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雨水冰涼心亦涼(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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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幅簡單的畫面。

那是一幅美麗而動人的畫面。

那是一幅江湖人士都會嚮往的畫面。

一間書房,一間敞開木門的書房。

一張八角桌,桌上放著翠綠色的小盆栽,筆、硯、紙墨,樣樣俱全。房間內側隱約可以看見寬大的書架,上面放著不少卷書。

一箇中年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捧著書籍,默默看著。一名婦人站在旁邊,伸手輕輕拍打著懷裡熟睡的孩子。她的嘴巴在微微蠕動著,彷彿在輕聲哼唱著悅耳的音律。

寧靜,溫馨,祥和的感覺,充斥著整間書房,讓人看著都會有種發自內心的舒暢。

外面的天色並不好,還下著淅瀝嘩啦的雨,但已影響不了書房內的人。

風似乎變大了,夾雜著些須細碎的雨滴飄了進來,沾到了婦人紅潤的臉上。

婦人望了望聚精會神的中年人,嘴角微微揚起,抱著懷裡的孩子施施然走至房門邊,就要把房門掩上。她忽然怔住,定定地看著一個站在圍牆上的人。

這個人,戴著斗笠,手裡斜提著一把沒有鞘的劍。

雨水沿著斗笠滴落,形成一條條細小的流水線。

劍尖,也有一條水線,帶著微微晃動的光澤。

這個戴著斗笠的人在她還沒有反應過來時,已快速地掠至書房門前,自她身側一晃而過。

一道光芒,一道璀璨而讓人心生絕望的光芒,瞬間閃現。

書房彷彿剎那間明亮了起來,卻又立即悄然黯淡。

婦人只來得及轉回身。

她的眼前,是中年人無力倚靠在太獅椅上的一幕。中年人的嘴巴微張著,瞳孔滿是震驚和疑惑的神色,喉嚨的傷口,已流淌出鮮紅刺眼的血液。

一劍穿喉。

婦人癱軟地坐倒在地上,渾身哆嗦,仰視站在八角桌前斜提著劍的人。

這時候,她才知道眼前戴著斗笠的人,竟是個年約二十歲的年輕人。

“……為什麼……”婦人臉色慘白地發出絕望的低語,“為什麼要殺我相公……”

“這個狗官,該死。”

年輕人的聲音有些冷,而他人,也已悄然沒入清冷的雨中。

這裡是一個小縣城,這書房是縣令府邸的書房,這書房內死去的中年人,自然便是縣太爺。

一陣悽慘的尖叫聲竟似衝破了屋簷,還夾雜著孩子響亮的哭喊聲。

一朵牡丹花默默開著,開得正豔。

只可惜這朵開在客棧內的牡丹花,如今卻沒有什麼人欣賞,只除那唯一坐在客棧內的翩翩公子。

翩翩公子不僅在賞花,還輕聲念起了詩句:“惆悵階前紅牡丹,晚來唯有兩枝殘。明朝風起應吹盡,夜惜衰紅把火看。寂寞萎紅低向雨,離披破豔散隨風。晴明落地猶惆悵,何況飄零泥土中。”

他念著,嘴角拉起一抹微笑,帶著感慨之意。

下雨天到客棧吃飯的人很少。披著白色肩布的店小二此刻正倚靠在大門邊,抬手打了個呵欠。

店小二的活兒雖然少了,但心裡頭還是有些納悶的。

有時候,有事可幹總要比無所事事來得好。

只不過誰能想到,那看似又多金又瀟灑的翩翩公子,竟只點了兩個肉包子,一個饅頭,一小碟花生米還有一壺茶,連客棧的招牌豆醬牛肉都不上一份。

“這招牌菜可是連鄰縣的人都知道的呢。”店小二小聲嘀咕著,雙眼往門外張望,隨即整個人哆嗦了下。

任誰看見眼前忽然出現個人,都會情不自禁哆嗦一兩下。

更何況那人還戴著斗笠看不清模樣。更何況那人的手裡,還提著劍。

翩翩公子抓了一小把花生,扔進嘴裡,淡然看著徑直坐到對面的年輕人,笑道:“可見著縣令?”

年輕人隨手摘掉溼淋淋的斗笠,把手裡的劍放到桌子上。

年輕人道:“他已死。”

翩翩公子笑了笑,道:“你覺得他是個該死的人,所以你出劍?”

年輕人盯著翩翩公子,道:“師傅你既已告訴我那樣一個故事,為何還要問。”

任誰聽到那樣一個故事,都會知道故事中的人是否該死之人。

那是一個關於女人的故事,俗套又悽慘的復仇故事。

一個帶著八歲兒子的漂亮女寡婦,被城裡的豪強色慾燻心強行把她擄到家裡,並以殺害兒子威脅她。終於,她被城裡的豪強霸佔了身子。

師傅逍遙子喝了口茶,嘆道:“她為了兒子忍辱負重,不曾想豪強為了討好縣令又把她送給了縣令。”

年輕人道:“她已明白那些人不會把她的兒子歸還。”

逍遙子道:“可惜她殺不了縣令。最終還被扔進了死牢,遭囚犯們輪姦致死。”

年輕人道:“她的仇,已報!”

逍遙子嘆道:“熊淍,你覺得死在你手上的縣令真的是個該死之人?”

熊淍皺了皺眉,沒有出聲。

逍遙子道:“知不知道你錯在哪?”

熊淍冷聲道:“錯在哪?”

逍遙子道:“我七年前已來過。”

熊淍坐在位置上,怔怔地看著在杯中泛起漣漪的茶水。

逍遙子已經不在對面,他在說了一些事實的真相後,便瀟瀟灑灑地回客棧房間了。

逍遙子對他說:“那個縣令七年前就已經死在我劍下。”

也就是說,現在死在熊淍劍下的,也許是一心為民的好縣令。

“為什麼?”熊淍覺得放在桌上的手有點發抖。

逍遙子道:“這是結果,原因是你聽了我的故事。”

熊淍緊緊地盯著他的師傅。

他的師傅笑了一下,對他說,殺手不能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

“包括我。”

逍遙子離開後,熊淍總覺得渾身不自在。

他突然陷入了錯亂的思緒。他想到了縣令死去時帶著疑惑和震驚的神情。他想到了那個婦人悲慼的低語,想到了她懷裡的孩子。

他還想到了自己的劍。

——我要這劍,斬盡天下罪人。

可如今握著這把劍的人,豈不也是罪人?

熊淍想起了他在牢籠裡當奴隸的日子,天昏地暗。他現在在客棧裡,也覺得天昏地暗。

重重地吐出一口濁氣,熊淍走了出去。

雨還在下。像他這樣一個人在大雨中漫步行走,讓全身上下溼個通透的人,還是頗為引人注目。

冰冷的雨水盡情地傾瀉在身上,熊淍忽然有種茫然的感覺。他已不再是奴隸了,可為什麼還是有種在牢籠裡的感覺?

這就是江湖?

這就是他的師傅逍遙子所說的江湖?

這就是那個讓人踏入後便難以回頭的江湖?

師傅為什麼要讓他去殺一個不該死的縣令?

師傅這是在考驗他?

師傅是想要告訴他什麼?

熊淍並不懂逍遙子。

他只知道逍遙子做事很隨心,逍遙子是想到什麼就做什麼。

逍遙子說殺手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他。熊淍不能相信任何人,包括師傅逍遙子?

那他還能相信誰?

熊淍走在大雨滂沱的路上,提著無鞘的劍。帶著傘的人匆匆趕路,經過時有意無意地避讓開熊淍。沒有鞘的劍,總會讓人忍不住覺得危險。

熊淍如今就是個危險的年輕人。

雙腳踏過了坑窪,晃動的積水倒映出年輕人臉上的迷茫,還有不安。

熊淍不安。

他看著從身邊跑過的人,看著他們望過來的警惕的目光,他忍不住握緊了劍柄。

熊淍走到一條碧水琉璃的河道邊上,低頭看著碧水河面,雨水一刻不停地在侵蝕這條河,然後又給這條河吞沒。他忽然覺得搖晃在水面上的那個披肩散發的年輕人很陌生。

熊淍忽然就覺得不認識這個年輕人了。樣子還是這個樣子,人卻已不是那人。

一道道波紋猛然間出現,快速地衝破了水面上的倒影。

年輕人抬起頭,看見一條小舟橫穿進視野。小舟上面有個撐槳的船伕,戴著斗笠,正一下一下地往前撐。小舟上面還有個人,一個女人。

這個女人穿著紫色素衣,臉裹薄紗,手裡撐著一把清竹傘。

年輕人的雙眼忽然亮了起來,他幾乎忍不住要大叫出聲。

——夏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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