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1 / 1)
經過酒凌這樣一提醒,梅靈倒是記起來了,他確實是在鏡花水月裡,險些喪命。
路子封也因為酒凌那一聲喊,被路家人接了回去。傍晚的時候京城下起了小雨。梅靈送走了小王爺,又迎來了小王爺家的老管家,一應簡單的家當由這位操守九王爺府邸的老管家幫襯,不出三個時辰,整間太傅府,也變得能住人了起來。
梅靈送小王爺府上的老管家出門,正想著夜裡去路家尋一尋他家先生,就見路子封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太傅府門口。
煙雨濛濛,青衣瀝瀝。
梅靈輕聲喚了一聲:“先生。”
路子封便回頭來來。
梅靈接過路子封的紙傘,一邊走著一邊笑道:“我正想要去找先生,不想先生就來了。”
“嗯,我今夜住你這裡。”路子封道。
“不回去了?”梅靈的聲音,一點一點淹沒在雨水裡,說不出為什麼,路子封覺得這雨中也帶著歡愉的氣息。
“嗯,不回去了。”路子封道。
梅靈笑得更肆意起來:“先生想吃什麼?我叫人去買。”
“也無需吃什麼。”路子封拉住梅靈。
梅靈想了想道:“我雖可以不吃,先生卻不可以,我的先生都瘦了。”
路子封沒有接這話,只是又說了一件剛剛分離,沒來得及與梅靈細說的事情:“那個九王爺府上過繼來的孩子,應該是被那夜叉族俯身了。你改日見到他,可以試探一二。”
“嗯,他剛剛與我說了。”梅靈將與酒凌相認的事情,都告知了路子封。
路子封聽後,半晌不語。
本以為這一日也不會再來什麼人了,夜裡,梅靈正要滅燈睡了,就聽到外面“哐哐哐”的敲門聲。
要怪就怪雨聲太大他耳朵太靈。
旁人都聽不見,又或者是假裝沒有聽見,只有他不想惹了先生清眠,只得披了衣衫打了傘去開門。
門外酒凌抖了抖雨具,見開門的是梅靈,驚訝道:“你家的用人呢?怎麼你來開門?”
梅靈冷笑一聲,關了門。
酒凌趕緊探出一個頭,卡住門道:“別別別,這可是皇子皇孫,皇家血脈,金貴,別卡斷了。”
酒凌擠進門來,四下看了看梅靈這府邸,夜雨之下,這少人的府中更顯荒涼,酒凌邊走邊道:“你怎麼走到哪就把哪變成亂葬崗呢,我瞧著你原先住的那亂葬崗,都比這裡有人氣一些。”
梅靈也收了油紙傘,與酒凌一起進了屋子:“這宅子荒廢了許久,就那麼一個已經年過半年的老管家,耳朵早就背了,指不定那一日就死了的,你還當他能鎮得住那幫子下人?這宅子早被人掏空了,自然是荒了一些。”
“你說的這我倒是忘了,這不才三年嗎,想當初我還是個農民的時候,每次來你這,不都是錦衣玉食燒銀碳的。這可真是今非昔比啊。”酒凌這三年沒少在太學讀書,張口閉口也要說個成語了。
“行了你,說吧,大半夜的過來又有什麼事。”梅靈也沒掌燈,兩個人就黑燈瞎火的在前廳脫衣服,酒凌脫雨衣,梅靈脫他剛剛外出,臨時披的那件斗篷。
“也沒別的事,就是好久不見你,想你了,想你想的睡不著,這不就來找你了。”酒凌抖了抖頭髮上的水,梅靈讓他離遠點。
酒凌偏偏就要鬧他,非要上趕著蹭梅靈。
盡忠職守的老管家,有夜巡賊人的習慣,這一幕恰好就被提著燈籠的老管家撞了個正著。
老管家是見過大世面的。
體面人辦骯髒事的大家族,他聽過也見過,今日撞見太傅跟小王爺,雖說心臟一時間沒受住,險些跳停了,但他是什麼人。
活過半百見過大風大浪的人。
老管家很快就鎮定下來,說是天寒,二位還是進屋歇息,他去準備乾爽的衣服,燒水放浴盆。
小王爺見他走路都哆嗦了,還能讓他去燒水沐浴,那也枉費他讀了三年聖賢書了。他趕忙說不用不用,就在此處就好。
老管家心裡氣的很,心道這小王爺也太猴急,他自己不要面子,當太傅府也不要臉面嗎。
他正要再客道兩句將兩人往客房引,就見身後突然多出來一個穿著男衣的男人。
老管家只恨自己年紀大了,怎麼就忘了,路家那位小公子,今夜也宿在太傅府了。
“先生醒了?快些進來。”梅靈見風語中,路子封很是單薄,也顧不得身上的潮氣,趕緊要酒凌點燈生火。
“你這麼晚前來,可是出了什麼要事?”路子封冷聲問酒凌。
老管家眼見這位小王爺跑前跑後,不禁感嘆路家勢大。心中替小王爺鞠了一把同情的淚。
酒凌哪裡管的上這麼多,他回到府上閒著無聊,想著還沒見過活過來的路子封,一想到自己這回魂大法頭一回真的拉回了一個人,興奮地不得了,只恨自己城樓上沒看清路子封的樣子,這不就大半夜的冒雨跑來了。
他就是為了見自己琢磨出的法術好不好用才來,見到路子封那自然是殷勤的很,恨不得將整個前廳的燈都點了,繞著路子封點一圈蠟燭,好好看看路子封的臉。
梅靈散了老管家,轉頭就看見酒凌要對路子封上手。
“你這大半夜的精神不錯,就在這守房門吧。”說著梅靈撥開酒凌的手,拉著路子封回後院。
酒凌趕緊攔下他們,三人圍坐在前堂,燭火搖曳,酒凌打了個噴嚏,才沒話找話道:“你今日就這樣住進來,明天太傅就要成了你們路家人了。我過來圓個場子。”
梅靈聞言笑道:“你能圓什麼場子。”
“這你就小瞧我了吧。”酒凌搓了搓手道,“怎麼著你明面上也是九王爺這一派的,我與你走的近,皇帝那邊才覺得你沒變心,自己人啊。”
梅靈回諷道:“幾日不見,你也要在我面前賣弄一下權術了?”
“不敢不敢。”酒凌也就是沒話找話,他又偷偷瞄了瞄路子封一眼,見路子封沒什麼反應,又補充道,“當然,這也不能跟路先生比。你家路先生,那是經過多少權謀歷練的,我只是在這京中三年,都感覺自己老了一千歲。”
路子封看了酒凌一眼。
酒凌很開心路子封注意到自己,正要在與路子封多說幾句,就聽路子封道:“我與朝夕回來,是為了要保貴妃剩下的皇子為新帝。”
“那個傻子?”酒凌不解道。
路子封點了點頭,繼續道:“你既然無意皇位之爭,我便當你與我同朝夕一路,要保這位皇子了。”
“路先生你這可真是,藝高人膽大。”酒凌想都覺得頭疼。
自那小皇子燒傻了,誰還把那小皇子當回事。這小皇子且不說他已經傻了,就說他背景,母親雖然出生路家,可路家早就有改朝換代的意思,根本不會再做背後的皇帝。
皇帝又忌憚貴妃身後的路家,從他選立九弟開始,就已經絕了自己的子嗣繼承皇位的意思,那時那小皇子可還只是剛出生,並沒傻。
可見這皇子是兩邊不受待見的。
血脈無用,權勢沒有。
酒凌怎麼想也想不明白,這皇子到底是天上哪一位神仙下凡,若說渡劫這劫難度的也太苦,若說不是神仙下凡,那又如何讓路子封青眼相待。
酒凌憋了一肚子的疑問想問,可看見梅靈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把話又咽了回去。
他故作高深道:“那路先生打算怎麼辦?”
“皇權天授,你與朝夕在宮中抱住他壽命,尋個時機先讓這小皇子拿下太子之位,剩下的等著天降皇權就可以了。”路子封道。
“那依照路先生這意思,咱們還要買通國師?可這國師跟我這身子的生父,瑞王是一夥的,肯定不會給這傻皇子做嫁衣啊。”酒凌問。
“換了也可。”路子封冷聲道。
酒凌打了個噴嚏,心道這春雨也真夠涼的。
第二日一早,小王爺夜敲太傅府門的事情就傳遍了大街小巷。
因城中認得路子封的人少,也沒什麼人記得這個自小就被送上蒼山派的路家小兒子,反而沒人注意到路家的孩子也宿在了太傅府。
皇帝自然也是很快得了這風向的,他即可便召了梅靈入宮。宮門口,就看到了老早在那等他的酒凌。
這是酒凌第二天逃學了。
因為昨日的事情現下滿城風雨,現在整個太學院都知道,小王爺昨日是去城門口接太傅大人了。
可至於為何只有小王爺才知道太傅大人昨日回京的,這中間便多了許多不一樣的傳聞。
有人說小王爺見了太傅身邊還有個青衣書生,夜裡翻來覆去放不下,獨自一人去了太傅府,府內還傳出了小王爺和青衣書生打罵的聲音。
也有人說,小王爺一人在京中孤掌難鳴,所以特意尋來了其父舊僚,自九王爺故去,還願意回應小王爺的,也就只有太傅一人,太傅是重情義的。
所以小王爺才會宿在太傅家裡,定然是將這些年來對於京中的恐懼一一與太傅痛哭訴說了。
酒凌將他這一大早命人從京中搜來的傳聞一一跟梅靈說了,問梅靈活在傳聞裡的感覺怎麼樣。
梅靈瞧著這十七歲的男子高興的樣子,彎身附在他耳邊小聲道了一句:“轉頭你尋個人去說給我家先生聽,瞧瞧先生是不是扒了你的皮。”
酒凌連忙抖了抖,離著梅靈遠遠地。
梅靈笑了起來。
皇帝找他無非也就是問問他這幾年去了何處,京中傳聞有幾分真假。梅靈一邊說一邊隨手改了皇帝的記憶,讓這一段空白歲月,捏成了梅靈所言的樣子。
太傅大人本著一日為師終身為師的心,想要醫治燒傻了的小皇子,皇天不負有心人,太傅大人終於在一本小書中尋到了一些眉目,所以這三年間,他走訪四方,為的就是給小皇子尋找名醫良藥。
“那你找到了什麼?”皇帝問。
梅靈見皇帝能這樣問,便是自己的記憶改的差不多了,於是便道豐澤城有一戶百年藥堂,那一家世代為醫生,手中有上千年前,方家神醫的藥方,可以一試。
梅靈既然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皇帝自然要去請人。
梅靈臨退下時,皇帝問他為何對所有人都放棄的小皇子這般在意。
梅靈想了想道,小皇子終是皇帝唯一的血脈。
似乎是被這唯一的血脈所觸動,那一日吃完午飯,皇帝去看了這個已經痴傻的兒子。
那孩子正在御花園玩耍,長得比花叢矮一些,但因為髮髻梳的高,將將冒出一個頭,他長的很壯實,來回跑著看著便令人心生歡喜。
皇帝喃喃自語這是朕唯一的血脈,竟也覺得這孩子面目清秀可愛起來。全然忘了四年前那個夜裡,是誰勒令御醫不能去給皇子看病,是誰故意縱容藩王宗親,將那孩子推下水,又是誰,在無數個夜裡,一想到那孩子身上還有路家人的血,便想要將這孩子挫骨揚灰。
如今看這四歲的孩子在御花園奔跑,他竟生出了一種要保護這孩子一生一世的想法。
他張開手,喊那孩子過來,還在追蝴蝶的孩子看到了眼前老的不能再老的男人,向後退了兩步,落荒而逃。
身後的太監安慰皇帝道,小皇子年紀還小,見到皇上總會被天威所嚇跑,日子久了就好了。
皇帝深知這不是什麼天子威嚴,而是他自這孩子出生起,便從未見過這孩子,這孩子只是出於本能跑開了罷了。
此後皇帝時常去御花園散步,還時不時的要提梅靈進宮,問他這孩子的病情。皇帝變得反覆無常起來,明顯看得出他對這個痴傻皇子的喜愛與憐惜,但與此同時又能感受到他對皇子血脈的厭惡與排斥。
每當這個時候,魏公公就會把梅靈請入宮。畢竟這皇城之中,也只有梅靈一人,是真心實意站在這痴傻孩童這一邊的了。
有一日清晨,皇帝叫住梅靈,問他若是這孩子治不好,一輩子都這樣了,那皇位要給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