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冬青容顏(1 / 1)
“怎麼敢當……你我本是同輩人,你喊我右使,我總有著不習慣。”那人鬆開了牽制冬青的桎梏,施然幾步向前,回眸一笑,這暗黑中卻只看到其嘴角微動,不見眼角留情。
冬青頷首。“冬青不知道右使先來了一步……路上耽擱,要右使久等了。”
“既然知道要我久等,那就快快帶路吧。”此乃玉艄月宮右使阿芙是也,阿芙在這兒等得心中實在焦急,半天不見冬青來接頭處,半夜出來溜達一圈,卻見這妮子抬了個大男人進客棧,莫非是與相好會情?
自清音和穆元雄的事兒後,阿芙便對派中人與男人幽會,且暗度陳倉的事宜十分反感,這冬青乃是日宮和月宮的信使,自然和地方堂主清音地位不一般,而且這些信使們皆是日宮的人,不受陰毒內功所困,也不許純陽丹解毒。
幸好的是,經她方才一試,這冬青還不是她的對手。
“對了,你方才抬著進去的男子是何人?”阿芙行在前面,冬青一聽她這般問,便落後幾步。思忖一下,便說了一句:“那人……那不過是玉妓的客人,今天路上偶遇,玉妓招呼了他,結果入夜時分就醉了……可是藝妓會館卻不能有男子進入,便把他送到客棧。”
“喲……這可是十分要緊的客人啊,須得冬青你親自送去。”阿芙便笑笑,兩人腳步停在藝妓會館的門前。藝妓會館前掛一張木牌,上書金字“青柳紅嫣”,邊上吊著兩個紅色燈籠,照得人臉生了一點幽暗。
冬青便看清了阿芙的一身衣裳及容顏,阿芙身穿的乃是赭色圓領長衣,腰間一條皮鞭帶子,垂了兩縷孔雀翎毛,頭上是烏沙冠,額上是紅護額,眉眼都仔細畫了男兒的裝束,乍一看,就是哪兒的貴族公子。
冬青沒有想到阿芙竟然易容為男子,這一次見面,她的易容又不一樣了,她記得上次的她乃是裝成了一個老太太。
“哎……真是惱人。”阿芙抬頭看看那燈籠,便笑笑說道,“我這身衣裳,不知道能不能進去這會館呢?”
方才一路走來,都是阿芙在前,冬青在後,這月宮右使也沒有回頭問路,想來早已經摸清楚了冬青和玉妓落腳之地,卻故意穿著成一個男子的模樣,她這般做,無非都是為了戲弄她,誰叫她冬青是玉艄宮的日月信使不止,也奉了宮主之命,看守玉妓。一個守,一個看,便使得自己無端招了別人的厭惡。
“那便直接走進去罷。”冬青淡然說道。“我便說你是我的相好。”
阿芙笑笑,就噔地騰起,自屋頂無聲落下,踏了幾片瓦片,便消失在院子裡,這翩然一下動作,又像那夜蛾,又像那蝠鼠,就是不像一個大活人。
既然對方這樣入了院子,冬青也不能立刻跟著,她出去時候和會館媽媽打了招呼,回來的時候也得知會一下人家,不然依照北朝律法,她的主母,也就是玉妓,乃是會被開除妓籍的。藝妓這身份的人,就算是多有名,也要嚴守她們的規矩,沒有給當地會館送帖子,是不可以在當地的人家留宿的。
冬青只得自前門進了院子,會館的媽媽正在院子當中練著扇舞,大夜晚上的,只穿白色抹胸半臂的她也不覺得涼,半眯著眼睛,卻也知道冬青回來了。
“你回來了,有客人在等你。”媽媽便說了這一句。
冬青大駭,對著媽媽點了點頭,就急步奔了開去。連忙衝上了那會館二層的小樓上,也不管動作輕重,樓梯便生了好些怨憤。
媽媽依舊揮著她的大扇,眉毛也不動一下。口中卻幽幽說道:“現下的孩子啊……總是以為能飛上枝頭當鳳凰。”
等得冬青把玉妓房間的門推開往後,阿芙已經在喝著杏兒丫頭奉上的茶,也不知道和杏兒說著些什麼,竟然逗得杏兒十分歡喜,一臉的紅暈,更不時以袖掩嘴,呵呵地笑著。冬青一進得房間去,便咳了兩聲。杏兒立馬顏色變了,抱著茶盤就退了出去。
冬青的咳聲不善,杏兒只聽見了這一聲,也知道自己要怎樣做,可阿芙卻還是翹著二郎腿坐在凳子上,並不動彈。
而裡間榻上人兒睡得不是十分地安穩,不時生出一些噩夢囈語,使人猶生憐憫。這房間乃是正經的南朝風,分了裡外兩間。中間幔帳遮掩,有一床一榻,也有銅鏡妝臺,並著一處流水兩生蓮花小景,實乃清雅,小景處隱匿了薰香,薰香一股子迷人的麻黃味道,冬青出門時候,那兒不過點著普通的藏香。
看來阿芙敢如此與杏兒調笑,乃是早就做好了準備。而阿芙所處的外間,不過是長凳一張,上置小几,幾棵金邊瑞香,散著果香。
門右乃西窗,圓窗攝月,窗側一個空架子櫃,窗下一個高腳琴臺,琴臺鋪上羊毛氈照樣可以練字作畫,此際卻置了一把琴,琴布褪下扔到一旁,琴身四周都灑了些水滴,細細嗅一下,便有嶺南荔枝的香氣,又帶著些醉意。
可見是美人貪杯荔枝佳釀,有了醉意又要鬧著撫琴,沒撫上一會兒,就醉倒了,才會被杏兒扶到榻上,隨意捂了一覺。杏兒方才定是送醒酒茶過來,恰好看見了阿芙,想來阿芙也嚇了一跳才對。
冬青思忖一下,便打算解釋杏兒的身份。卻見阿芙眯著雙眼,十分魅惑地瞧向冬青。阿芙穿著這身男裝,便真如美男子一般,冬青被她這樣一看,也不由得臉上一熱。
阿芙看著冬青身子微動,便呵呵笑道:“原是你這醜八怪也會得害羞……”
冬青聽見,頓時失神,接著便是血脈憤張,衝將上頭,卻碰見阿芙滿懷恨意的雙目,冬青便嘆了一口氣,這位阿芙姑娘,貴為月宮右使,應當是宮主最信任的人,可宮主最不信任的人也是她。
那位宮主大人,總要使些不尋常的辦法去折磨她倆姐妹,要她們不能相見,卻又要她們的命脈息息相關。冬青曉得事件始末,而她的職責就是看守這兩姐妹的其中一個。一個‘看’字便註定了她是不得對方好意的。
“怎麼了?難道你進得屋子裡來,都不脫下斗笠?”阿芙故意刁難冬青,她進得這房間才發現玉妓喝了酒,須得酒氣散去才可以傳功與她。冬青明知道玉妓性子任性如此,也不好好看住玉妓,竟然幽會男人。使得她明生有事,卻不得不耽擱在此地。
阿芙想起來就氣了,大口喝盡了杯中茶。“把斗笠脫下!”
冬青嘆氣,柔順地脫下了斗笠,阿芙看去那張臉,她便看到了極其美豔的半張臉,好生美豔,要是這張臉放到秦淮河畔,她哪裡需要學什麼技藝,只要一個眼神,便可以使得整個北朝的男子為其傾倒。
任何言辭都不能形容這半張臉的美,正如任何言辭都不可以形容外半張臉的恐怖。那張臉佈滿肉蟲似的疤痕,無數疤痕鮮活扭動著,不知道是怎樣造成的,形動乖張,卻如活著的一般,猶如倒了一盤子的肉蜈蚣在其上。
阿芙不忍看著,便擰頭開去。
冬青以為她是嫌惡,眉頭一皺,就要帶回斗笠。阿芙也沒有阻止,只是行身進內室,掀開簾子來,便可以看見美人妝容未卸,滿頭狼藉,依偎在胡風軟枕上,並把那軟枕沾得溼溼的,眼角也有淚痕。
“雖說她平日不記得右使大人你,可夢境中總會叫喚你的名字,聽見你的名字也有所動。”冬青摭拾起落在地上的銅壺酒杯,看來真是少看著一刻也不可以,這人喝了那麼多的酒,明日起來,定要喊頭痛了。
“是麼?”阿芙看著玉妓的容顏,忍不住伸手去拭她的臉,低聲呼喚道:“阿月……姐姐來看你了。”
玉妓便落下淚來,似乎是嗔怪的口氣,也不禁捶打著被褥。“姐姐,阿芙姐姐,你為什麼要丟下阿月我一個人……”此際夢中囈語,確實如冬青所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