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天罡好尋難取,天師好尋難……(1 / 1)
張玄機醒來之時,第一眼看見的是房中一張書案,上面擺著筆墨紙硯,以及一本抄寫一半的舊書。
她環顧四周,很快便認出此處,是白馬寺給她準備的客院。
“我此番受傷……一年了?”
張玄機神識稍稍一動,便算出歲月,自己被天劫所傷已昏迷整整一年。
“小和尚,火大啦!”
院中有人聲。
張玄機聽得一笑,一時連自己傷勢恢復情形都不管,便起身往房外而去。
吱嘎一聲推開門。
便見院中新砌一個灶臺,案上還有面粉,而方休挽著袖子,正拿長筷攪動鍋裡的麵條。
釋贊寧的小徒弟蹲在灶臺邊,一邊伸手往灶裡催火,一邊叫道:“方觀主,我們說好了,我替你生火,你此番離去,不能將我是金剛木成精的事說出去,不然外面人會說我師父閒話的!”
一年不見,這小沙彌都不再木訥,機靈許多。
方休沒理會他,抬頭望向從房中出來的張玄機,咧嘴道:“醒了?”
張玄機點點頭,忽一笑,彷彿春來。
她早在夢中見過此般情形——有一日,她不用操心人國事,亦不用操心燕山事,安然一場酣睡,夢裡不知年歲,待醒來時,已有人煮好一碗香噴噴的面……
方休撈起麵條,正要招呼張玄機來吃,一轉身,卻與她撞個滿懷。
張玄機撲在方休懷裡,抱著他的腰身,埋在他胸膛上,有些貪婪地長長呼吸著他身上的氣味。
“咦,天師怎麼換了一副模樣?呀,非禮勿視!”
小沙彌叫一聲,便捂著眼睛飛快跑走。
方休揉揉懷中人的腦袋,問:“不餓嗎?”
好一會兒,作張小姐相的張玄機才抬起頭一笑:“餓。”
方休哈哈一笑,將她領到院中石桌旁,先用涼水過一遍麵條,然後倒入備好的豆芽豆角豆醬等各色佐料,筷子一拌,便叫人食指大動。
張玄機看得眼睛一亮,這是她沒嘗過的新菜式,不由搶過筷子,端起碗來大快朵頤。
“慢些吃。”
方休坐在一旁,懶散如一個打烊後休息的廚子,一邊隨手拍著袖子上的麵粉,一邊道:“你的肉身竅穴被劫雷毀去百餘個,白馬寺前後做了三場甘露法會,才將遺留在你傷口中的河羅神雷氣息清除乾淨,肉身恢復……現下情形如何?”
“我已開始元嬰修行,再重的傷勢,只要不傷到內相中的金丹,以及丹田、天門兩處氣海,便不影響我的修行進境。”
張玄機從碗裡抬起頭來,蹙眉道:“何必為我的傷,欠白馬寺這個人情?”
方休嗤一聲,不以為意道:“我替白馬寺支撐淨琉璃世界,這一份人情他們怕是如何都還不清,難道還計較幾場甘露法會?”
張玄機點點頭,繼續扒拉拌麵。
卻是根本不去細問淨琉璃世界之事,彷彿全不在乎。
連方休都覺著奇怪,問道:“淨琉璃世界在我手上,你一點也不吃驚嗎?”
“這有什麼好吃驚?”
張玄機咬著麵條,隨口道:“我既然還未葬身天劫,那必然便是你以淨琉璃世界威脅,你又最擅哄騙年長之人,八位首座才會出手,以十方皈依眾淨土擋住劫雷。”
“我最擅哄騙年長之人?”
方休一樂,這張玄機竟把自己看得如此明白。
不過他嘴裡說著這一句話,又把目光在張玄機身上看著……
這是說誰年長?
張玄機臉色一冷,將麵碗與筷子一放。
生氣了。
不吃了!
方休往碗裡一瞄,只剩一根豆芽,面早吃完了。
他哈哈一笑,又問道:“那你就不奇怪,我是如何支撐淨琉璃世界的?”
“你的底細,我本來便不清楚。”
張玄機哼一聲,忽而又一笑,接著道:“有人說你忠厚,有人說你奸猾,依我看來,該是奸猾多些。但我若問得太明白,把你看得清清楚楚,發現你果然只是一個偷奸耍滑的草包,根本配不上我……那可怎麼辦?”
方休便問:“那現在可配得上?”
張玄機上下打量他一眼,點著頭道:“一座佛國在手,勉強夠上。”
“張小姐好大的口氣,一座佛國才勉強夠上?”
方休故作驚訝,又一臉得色地問道:“那我參悟光明琉璃寶焰之前,張小姐為何要放心不下,追到白馬寺來?”
張玄機眨眨眼,含著笑意問:“你想知道?”
“洗耳恭聽。”
“那便說與你知。”
張玄機一邊慢條斯理擦嘴,一邊道:“當年初登青秀碑時,真正與我齊名的不是陸逢與程緣客,而是……白馬寺悟山。我二人曾在折江聽潮擂交手,不分勝負,皆是擂首。那時便有不少人說,我與他相當登對,甚至一度有傳言,白馬寺要將淨琉璃世界交給燕山大羅由映日神木支撐,而悟山亦與我同在映日神木下修行……還要不要聽?”
方休臉一黑,從牙齒縫裡發出一聲哼,道:“聽!”
張玄機湊近,把方休臉上不悅神色仔細看個清楚,這才一笑,樂呵呵道:“我又不喜歡他,自然巴不得他越遠越好。若換成你來支撐淨琉璃世界,悟山不用再坐鎮琉璃佛像,豈不是要在人間行走?只怕到時又有閒人,會把陳年舊事拿出來嚼嘴。”
方休這才滿意,又氣不過,拍桌道:“白馬寺竟出些鬼主意!如今淨琉璃世界在我手,我也將之放到映日神木上去,換做我與你同在映日神木下修行。”
張玄機卻翻個白眼,反駁道:“映日神木乃是我焚天峰的至寶,憑什麼給佛門支撐佛國?”
方休得意洋洋道:“我若以淨琉璃世界作聘,那這座佛國便歸焚天峰,難道大長老會不答應?”
張玄機聽得臉色一紅,哼道:“佛國確實寶貴,但僅是支撐卻無法執掌,便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要之何用?你要來焚天峰提親,也行,只需帶三樣東西。”
方休馬上正襟危坐,問道:“哪三樣?”
張玄機見他這作態,沒由來地一陣羞澀,趕忙咳嗽一聲掩飾神色,正色道:“你既然敢問,那我便告訴你。燕山深處有煞井,我煉煞時便是採其中翠湖煞,而我說的三陽東西,便是我化罡所需的……三種天罡!”
方休聽得不解,問道:“煉煞只用一種地煞,化罡怎要三種天罡?”
元嬰修行,煉煞化罡,世上能有幾人涉足?
張玄機也只當作方休不懂,解釋道:“煉煞化罡並不要求幾種地煞、幾種天罡。但罡煞合練神光,若所採取的地煞與天罡相得益彰,便可大增威勢。而與翠湖煞最相合的採取路數,是在化罡修行時同時煉化三種天罡。
“第一種,名喚三陽天罡。
“作赤龍、碧龍、白龍三龍糾纏之形,每歲冬去春來、陰消陽長之時,都會自九天吹起。這道天罡好尋,只是倏忽即逝。
“第二種,名喚遮日天罡。
“需待有古火山爆發之時,太古洪焰直上雲霄,撕破天穹,與九天罡風衝蕩,才會有遮日天罡成形。”
“第三種,名喚逐雲天罡。
“這道天罡具體如何出沒,連我也不知。”
張玄機說完,斜眼打量方休,等他應話。
世人皆知,地煞好取難尋,天罡好尋難取。
可張玄機所說三種天罡,除開三陽天罡之外,其餘兩種都是一等一的罕見,可見她要合練的罡煞神光之高深,她所求修行前路之高遠。
“好。”
方休一笑,風輕雲淡,好似根本未放在心上,點頭道:“必不辜負張小姐厚望,待我取來這三樣東西,便到燕山提親!”
“狂妄。”
張玄機哼一聲道:“三陽天罡我已採得半數,不用你多操心。你只要能尋來遮日、逐雲兩道天罡,我便讓燕山大羅昭告天下,我張玄機要嫁入你無厭觀中。”
“那我卻之不恭。”
方休哈哈大笑,又問:“若尋不到這兩種天罡怎麼辦?”
“若尋不到……”
張玄機一笑,換了一種眼神打量方休,道:“我在燕山尋一處不見人的山峰,給你建一座宮殿,你就乖乖呆在山中,做我後宮寵侍便是。”
“我只聽別人說,天罡好尋難取,原來……”
方休嘆一口氣,道:“天師也好尋難娶。”
張玄機聽得柳眉倒豎,正想兜頭一巴掌拍在方休腦袋上,忽聽院門外竹鈴響起。
“方觀主,天師。”
是悟山首座的聲音。
張玄機狠狠剜方休一眼,將身一扭,便作天師相,又一揮袖,立時把院中灶臺給掃到不知哪去。
方休這會兒卻覺著悟山首座惹人厭,根本不願見他。
他上前一步牽住張玄機,便腳踩蓮足通,乘風而起。
張玄機疑惑道:“你做什麼?白馬寺山門有陣法護持,再精妙的遁法也……”
“白馬寺雖然治好你的傷,但他們讓你受傷的罪過,我還沒討教回來。”
方休哈哈一笑,便將神識浸入乾坤竅中。
玉璽一動。
無窮念力勃發,五色光芒暴漲。
淨琉璃世界!
方休拼著只能維持片刻,也硬是在淨琉璃世界消失之前,催出一道光明琉璃寶焰如龍蛇舞動,狠狠砸在青翠山體之上。
轟——
天劫之後,白馬寺花了一年才修復的護山陣法,被淨琉璃世界驚動,又只在一瞬間,便被龐大法力毀去,化作流光四散。
方休強忍識海動盪,攜著張玄機凌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