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奕雪山莊(1 / 1)
時近山虎最猛。天色仍是墨塗過一般,天際幾許明星,彷彿天人提燈而去。這樣的晨間,一黑衣貴族模樣的男子,司轎在一處山門停下。打發了轎伕離去,自己孤身一人踏上了山門內的石階之上。
山中並無絲光,石階九曲盤踞,石上青苔被晨間的露水一漬,隱約有些黴味透了上來。這會兒的時辰,應當不會有風,可黑衣貴族在這山中走了幾里路後,竟看到前方一壘壘的高竹被風揚了起來,‘嘩啦、嘩啦’的聲音之間,乃是鬼影憧憧似的幻象。他心中驚懼,便駐足不敢前。卻想起此處主人的交代,想入山中門戶,只需摸黑低頭,拾級走路便是,點燈或是左右顧盼,必然會迷路。
他當時聽得,心頭可說十分茫然,到來得多了,便釋懷了。可此際,他便犯了禁,抬頭一看,前方已經無路可去,只有虛竹一壘壘。山中此際,偏生傳來幾聲虎嘯,他不免心頭打了個突。而正前的竹影之間,卻見了一雙綠眼,在閃爍漂移不定。
這可是遇到山虎了?黑衣貴族心裡驚駭,卻不敢妄動,皆因山虎容易對付,若是在這山中迷路,便活出不得了。
此時,黑衣貴族已經自腰間摸出了一把刀來。那是軍人常用的長刀,胡刀似的頭,卻長得很,這原是水賊用的兵器,能遠遠地把船勾過來。後來天寶十年,南朝軍破了南海水賊老窩,當時的元帥慎王劉氏慎之,便覺得這兵器也能用於馬戰,就用上了,沿至今日。看來這黑衣貴族,還是軍旅中人。
他此刻,大汗不敢冒一個,雙眼死盯著那雙綠眼,而那雙綠眼也似是死盯著他。他把刀置於喉間,護住要處。這野獸奪人命,多為一招封喉,狠毒十分。要活的命來,必然要先破其這一招,再奪其肚腹。這黑衣人,心中思想了千百遍招式動作,謹慎地於腦內重複走位,可手握刀柄之處,仍舊出了絲絲的汗水,溼了紅錦包住的刀柄。
而此時,綠眼似乎一勾,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熒光,這野獸總算動彈了!黑衣人大氣不敢出,立刻坐刀往後渉了半步,他不敢動彈太多,唯有如此招架,他心中焦急,未等手中刀感到虎掌重量,便已經甩了出去。這一招,出得極快,範圍極廣。莫說是百斤野獸一隻,哪怕是一圈的兵士圍來,他也能全取其要害。
可這一刀下去,他的刀刃卻沒有砍到些實物,只砍到了大肚竹的枝葉。枝葉落了一地,野獸卻沒了?他怔然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這是怎樣一回事。
莫非,此刻他不僅迷路了,還囹圄於幻象之中?然而,沒等他怔然太久,竹子之間,便傳來一聲貓叫。‘喵……’的一聲嬌吟之後,且走了一隻通體雪白的貓兒出來,一雙眼睛,此際卻不是綠色,而是鴛鴦琉璃珠似的。
他這便知道,有光自後方打了過來。自將刀收起,回頭看去,當下就看見了一個年輕婢女,站在身後。只見那婢女身穿綵衣,打著一個白蠟燈籠,卻是矇住了眼睛。未等他招呼來人,那婢女便開口說話了:“是慎王爺麼?”
“姑娘好耳力,正是在下。”黑衣貴族原來乃南朝慎王。乃當年驍勇劉慎之的兒子,劉蓉。也正是三軍統領,駐守南北朝交界的要員。
那婢女一笑,向慎王福身。“我家主人還奇怪,慎王怎麼這會兒還不到,原來慎王是迷途於此了。”
“慚愧,慚愧。”劉蓉十分慚愧,他並不是第一次來這地方,卻在此時迷途了。
“何妨呢?”婢女悠然,並不畏懼劉蓉的強權,悠悠說道:“還好慎王遇到奴家了,且讓奴家抱了老夫人的貓兒,再帶慎王去主人的院落吧。”
“貓兒?”劉蓉往那貓兒看去,方才林中綠眼,不過是一個貓兒,而自己心中忌憚,才會以之為虎。他果真不比自己老爹,要說這陣前淡定的功夫,他還是相距甚遠。這樣的事,不過是又一樁的笑話而已,他不免自嘲一笑。
貓兒似乎喜燈火,看見婢女的燈籠,已經不亂竄,走到婢女足下,蹭了起來。婢女彎腰便把它抱起,撫摸了一通,口上卻嗔怪道:“叫你這小畜生亂跑,害老夫人心焦了整晚,睡不著了去。”
劉蓉聽見婢女言語,曉得其無心,仍覺臉上無光,就不自主地‘咳’了一聲開去。婢女直率,聽見慎王這一聲不自在,也不覺得自己多失禮,只福一福身便說:“慎王莫介懷,奴家可不是說您呢,您別介懷,奴家給你賠罪了。”此話說完就罷,婢女神色依舊,自若非常。
這兒是江湖人的地界,他慎王平日何其位高權重,到此也不過是一個尋常客人,此間的主人便沒有教下人畏懼這王爺去,慎王劉蓉也只得含糊一笑,不作他想。
婢女說完,先行放下貓兒一會,也把燈籠擱在一邊。便給劉蓉用絲帕綁上了眼睛,綁眼的絲帕劉蓉認得,乃是江中一帶的蜀錦,十分名貴,宮中非貴人以上,不可用也。而在此處,不過是尋常奴婢的一條絲帕。
慎王爺也不由得沉吟一聲。婢女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卻又是一笑,施然提起燈籠,抱起貓兒,先踏一步開去。劉蓉怕迷路,也急忙跟了上去。
此際的天光,已經半泛了藕色。若不遮住眼睛前行,恐怕仍走不過迷路的命途。婢女在前方領著,劉蓉在後頭走,一路上,只覺得走的是一條直路,劉蓉卻心知,這絕非如此。
只因這兒就是按著六四卦象建起的奕雪山莊。
卦象變化,山莊地界也變化,山莊並無一處統一的山門,劉蓉每次來,都是見門就進,摸黑低頭趕路一會,就到一處的院落,而此地的主人,也便在那兒。燒茶焚香,等候貴客。有時他難免迷路,去到同一處院落,只見窗明几淨,卻一人沒有,有時亦有一猛獸伏於其中,咆哮向人。而等他退出此間,再尋路途,已經不見來路,他只好困於一處院落,巴巴等人來領。
然而這一段路走得多了,他也不容易迷途,卻依然不明白崮中原理。今日心中有事,又迷途了一次,想必會被此間的主人嘲笑。思及此,他便自懷中掏出絲帕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王爺。”那婢女的聲音卻忽而響起:“到了。”
這說話間,婢女已經給他解下了矇眼的絲帕。可她卻沒有解下自己的矇眼布,那她是如何得知,可是到了何處呢?
“王爺,主人正在此處院落等著,院裡已經有其他奴婢侍候,奴家卻還要抱貓兒給老夫人覆命,且不陪了。”那婢女說完,再次抱著貓兒和燈籠施然而去。獨留劉蓉一人在一處院門。
而婢女彎身穿過一叢竹樹,便不見了,劉蓉好奇,側身去看。卻見竹叢往後,已經無路。此時,院子裡響起一聲輕笑:“王爺,還看些什麼,不快快進來,可會連院門都不見了……”
劉蓉聽得,這乃是此處主人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