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公道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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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長!”

村長喜出望外。

“族長,你終於來了!”

“族長,十三叔慘死啊!”

“哎呦,族長你再不來,我們就要被打死了!”

一干村民也是面色一喜,又爭先恐後開口,控訴騎牛道士的行徑殘忍與黑麵捕頭的鐵手無情。

這李族長本來便名聲在外,是縣裡一方豪強,此時攜宗師之勢而至,自然將一干捕快衙役嚇得不敢言語,任由村民們罵罵咧咧、推推搡搡,一個個低眉垂首,彷彿遇見上官。

人群中,衣衫單薄的女子們面現絕望,差點癱軟在地。而女鬼又煥起殺意,張牙舞爪起來。

可連周閒和尚也神色難看。

只有黑麵捕頭怡然不懼,反而往前邁上一步,怒目叫道:“李家村略賣良民,只怕你李家祠堂也脫不了干係!人證都已在此,姓李的,你要什麼公道?”

李族長並不言語,倒是他身後烏潮大師開口道:“這位捕頭為何要支開話題?李大兄說的,乃是十三兄弟遇害之事。”

這話是對著黑麵捕頭說的,烏潮大師的目光卻緊盯著騎牛道士,一邊腳下踱步,緩緩行到一旁。

那道陰森森邪異的身影也悄無聲息地飄往另一側。

“若李十三實屬無辜,縣衙自然會……”

黑麵捕頭話說一半,忽而識破李族長三人的意圖——一位宗師當面,再一位五識金剛,跟那陰森森邪異的身影左右包夾——這李族長……

他當即抽刀攔在方休身前,喝道:“你們要做什麼!”

“做什麼?”

李族長目光如犁刀一般,從黑麵捕頭耕到方休身上,一字一字道:“我十三弟音容猶在,難道叫他白死?”

黑麵捕頭一抖刀鋒:“你敢!”

“我不敢?”

李族長磨動牙齒髮出一聲嗤笑,隨即身影一晃,便已閃至黑麵捕頭身前,伸手直直握住他的刀鋒。

宗師肉身,刀槍不入!

“李家祠堂還未受過如此折辱,你若不給我公道,我便自己來取!”

李族長五指一握,便將長刀抓碎,而黑麵捕頭更是還未來得及反應,便悶哼一聲橫飛出去,眼看就要跌落山谷。

“捕頭!”

一眾捕快大驚失色。

忽有一道念力竄起,是周閒和尚躍出山路,好險將已經昏厥的黑麵捕頭救回,交給迎上來的捕快們扶著。

“好大膽,竟敢攻擊朝廷命官!”

“快閉嘴吧!這案子沒法辦了,捕頭沒事吧?”

“捕頭已經受了重傷,是不是該先下山,請個郎中?”

一眾捕快六神無主,根本不知該怎麼應對。

“無量荒佛。”

周閒和尚轉過身來,面色謹慎地勸道:“李施主切莫衝動,無論此案如何……”

他未說幾句,便覺身上一緊,似有層層枷鎖加身。

“若悟谷在此,尚有開口的資格。”

烏潮大師將手一揮,念力所化的繩索便將周閒和尚拎到一旁去。

像是在說:你,不夠格。

“我是領都供府的職責來此,你……”

周閒和尚憤恨不已,還想爭論幾句,就被一個萬字金光封住口舌,只能嗚嗚出聲再無法言語。

“好!”

“族長在此,還有誰敢放肆!”

一眾李家村民大聲吶喊。

趁著氣勢高漲,一個壯漢正想借機上前把自己媳婦抓回,卻差點被女鬼抓住,當即喚道:“族長,族長,快把這女鬼制服!”

“還有這騎牛道士,欺人太甚!”

“族長,給他一個教訓!”

見此情形,女鬼身旁那幾個衣衫襤褸的女人默默淌淚。

“翠女,你走吧,別管我們。”

“翠女,帶上我女兒走,走……”

女鬼張開鬼爪將女人們擋在身後,淒厲嘶吼幾聲,卻不敢過多動作,只盯著那道隨李族長而來的陰森森邪異身影。

她的直覺告訴她,自己根本無法在這道身影手下逃竄。

“方觀主。”

李族長好像打量一隻待宰的家禽般掃視著方休,又看一眼那張懸在半空的斬劍符,眼中怒氣高漲:“今日李某若不討回這個公道來,來日江湖上的朋友都要笑話,我李家祠堂被一張法符壓低一頭!”

“這是第三張。”

方休漫不經心般提醒一句。

他一直不開口彷彿事不關己,到此時才終於抬起頭,朝李族長道:“你要公道?”

他伸手一招:“來。”

“不知死活,叫你見識一下我李家三十六路切玉手!”

李族長當即出手,身形如流光一閃,已憑著宗師肉身撞開斬劍符,抬手便是一拳劈去。

他五指縫隙中青光溢射,彷彿手握一塊夜明寶玉。

看得烏潮大師連連點頭:“大兄這一招崩玉,又見精進!”

只聽得啪一聲悶響。

是方休伸手一按,正正抓住李族長的拳頭。

譁——

兩人交手之處,風浪捲動,沙石鼓盪,驚得周圍人連連後退。

但看場中情形。

方休好整以暇,座下青牛也只晃晃腦袋避免風沙入眼,四蹄紋絲不動。

烏潮大師看得免得一愣,下意識道:“怎麼回事?”

道門修行與武門修行的第一步確實相同,都是開闢三百六十五個竅穴,開啟人身血脈中的神魔秘藏。

真人肉身,與宗師肉身一般無二。

可肉身對道門來說只是軀殼,總歸是修內不修外,而武門之人卻要日日打磨,勤修不綴。

更何況。

武門尚有專於肉身鬥法之用的武術,譬如李族長所擅的三十六路切玉手,更是能大漲肉身力道,舉手投足間有開山裂土的威勢。

如何是真人之軀能比較的。

可眼前……

“蠢貨!”

是周賢和尚開口,他趁著烏潮大師心神恍惚的機會,吐出一朵蓮花炸開封住自己口舌的念力,叫道:“方觀主乃是佛子,已然開啟身識!你們趁早收手,切莫……”

卻見李族長根本不容勸說,只將拳面回縮一寸,便化拳為掌,青色真氣一個吞吐轉為紅色,猶如刀鋒一般朝方休掌心切去!

方休攤平手掌,五色琉璃光竄出掌心將紅光一磨,隨即一閃即逝,便收回手來。

李族長只感覺手上真氣被憑空傾瀉,趕緊抽手退後一步,眉頭擰緊,沉默不語。

“這又是怎麼回事?”

烏潮大師彷彿見鬼:“李家大兄好不容易才練成這招玉崩而見翠色,能與大宗師較量不落下風,便是真人又開啟身識,也最多擋住前半招崩玉,絕無法擋住後半招見翠……”

他說著扭頭看向被自己拎到一旁的周賢和尚。

只可惜周賢和尚也是一臉詫異,不明所以。

“玉崩而見翠色?”

方休轉動五指搓著掌心,別有意味地一笑:“怎麼卻見著赤色?”

那股紅色真氣,根本不是三十六路切玉手!

難怪如此橫行霸道,如此目無王法,原來……

李族長聽得臉色一沉,當即道:“出手,不能留他!”

啪!

他腳下山石炸開,身如炮彈射來,一拳青光四溢,一拳紅光暴漲,青紅兩色交映,雙拳直奔方休面門!

烏潮大師也醒得要害,一步邁出,乘蓮而來。

嗚——

四遭風聲忽急,是念力席捲撕出來的動靜,在烏潮大師手中化成一道如龍般長鞭虛影,當頭抽向方休。

降龍尊力神通!

難怪根本不把周閒放在眼裡,對此地山監悟谷大師也不甚恭敬。單憑這一道降龍尊力神通,烏潮大師的修為,已是連那被白馬寺委以重任,派去燕京城傳承白馬佛經的悟真大師,也要自愧不如。

而另一邊。

那道陰森森邪異身影也是將身一晃,立時化作一道披甲執銳好似沙場悍將的黑影。

這黑影左刀右槍,刀槍鋒銳上束縛著一隻只不得超生的鬼影在淒厲嘶喊,虎頭兜鍪遮住臉面,卻有一對血目刺出可怖駭人的紅光來。

竟是一尊鬼將!

鬼將還未動作,李族長的雙拳已到!

嘭!

一團火焰在方休身前突現。

明亮刺眼,生機無限。

無限光明火!

火焰一卷,先把紅光與青光包裹,便將李族長撼山拔樹般的攻勢擋下,又化作火鑄長鏈攀附而上,將李族長雙臂捆住。

李族長是經年宗師,近日又有精進,已能與大宗師比肩。

可憑大宗師之肉身筋骨,在這火鑄長鏈下竟不能動彈分毫?

李族長如見鬼魅,滿目驚駭。

而降龍尊力神通此時才至。

饒是烏潮大師已經知道,方休能擋住非大宗師不可匹敵的玉崩而見翠色,但此時依舊被乍現制服李族長的無限光明火驚得目瞪口呆。

原本威猛無儔的龍影長鞭,也隨之聲勢一弱。

方休將手一伸,五色琉璃光化作一隻掌印,對著龍影長鞭一按,便有一道五色漣漪蔓延而出,只一眨眼就把龍影長鞭覆蓋,倒映出五色光影。

與此同時。

龍頭化作龍尾,龍尾化作龍頭。

佛光神通妙用無窮,竟是他以五色琉璃光將降龍尊力神通化為己用!

還不等烏潮大師回過神來,方休已經五指合一,抓住龍尾一扯,便將烏潮大師扯到身前來,一把將他脖頸握住。

這前後何曾有多少工夫?

眨眼前還是三人圍攻的局勢,此時卻已被方休擒住兩個!

餘下那尊鬼將,立時止下腳步不敢上前。

“我說了。”

方休看一眼被自己抓在手中的烏潮大師,淡淡道:“襲擊都供府之人,視同謀逆。”

烏潮大師心臟驟縮,剛想開口……

咔嚓。

軟綿綿的屍身被方休丟在一旁。

徒手捏斷五識金剛的脖子,在此時此景下看來,竟也並不突兀。

方休回過頭看向李族長,問道:“公道嗎?”

李族長雙目都被驚懼睜裂,根本發不出一言來。

那尊鬼將哪裡還敢動手,當即一催陰氣騰空而起,就要逃竄。

方休瞥去一眼,喚道:“回來。”

鬼將立時偃旗息鼓。

陰森森邪異的身影落到地上,散去真氣,跪倒在青牛之前。

方休問道:“你是何出身,修行什麼路數?”

陰森森邪異的身影叩首道:“回方觀主,散修是神門弟子……請神修行,故借上古神門之名。”

“請神還是請鬼?”

方休嗤一聲,淡淡道:“道門明令禁止鬼身修行人身法,也禁止人身修行鬼身法,你可知違背此令是何下場?”

自稱神門弟子的身影點頭回道:“散修知道,若鬼身修行人身法,則摧魂喪魄不留一絲陰氣,若人身修行鬼身法,則挫骨揚灰不存一絲肉身。”

方休屈指彈去一朵無限光明火,只是一沾那陰森森身影,立時炸開將他整個吞沒。

焰火灼燒,那火中的身影卻一動不動,一聲不吭,直至燒穿血肉骨骸散落,就此身死道消。

這一團火彷彿把山間夜路點亮。

“跑啊!”

李家村民驚慌逃竄。

一眾捕快驚愕無措。

周閒和尚也是看得呆愣,腦海中閃過那個從師父悟谷口中聽來的詞:“佛子……佛子……”

烏潮大師認得無限光明火,他又怎會認不得?

再如五色琉璃光,皆是佛門最上等中最上等的小神通。

相比較起來,降龍尊力算得什麼?

一時震驚之下,周賢和尚都未發現天憲神通所在。

方休不管不問,一直到陰森森邪異的身影被燒光,再不留一絲痕跡,無限光明火熄滅後,他才轉頭看向李族長,問道:“公道嗎?”

李族長早就身如篩糠,口舌都無法自已。

正此時,山路上響起一聲聲呼喝。

舉目遠眺,便見一列挑著燈火的人影,正從山外而來,吵吵嚷嚷,步伐匆匆。

有眼尖的捕快看清情形,大聲叫道:“是縣令來了!”

黑麵捕頭之前見局面難堪,派人去縣衙搬救兵,到此時才終於抵達。

……

第二日。

縣衙三班衙役盡出,將李家祠堂重重包圍。

昨日走脫的李家村村民,以及附近幾個村落,所有拜這座李家祠堂的李姓子弟,已盡數被扣來此處。

祠堂前。

方休依舊端坐青牛之上,手上翻著一本從祠堂裡搜出來的簿子。

換了一副鐵枷的李族長跪在青牛前,梗著脖子大叫:“你這賬冊,是我李家不肖子孫略賣良民的罪證,儘管上報縣衙,該入獄徒刑便入獄徒刑,該流放北海便流放北海,李家祠堂絕不姑息!”

“方觀主,這案子……”

一旁的縣令正想開口,方休直接道:“若是略賣良民,自然歸縣衙管制,但事涉白蓮妖徒……”

“白蓮教?”

縣令眉毛一抖,倒吸一口涼氣。

卻見方休伸手一指,李族長身上便不受控制地湧現一股紅光。

縣令有些驚疑地看向身旁的周閒和尚,便見他點著頭道:“確實是《赤身魔經》。”

李族長臨到死反而有幾分血氣,叫道:“我只是偶得《赤身魔經》,一時鬼迷心竅才修行幾分,若真個有罪,直管把我梟首示眾便是,與李家祠堂無關!”

“是嗎?”

方休淡淡一笑,忽而將手一臺,便有一道法符從他袖中飛出,懸立半空。

李族長雙目圓瞪,他認得這道法符。

不止他,在場不少人都認得這道法符。

“我說了。”

方休屈指一點,送去一股真氣,斬劍符立時放出豪光來,鋒芒刺眼,劍氣逼人。

“這是第三張。”

第三張斬劍符,斬李家上下!

“縣令大人!”

李族長驚恐叩首,腦袋一下一下把青磚地面砸得粉碎,慌亂叫道:“請縣令明察,修行《赤身魔經》是李某一人的罪過,李家祠堂與白蓮教無關,李家子弟也與白蓮教無關,請縣令明察,請縣令明察!”

“這……”

縣令遲疑著正要開口,忽而一眼掃到旁邊沉默不語的周閒和尚,正對自己默默搖頭,不由得話語一窒,好一會兒,才開口道:“既然與白蓮教牽扯,那自然就是都供府的職責。”

至於——這怎麼也得是洛陽都供司的事,與京師都供司治下西宛山所轄無厭觀住持何干?——就是周閒和尚該糾結的事,跟他衙門無關。

方休不理會喊叫的李族長,翻開手中賬冊,念出一個人名:“李地基。”

立時便有一個李家子弟越眾而出,跪倒在祠堂前:“草民在。”

斬劍符飛掠而過,直接斬首。

李家祠堂前,所以聲音忽而一止,誰都沒有料到,這騎牛道士會直接動手殺人。

哪怕真個是死罪,難道不用發往燕京交由三司會審?

寂靜片刻後。

“殺人啦!”

人聲轟然喧沸。

放在往日,有人在李家地盤動手殺人,絕對會招來李家子弟的當場報復。

可眼下李族長都被扣押為囚,李家子弟們早已失了膽氣,此刻見此情形,無不驚慌失措,直欲逃竄。

可三班衙役盡在,毫不留情地亮出水火棍與鐵尺,根本不容他們走脫。

而方休不理會這些騷亂,已經念出第二個名字:“李仁曲。”

一個正因為逃竄而被衙役打翻在地爬不起身的李家男丁,忽而翻起身來,好似忘卻身上傷痛,直挺挺走出人群,跪倒在地:“草民在。”

斬劍符兜轉一圈,直接一斬。

“李杏。”

“草民在。”

……

“李子開。”

“草民在。”

……

凡是賬冊上有名,也不管是買是賣,不管分到幾成,方休一一叫出名字。

一直到報完最後一個名字。

李家祠堂前已經滾落幾十個頭顱,血流成河。

方休才將簿子一丟,朝李族長問道:

“公道嗎?”

李族長早已癱軟在地,無法言語。

……

七日後。

李家子弟略賣良民一事已經結案。

所有案犯都因涉嫌勾結白蓮教,被都供府斬於李家祠堂前,家產盡數查抄,用以安頓被強買強賣來的無辜女子,或是送歸故里,或是沒有去處的便留在縣中善堂……

而那女鬼,也在方休的指示下,由周閒和尚主持,慶寶寺僧侶一同唸經超度。

此刻,慶寶寺,大雄寶殿。

方休端坐一個蒲團,默默打坐。

而李族長跪倒在一旁,披頭散髮,神志不清。

“怎麼樣,有沒有師父的訊息?”

“沒有,聽說是白馬寺因為一些緣故,將琉璃法會延期……”

“那該如何是好……”

左下有慶寶寺僧侶們的竊竊私語。

悟谷大師不回來,慶寶寺上下根本拿鳩佔鵲巢的方休一點辦法也無。

正此時。

忽有一個身著樸素儒服,揹著書簍,風塵僕僕的老書生,邁入慶寶寺來。

這佛門大殿裡,一個道士端坐蒲團,一個囚犯負枷跪地,瞧著確實詭異,這幾日裡也嚇退了不少香客。

但這老書生卻只躊躇片刻,便不管不顧,恭恭敬敬地上香叩拜。

一番虔誠敬拜後。

老書生正要走,又看一眼方休,忽而發出咦一聲。

“敢問……”

老書生行幾步到方休座前,拱手問道:“可是無厭觀方觀主?”

方休睜開眼,問道:“老先生認得貧道?”

“我也是燕京人士,曾到無厭觀上過香,是故認得方觀主。”

老書生哂笑一聲,又道:“方觀主客氣了,我雖曾是儒家門人,但稱不得先生,現如今……只是個憑一點工筆,賣畫為生的畫匠。”

他說著開啟書簍,裡頭滿是畫卷,被他取出一卷來,討好似得笑道:“他鄉遇故人,也是緣分,不如我送方觀主一幅畫?”

方休問道:“什麼畫?”

“仕女圖。”

老書生開啟畫卷,畫上一個少女,眉目含笑,天真活潑,老書生伸手拂過畫卷,恍若失神般道:“這少女……是我女兒。我該死啊,帶她來洛陽訪學時,竟讓她走丟了……我尋了好久……尋了好久……”

方休不言語。

好一會兒,老書生才回過神來,賠笑道:“讓方觀主見笑了,我這幾年一邊賣畫一邊尋女,畫是半賣半送了不少,女兒卻一直苦尋不得,倒是自己跟瘋癲了似得。”

他長嘆一口氣,接著道:“前幾日我忽而夢見女兒,在夢裡,她要我來慶寶寺上香……”

正說著,老書生餘光忽而瞄見畫卷上有什麼東西一動,不由話語一止。

老書生眨眨眼,仔細一看,竟真的在動。

畫卷上,天真活潑的少女彷彿活轉過來,對著畫前方休的方向襝衽行禮。

與此同時,似乎一個已經許久不曾聽見,又一次一次在夢裡聽見,熟悉也變作不熟悉,陌生卻又不可能陌生的聲音,輕輕道:“方觀主,多謝。”

“啊!”

老書生先是一驚,電光火石間心中一動,生出一股明悟。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老書生連連大叫,當即跪倒在地,對方休叩首道:“是方觀主,是方觀主!翠兒是讓我來見方觀主,來見方觀主!

“方觀主,你一定能幫我尋到翠兒,你一定能幫我尋到翠兒!”

老書生慟哭流涕,一時叩拜不停喊著方觀主不停,一時又抱著畫卷連喚女兒的名字。

“求求你,方觀主,求求你幫我尋到翠兒……翠兒……我的翠兒……”

方休看得不忍,彈去一縷真氣穩下他的心神,才將翠女的事情道來。

“翠兒已經……死了?”

老書生愣愣出神,不敢置信。

一會兒,他忽然暴起。

也不知他風霜摧殘過的蒼老身軀是從哪裡泵出的力氣,一把抱起香案上一個碩大銅爐,撲向跪在地上的李族長。

“畜牲!”

老書生目眥欲裂,將銅爐高舉過頭頂,便狠狠砸下來。

“畜牲!

“畜牲!”

他面目猙獰,狀若癲狂,枯瘦雙臂卻跟鐵鑄也似,牢牢抓著銅爐,拿起砸下,拿起砸下,一下,一下,一下……

“畜牲,你把我的翠兒還給我……”

……

老書生邁出慶寶寺,抱著一個青瓷骨灰罈。

是他女兒。

“翠兒,爹來遲了……”

老書生失魂落魄地沿著山路拾階而下,搖搖晃晃。

忽而山間吹來一陣冷風。

老書生清醒幾分,解開外衣將女兒裹在懷裡,緩緩下山。

“翠兒,爹帶你回家。”

……

大雄寶殿內。

李族長雖是宗師肉身,卻被方休暗中以五色琉璃光毀去九成竅穴,肉身不復鋼筋鐵骨,此時自然被砸得頭破血流,奄奄一息。

方休從蒲團上起身,問道:“公道嗎?”

不等李族長回話,斬劍符一掠而過,斬下他的頭顱。

方休行到門前,又轉過身,屈指一點,真氣將仕女圖催起,掛在大殿上,這才離去。

“哞——”

慶寶寺外,青牛一直候著。

方休坐上青牛,往洛陽方向而去。

琉璃法會,也該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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