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清明祭祖(1 / 1)
地球,夏國黔州的某處小山村。
時值清明,細雨紛紛。
小小的村莊居於山腳,依山而建。青磚綠瓦,錯落有致。村外,一條清澈的小河環繞村莊而過,流水潺潺,楊柳依依。
村莊後的小山,鬱鬱蔥蔥,雲霧繚繞。樹影交錯間,一條由黑青岩石鋪墊而成的小路拾級而上,若隱若現。
這座名為青巖的小山山腰處坡度較緩,一座陵園坐落此處,這陵園似乎已經存在了很長的歲月,灰白的牆體破損嚴重,顯得有些蕭條。
陵園的四周種滿了挺拔的松樹,青翠欲滴,與那殘破的陵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此刻,在這陵園中,有一群風格各異的人正在忙碌著。
有衣著樸素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費勁爬到高大的墳墓上,彎著腰賣力地拔著去年清明節插下的竹竿,過度用力讓他的指節發白,手指上沾滿了溼潤的泥土;有西裝革履身強體壯的青年們站在鬆軟的草地上交談,腳邊是幾顆吸得只剩下過濾嘴的菸頭,似被人用腳碾進了泥土中隱藏起來。
另有矮胖敦實的婦女拿著鐮刀清理園內的雜草;有乖巧垂髫不斷從揹簍和提籃中拿出貢品,擺放到各個墓碑前;還有一黑衣青年正帶著幾個少年邊數數邊把清明節掛的白紙系在翠綠的青竹上。聽村裡的老人說,必須得按照每戶人家一束白紙來掛哩,不然老祖宗會不高興啊。
做完手中的事,黑衣青年在陵園周圍拾了些松樹枝,引燃後點燃了一把香,按照每戶人家三柱香來算,恭敬地給每座墓碑和土地碑上香。
正所謂眾人拾柴火焰高,在大家“一起幫忙”的情況下,杜家寨的掃墓儀式很快便準備妥當了。
人們按照長幼次序,長輩在前,幼者在後,稀稀拉拉地站成了幾排。
人群前方有一古稀老者,戴著一頂深藍色解放帽,著灰色中山裝,拄著原木柺杖。老人家微微駝背,雙眼渾濁。
“杜家列祖列宗在上,我杜家寨,承祖先庇佑,傳承至今。雖無富貴榮升,但也無災無禍。今天,又到了清明節了。杜家寨杜順之今日攜小輩們拿雄雞、茶酒前來祭拜,感恩祖先保佑,萬望祖先庇護我族人平安富貴……”
老人聲音平緩,略顯無力,不時還捂著嘴猛烈咳嗽幾聲。
聽到咳嗽聲,再看著老人單薄的身體,人群中有人面露擔憂,卻也有幾人不知是有事兒還是不耐煩了,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手指上下翻飛。
祭祀的話總算說完,老人揮了揮手,示意眾人散開,自行前往各個墓碑前行三拜九叩之禮,祭拜祖先。
一時間,只見人影錯落,起起伏伏。有人在輕輕跪拜,有人只微微鞠躬,有人低聲言語,有人嬉戲玩鬧。
對於眾人種種不合規矩的行為,老人只眯了眯眼,雙手拄著柺杖,一言不發。
老人年輕時當過兵,在崑崙山上跟阿三打過仗,是真正扛過槍、見過血、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男人。但此刻他也只是個行將就木的老頭罷了,管不了那麼多了。
視線掃過人群,看向了角落裡那道身著黑衣畢恭畢敬行禮的年輕身影,老人這才微微點頭,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
可能是從小來這裡都會被長輩們拿來和其他人作比較的緣故,近些年來的掃墓儀式,杜遠都喜歡安安靜靜地站到角落裡,規規矩矩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
額頭一次次用力叩在溼漉漉的三葉草上,幾縷頭髮粘在了額頭上;黑色休閒褲的膝蓋部位已經溼透了;耳畔不時傳來同鄉人的誇讚,卻不知有幾人是真心讚歎,有多少人是在暗諷。但關於這一切,杜遠完全沒有在意。
鞠躬,叩頭,起身再一次。杜遠不斷重複著同樣的動作,目光有些呆滯,身形起伏之間,心底楠楠問道:“先祖,請您明示,人活著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恍惚間,杜遠心底突然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似乎有一道金光從天而降。卻只是一閃而過,只道是自己的錯覺,無奈搖搖頭,繼續重複著。
…………
祭拜儀式持續的時間不長,一晃而過,掃墓結束。
人們簡單收拾了一下自家帶來的東西,相互吆喝著就要往山下走去。有男子提議一起去找個地方打打麻將,喝點酒。旁人正要迎合,卻是被自家媳婦兒拖著往邊上走去,引來人群一陣取笑。
待眾人出了陵園往山下走去時,杜遠卻仍呆呆地站在陵園後方的一座灰白色墓碑前,對外界的一切渾然不覺。
抬手摘下金色邊的半圓框眼鏡,視覺的變化讓他瞳孔微張,略顯茫然。從褲兜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鋪展開來。對著鏡片哈了一口氣,拿著紙巾輕輕地擦拭著,思緒紛飛。
“遠哥,走了,回家咯。”
一聲吆喝打斷了杜遠的萬千思緒,轉過身看去,卻是堂弟杜歡站在陵園入口向他招手。杜歡的身邊,那位年邁的老人手拄著柺杖,面帶笑容看著杜遠,一臉慈祥。
回過神來,杜遠指了指隱沒在雲霧中的山尖,笑著大聲說道:“小歡,你先和爺爺回去吧。天氣不錯,我打算往山上走走,一會兒就回來。”
“這下著小雨還叫好天氣啊,你倒是有情調,哈哈哈,那我們就先回去咯。”杜歡雙手攙扶著老人,跟杜遠開著玩笑。
老人忍不住開口提醒了一句,“小遠,下雨路比較滑,要注意安全啊!”
親人的關心讓杜遠咧嘴笑了笑,朝著入口走去,邊走邊說道:“好嘞,爺爺,我知道了,你和小歡先回去吧。小歡,路不好走,要好好扶著爺爺啊,晚上一起上我家吃飯去。”
杜歡擺擺手,微微彎腰攙扶著老人往山下走去。祖孫兩人有說有笑,其樂融融,後方的杜遠也是會心一笑,只感覺有股暖流在心底靜靜流淌。
目送兩人沿著石板路緩步而下,身影漸漸隱沒在樹林間,杜遠這才轉過身來,朝著山上走去。
細雨暫歇,青巖山山腰以上霧氣滾滾連成一片,虛虛幻幻,仿若仙境。
山頂,茂密的樹林中央,隱藏著一塊有著幾個淺淺火堆痕跡的翠綠草地,一襲黑衣的杜遠呆呆地站在那兒。
雙手插在褲袋裡,微微躬身,左腳撐地,右腳無意識地在草地上來回摩擦,似要將白色鞋邊沾染的泥土重新送還給這座小山。
可能是小時候唸書比較多的緣故吧,打小杜遠一遇到什麼事情就喜歡自己琢磨琢磨,久而久之,性子也變得較為安靜細膩。但想的東西多了,整個人都變得有些多愁善感了。
一想到爺爺的身體狀況以及他這幾年來想讓自己參軍的強烈期盼,杜遠腦海中又不自覺地浮現出一個笑臉盈盈看著自己的女孩。
杜遠感到鼻尖有些發酸,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只感到一陣無助。
在炙熱的愛情與即將消逝的親情之間,杜遠猶豫了很久,最終選擇了後者。
或許這說起來不過是人們常聽聞的平凡之事,但對每個人自己而言,這卻是自己那不平凡的人生。
人們的悲歡並不相通,如魚飲水,冷暖自知罷了。
……
在草地上默默佇立,深深吸一口氣,春天泥土的芳香氣息瞬間充盈整個大腦,似乎連靈魂都受到了洗滌。四周的樹林裡有鳥兒在合唱:清明,酒醉;清明,酒醉。
良久,寧靜養神的自然環境讓杜遠心裡的鬱結算是被暫時放下了。
拿出手機看了下時間,熄屏,對著螢幕用手梳理了一下沾滿細小雨滴的頭髮。將略顯溼潤的黑髮往後推了推,露出額頭來,杜遠整個人顯得精神了不少。
轉身準備向山下走去。
忽然間,一片白霧中,天邊雲濤翻湧,似有一點銀光在其中閃爍。杜遠挑了挑眉,感到有些奇怪。伸手抬了抬眼鏡想看得清楚些。
但就在這瞬息之間,那閃過的一點銀光已是疾馳而來,仿若一柄利劍,劃破厚厚的雲層,攜奔雷之勢衝著青巖山席捲而來。
山頂霧氣滾滾,但那銀光竟如此明顯,彷彿是直接映照在杜遠的心頭。
光芒在不斷靠近,速度似有減緩,正一點點地放大。杜遠保持著抬眼鏡的姿勢,呆呆站在原地,眼睛瞪的老大,瞳孔微縮。
少頃,光芒漸近,杜遠更用力地睜大眼睛看著,只覺那光芒中似有一顆銀色圓球。目光注視著銀色圓球,杜遠有些愣神,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下意識地往右前方走了幾步。
轟隆隆……
物體急速飛行與空氣摩擦帶來的巨大的聲響在耳邊炸開。
杜遠只覺一陣頭暈目眩,雙手趕忙捂住耳朵。等回過神來,那光芒已近在眼前。
一個通體散發銀光的巨大圓球佔滿了杜遠的整個眼眶,球體表面有一條條黑色銘文遊走,仔細凝視,只讓人感到眼花繚亂,頭腦發昏。
飛行物近在咫尺,杜遠被嚇得腦袋發懵,臉色慘白。一瞬間只覺得脊背發涼,渾身汗毛豎起。額頭上冷汗直簌簌地往下滑,杜遠想要跑開,卻發現身體僵硬,根本不聽使喚。
嗖……
巨大飛行器從杜遠左邊一閃而過,緊跟著,一股勁風撲面而來,將杜遠吹倒在地。
倒在柔軟的草地上,杜遠並未感受到太大的痛苦,在倒地的瞬間雙手順勢向後撐起了身體。而就在杜遠略微愣神間,一聲仿若隕石撞擊地面般的巨響從後方傳來,山體為之一顫。
呼……
又是一股風浪撲面而來,周圍的樹木被吹得嘩嘩作響,枝葉上的雨水四處紛飛。棲息在樹林中的小鳥被嚇得尖叫著飛向了雲霧之中。
杜遠抬起雙手擋在面前,透過眼鏡,用力眯著眼睛向撞擊點看去。
“握草?”杜遠發出一聲最原始的驚歎,透露出一股子震驚和疑惑。
原本綠意盎然的樹林和草地,此刻只剩下被砸斷的樹幹,孤零零的樹樁和黃褐色的泥土。場面一片狼藉,仿若被導彈轟炸過一般。
順著破壞的痕跡再往後看去,上山的石板小路被幾個奇特的銀色圓球徹底堵死。
一大四小五個圓球散落在地,球體大半砸入地下。但那較大一個圓球露出地面的部分仍然有三四米高,好似一個充滿科幻氣息的蒙古包。
球體的光芒已經暗淡下去,但那複雜的黑色的紋路卻顯得更加地攝人心魂。
雙手一撐,從地上站起,杜遠腳步踉蹌著向那撞擊處走去。
黃褐色的泥土在黑色休閒褲上格外顯眼,散亂的髮絲被汗水粘在額頭上,眼鏡上也沾滿了雨水,但杜遠似乎並未察覺。
目光呆滯,直愣愣地盯著前方,只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著,好似被什麼東西吸引住,完全魔怔了一般。
不多時,杜遠來到那巨大的圓球邊上,卻仍未停下腳步。只見他一邊走一邊抬起了沾滿稀泥巴的右手,竟直直朝著那圓球摸去。
三十釐米……
十釐米……
五釐米……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球體時,杜遠的心臟深處有一道金光閃過,與此同時一股清涼之感衝上大腦,仿若炎炎夏日裡被澆上一盆冰水,頭腦瞬間清醒過來。
看到眼前的場景,杜遠微微愣神,卻是很快反應過來,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湧上心頭,嚇得他冷汗直冒,手臂趕緊發力要把手縮回來。
可就在這時,球體內傳出一道聲音,帶著些許疑惑與好奇。
“咦?”
聽到聲音的杜遠,身體一僵,整個人直接懵掉。等大腦再次清醒過來卻發現自己的手已經完全摁在了球體的黑色紋路上,指尖傳來一種磨砂般的觸感。
與此同時,靜止的紋路突然像是被賦予了生命一般再次開始遊走,球體凝聚起一股驚天動地的氣勢,攪動著山頂周圍的霧氣。
感受到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氣息,杜遠本能地想往邊上跑去。可剛剛轉過身來,卻感覺到一個強大的推力從後方襲來。
雙腳一空,一股失重感湧上心頭,杜遠……飛上了高空。
砰……
伴隨著一聲巨響,杜遠從高空墜落,重重地摔在了那被銀色圓球犁過一遍的地上,揚起一地塵土。
殷紅的鮮血從杜遠口中流出,夾雜著些許塊狀物質,染紅了半邊臉。頭髮散亂,沾著血汙,一束一束地凝結在一起。
金色半圓框的眼鏡碎裂在地,沾染著絲絲血跡。黑色的外套和休閒褲沾滿了黃褐色的泥土,破破爛爛。
血液從破損的身體中流出,浸在黑色的衣物上,呈現出滲人的暗紅色。很顯然,衣物下杜遠的身體已經扭曲得不成人樣。
在這一瞬,杜遠已經不知疼痛為何物了,只是覺著漸漸地身體沒有了力氣,就像是幾天幾夜沒能進食的虛弱感席捲全身。在這一瞬,杜遠腦海中閃過無數念頭,看著灰濛濛一片的天空,目光漸漸渙散。
“這就是快要死亡的感覺嗎?可真不怎麼樣呢……”
“爺爺,抱歉了,看來我沒辦法達成你的心願了。”
“小歡,看來你哥今天就要爽約了啊,真是抱歉……”
“就快解脫了啊……呵……”
雲霧擾動,一股冷風吹來,沾染了鮮血的三葉草在風中搖曳,說不出的妖異。
灰白色的天空又下起了濛濛細雨,杜遠的意識逐漸模糊。
恍惚間,杜遠似乎看到,天空中有道熟悉的身影在向他招手。少女柔美的臉龐上總是帶著幾分狡黠的笑意,美麗的大眼睛裡似乎藏有星辰大海。
星河絢爛,一眼萬年……
“安安……”心底響起一道複雜的聲音,不捨、牽掛、祝願……一聲喃喃,似包含了萬千情感,久久不能平息。
雙眼慢慢合上,整個世界開始變得昏暗。
就在這時,杜遠的心臟處再次閃過一道金光,剛剛閉上的雙眼突然睜大,似乎是想到了什麼。杜遠掙扎著想抬起頭來,卻只是讓腦袋轉了轉。
視線模糊,杜遠眯著雙眼,拼盡全力想看得更清楚些。
只見那巨大圓球的表面不知何時開啟了一道門戶,一道高大的灰色身影正從裡面走出,在其肩上飄浮著一團淡藍色的發光體,似夢似幻,看不真切。
“呃……”杜遠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喉嚨裡已經被鮮血堵住,只發出一陣呼呼聲。
仿若迴光返照般,剛剛清醒些的頭腦再一次陷入了混沌,這次杜遠徹底沒了氣力。眼皮似有千鈞般沉重,再也撐不住。
就在閉上雙眼的前一秒,杜遠似乎看到,一顆黑色的圓潤珠子自那灰袍人手中飛出,直直衝著自己而來。世界,安靜了……
青巖山腳,一處小小的院落中,一位老人正坐在院子裡和幾個中年男子閒聊,爽朗的笑聲不絕於耳,一根原木柺杖放在身側。
正說著話,莫名地,老人感到鼻尖發酸,心頭升起一股無力感。似乎是有感應一般,老人抬起頭看了看隱沒在雲霧中的山尖,那刀刻石鑿的眼眶有些溼潤了,喃喃低語。
“小遠……”
在杜家寨以北幾十裡外的源溪鄉,一棟貼上紅白瓷磚的四層居民樓,樓頂用青色磚瓦搭了一間小屋。
此刻,屋內有一桃李年華的女子身著簡約黑色長裙端坐窗前,纖纖素手輕捏一支淡藍色畫筆,正在畫板上描摹著一派清明細雨,雲霧似幻的田園風光。
忽然,天邊似乎有一點亮光閃過,女孩轉過頭看向窗外,柔美的臉上帶著一絲疑惑,美麗的大眼睛中似有星光點點。
向著田野放眼看去,卻只得一片白霧濛濛細雨無聲,默默感嘆一聲“又下雨了啊……”
心思回到畫作中來,換了一支黑色的畫筆,繼續作畫。不知為何,本該是一副靜謐祥和的田園美景,卻平添了幾分悲傷之意,似在訴說著畫家內心的苦悶和悲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