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何以報善(1 / 1)

加入書籤

監獄的人,都是統一的光頭和黃色囚服,她的爸爸就在那一排人中,最大隻的那個。

剛剛爸爸走出來,她就覺得爸爸就像一顆特大號的滷蛋一樣,臉也被滷湯熬黑了的那種。

但爸爸看到她跟媽媽來看它了,黑臉的滷蛋被熬開了蛋皮似的,咧出蛋黃一樣的笑容。

“都來了呀。”爸爸笑了,一抹死而無憾的欣慰化作一抹閃閃的淚光在眼圈裡打轉著。

而她呢,像考試不及格的小孩一樣,低著頭,不知該說什麼。

“不要想太多了,許許,以後要好好照顧媽媽了。”說完,那平素老兇老兇的眼看向她旁邊的許老師,兇兇的眼變的柔情似水,連習慣叉的眉頭也化開了。

許老師顫抖著手,接過她的話筒,“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爸爸一張嘴,沒出聲,微微低頭,大大胸膛悶悶的呼了兩口氣。

爸爸太黑了,許許看不出他有沒有像她一樣哭紅眼,她只知道,爸爸從來不會哭,一次都沒有過的,在她印象裡。

也許是整頓好情緒了,爸爸開口了,“久卿,你怎麼瘦了。”

許老師原名叫:許久卿。

她記得爸爸媽媽的臥室裡,有一份情書,情書信封上就寫著:許久不見卿,甚是想念。

那遙遠年代裡,父母愛情,都以這種紙質信紙來傳遞愛意。

她後來看一首現代情書,從前慢,就感覺像在形容那個年代裡的他們。

“從前的日色變得慢

車,馬,郵件都慢

一生只夠愛一個人”

她小時候是有印象的,爸爸總是很忙,但無論多晚都會回家,讓許老師放心,後來事業越做越大了,招了個女秘書。

許老師知道自己身材走樣,年紀也大了,看到年輕的女秘書忙前忙後的替老公處理檔案,就略帶傷感說了一句,“真羨慕小純,那麼年輕漂亮,又能幫到你的,不像我。”

結果,第二天爸爸就把秘書辭退了,換了個男秘書。

順便也把家裡略有姿色的保姆也辭退了,換成鐘點工,所以她家就算再有錢,也沒請過保姆。

許老師很懊悔,因為自己一句話,就讓別人失業,“我只是隨口一說的,你怎麼把人辭退了?”

“我得讓你放心,有安全感。”

“可我胖成球了。”

“我不介意的嘛。”那時老爸還很年輕,也很清瘦的,“我可以陪你一起胖。”

後來爸爸,就真的越來越胖了。

爸爸總是怕虧待許老師,就算進去了,那種擔憂絲毫不減。

老夫老妻,恩愛如初。

爸爸拿著胖胖的手放在玻璃牆上,許老師把胖胖的臉貼上去,“真的沒瘦~”許老師笑著跟裡面的他說。

這個面相帶凶的男人,只有看到許老師,眼裡才會流露出不多見的溫情脈脈。

人是壞人,但卻是好老公好爸爸。

“許許啊,再多跟爸爸說兩句吧。”許老師知道她心裡有很多話想說,只是剛剛就是怎麼都說不出口。

她木訥的接過電話,最終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自己內心的疑惑,

“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為什麼,要那麼虛偽?那麼貪得無厭?

莫勝知道她問的是什麼,只是抬起頭,看著這再也出不去的鐵籠,“許許,知道爸爸為什麼同意你去那個地方嗎?”

她搖頭。

“你去了之後有什麼感受?”他盯著女兒,“沒底線的,難道就只有我一個嗎?那些村民,真的就像電視上說的那樣,淳樸善良?”

許許想起了那個小黑屋裡的女人,被人販子拐賣進大山,從此淪為生孩子工具,致死都沒見到自己的親人跟愛人。

無知,從來不一定是可愛淳樸的,它也有可能是把犯罪自欺欺人的合理化。

“我年輕時,真的,我資助過他們的。因為我也是窮人出生的,我是那邊的人,你懂嗎?所以我成功掙到人生第一桶金的時候,就想著可以幫助更多的人從那個地方走出來。所以,我每年,都會拿出一部分錢去資助那裡的孩子上大學。我記得,我一共資助了三個。其中兩個畢業後,居然都找不到工作。所以找到我,希望我給他們一份工作,行,幫人幫到底,我就讓他們在我公司實習,可是……私底下,我聽到有人跟我說,他們嫌棄我沒有給他們安排好一點的崗位,天天讓他們跑業務。

一個剛剛出來的大學生,毫無背景,卻想著有一個畢業證就可以到大公司做領導,呵呵……”莫勝諷刺的笑了笑。

“我心想,可能他們不懂我的用心良苦,他們沒辦法在別的公司裡站穩腳步,很大程度是因為他們還沒辦法適應城市的步伐,就是因為這樣才需要鍛鍊,所以私底下我也有給他們聊過。

只是後來,受到金融海嘯衝擊,公司面臨倒閉的危險,那兩個人率先選擇離開,我也沒怪他們,畢竟他們都要生活。但讓我沒辦法接受的是,他們都去了我競爭對手的公司。

後來公司確實經營不下去了,你那個時候剛剛好出生,生活實在拮据,我找那兩個人其中一個人借錢,沒借到,從一萬塊降到一千,還是跟我喊窮,說對不起,說以後有錢了一定會報答我的恩情,那時我心涼了一截。

找第二個人,說他錢都寄給家裡了,但他有五百塊,還問我要不要,我當時就笑了。那五百塊,我沒收。

那時我資助的第三個學生,還在上學,打電話給我,問我什麼時候把資助款給她,她快交不起學費,也沒有生活費了,那個語氣,活像是我欠錢不還一樣,我很憤怒,就直接跟她說,對不起,我自己有女兒了,以後不會再資助她了,你已經成年了,可以自己出去外面打兼職養活自己的。那個女學生,當時就怒了,哭著罵我,說是我當時承諾要給她錢讀大學的,現在居然拿她的錢去養女兒,她罵我偽善,無恥。許許啊……是我做善事的方式不對嗎?我曾經也想過當個好人的。可那些人的嘴臉,很噁心,我做不下去啊。

如果這還不夠讓我死心,那麼有一件事,就讓我徹底清醒了。林大雄,跟我是老鄉,他說可以幫我一把,說最近zf要出臺一個新z策,但我得拿出點誠意來,我快破產了,如果答應他,那唯一可以抽油水的地方,就是那條路,我很怕,我不想被他們拉下水,我就帶著你回去一趟,那個時候你還小,不會說話呢,還沒進村口,那些老光棍,盯著你的樣子,我到現在都覺得噁心至極,我身為父親,我反感所有成年男性對自己女兒懷有那種眼神。來接待我的年輕村長,看到我手裡的你,讓我要小心看著小孩。村長說他被分到這個地方,才知道這邊很喜歡買小孩跟婦女進大山的,有些是買小女孩,九歲的,年紀輕輕就被買去生娃娃了。

後來,你不見了,你那個時候剛剛會站而已,不可能自己走那麼遠,可就是不見了!我一找一直找,人生第一次體會到那種失望透頂的無力。”莫勝捂住臉,痛苦的回憶著,而一旁的許老師聽的心驚肉跳的,莫勝從來沒跟許老師說過這件事。

“在找的過程中,又看到村口那些老光棍……”莫勝捂住臉的手縫,露出他眼裡的兇光,“那幾個老光棍聚在一起討論我。

‘真出息了,那莫勝,哎呦喂,我們村的榮耀啊~說出去臉上有光。’

‘切,那俺們都窮的吃不起飯了,他那麼有錢,為什麼不分錢給我們。’

‘人家出息了唄,現在入了s市戶口,不算我們這邊的人了~’

‘不過他要給我們修路,讓孩子們方便上學。’

‘又不是我們上學,有必要那麼開心嘛?修了路,也沒媳婦。’

‘也對。’

‘再說,他是俺們村的,修路,那是他應該的,是給他面子才給他修好嘛?修麻路麻,把修路錢分給俺們娶媳婦不行啊~扶貧扶貧,送媳婦也是扶貧啊。’’

那幾個人聚在一起鬨堂大笑的,我是徹底看清了這些人的嘴臉。

‘你沒媳婦,俺有了,我借了好久的錢,總是買到一個女孩子了,12歲,水嫩嫩的。’

‘你是娶不到老婆,打算買個女兒?要買也買男孩子嘛。’

‘開玩笑,肯定是當老婆啦。’

‘那麼小啊?你就不怕有罪惡感?’

‘我怕什麼罪惡感,那女孩,是她親爸媽賣給我的。’

我當時聽到這,就十分震驚,居然有親爸媽賣小孩來這種地方?

我不確定那些話的真實成分。可我知道,如果你不見了,你媽媽會崩潰的,我也會瘋。

‘我們村的女孩子看不上俺們這些老男人。’

‘那你去問問莫勝嘛,人家有女兒~人家是好人,說不定好人看你可憐,就答應讓你做女婿了,你窩家裡四十多年了,說不定當了莫勝女婿,就可以做老闆了。’

‘這個可以有啊!人家是好人!說不定真答應俺,俺年輕的時候也很帥的啊~’

啊哈哈哈哈。

又是一陣陣令人惡寒的笑。

你才2歲,那些人,就開始動歪腦筋,根本一點法律意識都沒有,我那時也傻,居然會相信新聞上把這些懶惰的人形容成淳樸善良的村民,他們只不過是一群只知道下半身思考的蠢驢。我那時眼睛都急紅了,剛好旁邊有把莊稼人割麥子的刀,而就在這時,村長抱著你跑過來,說人找到了,我才沒有鑄成大錯。

那時我抱著剛剛睡醒的你,差點哭出來。

我那時看著可愛的你,用肉嘟嘟的兩隻手,像小饅頭一樣搓著睜不開的眼皮,就想:怎麼可能有親爸媽會把那麼可愛的女孩子賣進這種地方呢?

肯定是那些人胡說八道。

經過那些事後,我的內心有個地方開始腐爛了。

我答應了林大雄。

後來,公司競標成,危機解除,我問我的下屬,明明現在是小康社會,按理來說,只要願意工作,不可能連飯都吃不上,為什麼還要我們去扶貧。

我那下屬雖然年輕,卻回答道,“十個窮的,九個懶。能吃得上飯的真不算窮了,窮的是那些人的思想。”

許許,我前前後後看過那個影片,那些人,居然說我一分錢都沒捐過,呵呵。強者欺負弱者,弱者欺負善者。爸爸……一開始也是好人,只是做好人……真的比做惡人難。”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