裡面飛舞著一條活力四射的馬尾辮;藍田玉張開雙臂、仰著頭,一邊轉著身體,一邊歡快地驚歎。

我溫柔地笑道:“轉了這麼久,可以停下來了?”

藍田玉回應道:“不,開心就要轉圈圈!”

我笑道:“那你不想知道我對瑪雅人說了什麼?”

藍田玉忽地停了下來,紅潤的臉頰緊貼星光球壁,瞪眼問道:“對啊,你對他們說了什麼?為什麼他們突然都走了?”

我笑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就給他們講道理、講規矩,讓他們知道現在的山水荒介面異常穩固,而我也有能力讓他們有來無回,所以他們最理智的選擇便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藍田玉遲疑道:“真的?”

我正色道:“不騙人,是規矩!”

…………

2015年7月18日(乙未//癸未//乙未)

距離旺蒼城七十餘公里處有座山,名為鼓城山。

鼓城山,整座山形如鼓。

山頂平整如鼓面,鼓面中央有顆大樹;坐在樹上,可一覽群山如海、林層如畫。

陽光如雨,風聲自然。

深山的某處有個不起眼的小小洞穴,一隻哺育完四隻兔寶寶的白免剛剛冒出洞口,便被一頭久侍的灰狼一口銜住脖子;灰狼將白兔叼回它的洞穴,滿臉慈愛地扔給它的三個狼崽。

我坐在樹上,靜靜地看著。

我靜靜地看著,看著江州那個曾經的英雄夜奔掛著星條旗的領館,看著谷之依和她那位先生,以及軍少和為關照他而親自給宋義打電話的大人,紛紛而同樣地用自己的自由換到了自己的人生歸宿。

我靜靜地看著,看著城哥褪下頭上的光環,看著蘇小月的二伯和黃中川的父親黯然走進鐵門。

我靜靜地看著,看著蘇小月在慢搖吧被一顆子彈擊中頭部,看著魏方圓瞪眼看著宋義手中的槍口,慢慢倒在血泊……

我靜靜地看著,看著世間永珍。

秦明捧著一杯枸杞大棗水,滿臉憐愛地看著身邊一個長得和他一模一樣,只是身形要小几個號的男孩寫作業……

華景天坐在辦公室裡儒雅地微笑,輕聲拒絕掉兩名毛遂自薦為他做法律顧問的年輕律師……

王坤全專注地盯著牆上勾勒有藍圖的地圖;苟志國面無表情地聽著原、被告雙方唇槍舌劍……

我靜靜地看著,嘴角慢慢揚起。

老媽戴著老花鏡坐在陽臺上,平靜又細細地看著報紙;鄧曉一身警服巡在街邊,一邊抱怨天氣酷熱,一邊狠狠地往車輛上貼著罰單;許浪夾著公務包從政府大樓匆匆下來,點頭彎身地走向一位腆肚中年男人……

秦嶺深處的一塊空地上突然出現一道彩色光柱,明媚如陽光的歐陽毓從中緩緩走出;商徵羽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笑吟吟的臉上柔情似水……

許三少坐在樹蔭下打著慵懶的呵欠,看到一輛紅色跑車駛進停車場後,他精神抖擻地握著一把零鈔跳躍而起……

麗江古鎮開著一家愛尚酒吧,酒吧門口有張木桌;韓亞靜靜地看著手中的書,吳雲帆痴痴地看著她……

李立威雙手掛滿服裝口袋,在春熙路上幸福地小跑著;剛剛笑著說出一句話,便被厲歡揪住耳朵,疼得喜笑顏開。

挽發成髻的柳靜宜微笑著站在幼兒園門口;丁美娟成熟穩重地翻開厚厚的卷宗;風月婷看著從錢包裡取出的任建的照片幸福而苦澀地微笑……

我靜靜地看著,看著下棋的師勝珍和妙齡和尚,看著任勇,看著黎世圓,看著胥清水,看著不多但也不能說少的所有修行者…….心念微啟,向他們頭上撒下淡淡的星輝。

世間永珍,自有規矩。

然而,一輛剛剛駛出成溫邛高速公路崇州收費站的牧馬人卻是沒有規矩的例外;僅僅數十米的距離,它竟然疾速而漂亮地來個飄移,穩穩停在路邊。

開車的是一位藍衣女子。

馬尾辮輕甩,女子側身從副駕拿起一個筆記本輕輕開啟,又從狡黠的笑意中摸出一隻細細的眉筆。

筆記本里有張照片,照片上有個男人;眉筆劃過,在男人頭頂劃出兩隻長長的耳朵,在男人唇上劃出六道長鬚,最後在男人額頭劃出一個歪歪斜斜的王字。

女子伸展手臂,遠遠地看著照片,得意至極。

我忍住笑意,語重心長道:“你也是踏入大道之人,怎麼完全沒有一絲高人風範?”

女子啪地合上筆記本,霍地坐正身體,一臉嚴肅地看著前方,就如一個在課堂上看小說被老師抓個現形卻仍然頑強地假裝無辜的初中小女生。

我忍俊不禁,笑道:“藍妞妞,你毀了我沒關係,但你不能毀了我們的結婚照片啊!”

藍田玉身體重重地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盤上輕巧地敲打,一臉嚴肅道:“何安之,我再警告你一次,不準侵犯我的隱私權,否則我起訴你!”

我倒嘶口氣,說道:“你還真以為在上行這樣的大型律師事務所當了幾年前臺小妹,你就有了和我講法律、打官司的本事?”

藍田玉嘻嘻一笑,嗔道:“愛尚酒窖八週年慶,你答應了賤人要來,趕緊!”

…………

崇州,愛尚酒窖。

夕陽西墜,在愛尚酒窖四個字上撒下一層金黃的光澤,柔美如簡美乾紅。

我笑道:“怎麼還是叫這個名字?”

李令月淡淡微笑,輕聲道:“是那個人便好,叫什麼名字有什麼關係?”說罷看向遠遠走來的那道賤笑。

我向那道賤笑笑道:“他在這裡沒給你惹麻煩吧?”

賤笑聲至,說道:“單純得像個孩子,而且不是瘋子,能惹什麼麻煩?”

李令月微微動容,輕聲道:“林良真是可憐,卻也讓人起敬。”

我嘆道:“沒辦法,這是他們贊拉宗的使命,完成使命後就會忘記一切,包括以前的任何記憶。”

任建嘆道:“忘記以前,我們何嘗不是?”

我問道:“你真的決定了?退出律師界後就一心賣紅酒?”

任建賤笑道:“當然,你能堪破情道,我也能堪酒道,總不能全天下的瑟都被你一個人全佔了去…….你呢?真的要去遊山玩水?”

我點頭道:“我還是喜歡山水荒,喜歡那那片湖,喜歡湖裡帶著鹹味的魚。只是……”

我看向藍田玉,嚴肅而又無限期盼道:“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吃上一條真正用魚叉捕上來的魚。”

藍田玉滿臉通紅,扭捏道:“我儘量啦!”

…………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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