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風雨欲來山外路(1 / 1)
怒嘯的風,狂暴的雨,天地間已是茫然一片。
鐵家莊,此刻也是狂風暴雨。
忽閃的雷霆在莊園遠方肆虐著翻滾的雲層,藍色的冷光不停閃爍,映照在莊園大堂站著的中年人身上。大堂內陰陰森森,沒有燭光也沒有油燈,只能憑藉雷光隱約看到擺放齊整的華貴桌椅,用虎皮鋪著的太師椅,幾根粗大的樑柱。
除了這些,便只有站著的中年人和一個跪著的黑衣人。
中年人沉默的臉因忽閃的藍芒而顯得異樣的猙獰。
“逍遙子出現了?”
黑衣人點頭。雷光下,能隱約看見他半跪的地上已有一小灘積水,顯然衣服早已溼透。冷風吹在人身上,都要忍不住抖一抖,更何況還穿著早已溼透的衣服?
但黑衣人連動都沒有動。
中年人看著黑衣人,目光似乎還是滿意的。
如果有人在這種可怕的暴風雨中,還願意快馬加鞭地趕回莊彙報最新的訊息,他的主人也必然都會滿意。
中年人更為滿意的是,這樣的人他還有十七個。
如果你知道天池山腳的鐵家莊,那你必然聽說過“鐵馬十八騎”、“三十六護院”、“七十二嬌女”。鐵家莊有十八名擅長馬術之人,且精通蒐集江湖各處訊息,莊主鐵高雷為此給他們每人配備了十八匹汗血寶馬,都是來自西域的精良品種。
“三十六護院”是三十六個一流高手,擅長使劍,三十六個人能組合成六人劍陣,十二人劍陣,二十四人劍陣以及最厲害的三十六人劍陣。曾有不少非法之徒欲闖入鐵家莊,想要偷些金銀財寶,但絕大多數人都死在了六人劍陣下,漏網之魚也沒有逃出十二人劍陣的擊殺。
江湖神偷“草上影”尹剛,唯一逃過了十二人劍陣的絞殺,卻被二十四人劍陣切掉了一隻耳朵和一條手臂的人,最後憑藉拔尖的輕功狼狽逃離鐵家莊,可見二十四人劍陣的厲害。也就更不用去想象,最後的三十六人劍陣,會是怎樣的可怕。
因此,鐵家莊便也成為了江湖盛傳的“鐵桶”山莊,再也沒有人敢前去試探。
其實造成江湖中人千方百計想要侵入鐵家莊盜取寶物的原因之一,就是因為莊主鐵高雷是個收藏家,他喜好蒐羅前人流傳下來的珍寶。
他有三個書房,二十四個書架,三百多個大小不一的格子,這些,都用來儲存珍寶。
他每天都要到三個書房走一圈,欣賞已納入囊中的琴棋書畫。甚至他連哪個書房哪個書架哪個格子上放的是什麼珍寶,也都一清二楚。
在這其中,鐵高雷尤為喜歡畫。
倪瓚的《漁莊秋霽圖》、王蒙的《葛稚川移居圖》、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等等,都是他最為喜歡的名畫珍寶,而為了得到這三副名畫,他的手上還殘留著銅臭味和血腥味。
《漁莊秋霽圖》是一個宦官的收藏畫,他得知那宦官喜歡錢,喜歡很多很多的錢,他便讓人抬了五大箱白銀放到了宦官的床榻前。
鐵高雷讓人僱傭殺手,一夜間摧毀一個默默無名的小幫派,只為一幅《葛稚川移居圖》。
一個庸碌無為的男人只因手裡有《富春山居圖》,鐵高雷滿足他的願望,把他一直夢寐以求的林家千金綁到他面前,逼迫她與他成親,否則就屠殺林家七十三口。男人歡天喜地佔有了他想要的女人,鐵高雷則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名畫。
鐵高雷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那些琴棋書畫等珍寶,他不惜花大價錢,若錢不能換來,便用其他手段。再骯髒的手段,對他來說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自己想要的珍寶能夠全部蒐羅進莊。
鐵高雷不僅收藏琴棋書畫等珍寶,還收藏美人。
“七十二嬌女”,就是他從江湖各地蒐羅來的美人,無一不是讓男人為之心動的尤物。這些女人或不甘不願,或逃跑尋死,最後卻都因威迫利誘而選擇了服從。甚至在某些女人想來,就權當自己這輩子被豬拱了,只要能享受繁榮富貴,只要能活著就行。
事實上,鐵高雷長得並不像豬,相反,還算是個俊朗的中年人。不過,這“七十二嬌女”並不是要給他享用的。
這七十二個美人中,已有五十四個成為“鐵馬十八騎”、“三十六護院”的女人,另外的十八個美人是精挑細選出來用以伺候朝廷一位大人的。
這位朝廷之人,也正是幫鐵高雷名揚江湖的重要人物。
可以說若沒有那人,便沒有現在的鐵家莊。
暴雨還在肆虐,電閃雷鳴依舊不斷。
跪著的黑衣人已退下。
鐵高雷靜坐在用虎皮鋪著的大師椅上,沉吟著。
鐵高雷忽然開口:“你說,逍遙子是不是真的出現了?”
他看似在自言自語,連眼神都沒有變化,在藍芒忽閃中的大堂似乎也沒有其他人,但就真的有人回答了他的問題。
“並不是。”一個人從陰暗的角落走了出來,是個青年。
鐵高雷瞥了眼青年,道:“怎麼?”
青年道:“這個逍遙子,確實如傳聞中年輕,劍也必然快到了極致。但,有一點不對。”
鐵高雷抬了抬手:“繼續。”
青年道:“他殺了‘雙手劍’小六,何故又對‘點蒼一縷紅’下手?”
鐵高雷道:“哦?”
青年道:“他還殺了‘崆峒三少’。”
鐵高雷笑了笑,道:“這便又如何?”
青年道:“我查過,除了小六外,另四人有個共同點。”頓了頓,青年又道,“他們曾合夥販賣過婦女小孩。”
鐵高雷道:“傳聞中的逍遙子,似乎並非如此。”
青年道:“所以我推測他不是逍遙子,而是一個用劍很快的殺手。只不過這殺手,性情有些獨特。也許他的目標是小六,卻多了些無謂的舉動。”
鐵高雷笑道:“不為錢而殺人?有趣。你說,能不能把他招攬到我這?”
青年道:“屬下不知。莊主何故要招攬他?再怎樣,也只不過是個用劍很快的人。”
鐵高雷道:“近些年你可曾聽說過除逍遙子外,能使出那般快劍之人?兩年前逍遙子出現後,又為何再次消失?”
青年沉默。
鐵高雷從太師椅上站起,道:“即使不是逍遙子,恐怕也有些關係。”
青年的眼睛忽然亮了起來,道:“原來莊主並不是為他,而是為了逍遙子。”
鐵高雷笑道:“如果能找到逍遙子,怕是那位大人也會很開心。”
——逍遙子身上可是有著什麼秘密?
青年本想問出這麼個問題,最終話到了喉頭卻還是嚥了回去。青年能成為鐵高雷的左膀右臂,是有原因的。
首先,他懂得閉嘴。
鐵高雷自然清楚青年的這個優點,所以他的嘴角已揚高。
鐵高雷給了青年一個命令:找到逍遙子。
狂暴的雨,夾雜著雷霆的轟鳴聲嘩啦啦地下,不停地下。
連山林都被呼嘯的風吹彎了腰,連山泥都要隨雨水推著石頭往下滑。
年輕的殺手此時已站在一間簡陋的木屋前,看著眼前稀里嘩啦的暴雨。
木屋的屋簷,有數不清的水線筆直墜落。木屋邊沿的瓦罐,無論是破舊還是完整的,都已滿滿的水。木屋前方有棵大槐樹,繁茂的枝葉籠罩了上空。雨水密集地衝刷在槐樹長長的根鬚上,形成了水林。
樹下有兩三個木樁,以及一個粗糙的圓石桌。圓石桌上面有斷落的根鬚,還有沿著桌邊流淌而下的水,如同小瀑布。
“五月榴花妖豔烘。綠楊帶雨垂垂重。五色新絲纏角粽。金盤送。生綃畫扇盤雙鳳。正是浴蘭時節動。菖蒲酒美清尊共。葉裡黃驪時一弄。猶瞢忪。等閒驚破紗窗夢。”一道慢悠悠的吟誦聲忽從木屋內傳來。
年輕人側目,看著緩緩拉開的木門。
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人瀟瀟灑灑地從木屋內走了出來。一席白衣,一手拎劍,一手拎著酒壺,晃悠悠的樣子,嘴角帶著笑意。
你斷然想不到這個儒雅秀氣的翩翩公子,竟已年近四十歲,更想不到腰際掛著鈴鐺的他就是江湖有名的頂尖殺手逍遙子。
“熊淍,你可知這是誰作的詩詞?”逍遙子淡然笑著,問道。
這裡沒有別人,年輕人自然便是他口中的“熊淍”。
年輕人瞥了逍遙子一眼,面無表情地道:“不知道。”
“‘六一居士’歐陽修。”逍遙子搖了搖頭,笑道,“不過說了你也是不知道的,也罷,有這菖蒲酒陪我就好。”
熊淍看著拎起酒壺往嘴裡倒的逍遙子,神色微動,卻沒有出聲。
菖蒲酒,他還是知道的。
就為了這壺菖蒲酒,他冒著被衙差抓住的危險,在洛陽找了兩條街,五條巷子,問了八個人,最後才在一間巷子深處的酒肆買到。而且因為是朝廷御酒,民間少有,價格並不便宜。
逍遙子把酒壺隨意地拋向熊淍,熊淍抬手接過,往嘴裡倒。
年輕人並不是第一次喝酒。剛進山裡的時候,逍遙子就讓他陪著喝酒。
那一天,他第一次喝酒,也第一次喝醉。
誰又能想到他這樣一個殺手,兩年前竟是個奴隸?而且成為奴隸以前的記憶,竟全是空白。能勉強記起來的,只有自己的名字。
熊淍,就是他的名字。他還有個名字,叫八號。
在被賣去王府的十三個奴隸中,他是第八個。
原以為這輩子會生不如死,卻不想逍遙子突然出現,一劍殺了王員外,放了他們一行十三個奴隸,又一把火燒掉王府。
十二個奴隸都奔向了自由,而他,選擇向逍遙子跪下。
最後,他成了逍遙子的徒弟。
他想成為高手,而逍遙子卻只教了他一劍,刺向太陽的一劍。
他練這一刺,一練就是整整兩年,一練就是整整一百二十萬刺。
如今的他,已能用這一劍殺人。
熊淍把酒壺拋回給逍遙子,隨手擦了擦嘴。
逍遙子接過,忽然問道:“小六已死?”
熊淍點了點頭。
逍遙子又問道:“為何還要殺‘點蒼一縷紅’他們四個?”
熊淍道:“因為他們都該死。”
逍遙子道:“就因為他們勾結山賊販賣婦女小孩?”
熊淍默不作聲。
逍遙子看著熊淍,靜靜地看著,許久,復許久,忽笑道:“這就是你的劍?只要你認為他該死,你就會刺出這一劍?”
年輕人的眼睛此時忽然亮了起來。
他喃喃著,一字一句地道:“對,這就是我的劍。”
——我要這劍,斬盡天下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