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斬月行動其二十一——螢火蟲(1 / 1)
在“朝歌”號的棧橋道,是全艦最高平層建築,可以清楚地從全景的落地舷窗看到外太空的風景。
武姬和柳初雷來到了一個絕佳的位置,星光流溢。
雖然已經在之前的戰場上看到過這般風景,星雲氤氳,可氣氛總是不同。
武姬那淡藍色病號服上披著寬鬆的外套,正趴在舷窗上回眸笑。
“這裡的重力好像和剛才我們在的地方不一樣,你看,我輕飄飄的。”
說罷,她踮起腳尖跳了一下,身輕體柔。
“剛才我們在的區域更靠近底部的龍骨,那裡生成的重力比這裡大,變化很是很有趣的。”柳初雷解釋道,看武姬像一隻歡脫的小兔子般盡情玩耍。
在舞動了兩圈舞步之後,武姬掀動流影長髮,心情舒暢感慨:“要是能一直生活在太空中就好了,這裡真是太棒了。”
柳初雷敲敲下巴,說道:
“其實太空中的生活,沒你想象的那麼有趣,低重力環境呆太久了人會骨質疏鬆肌肉萎縮的,新鮮感一過也會膩的,為了避免勞損,每一段任務後,都要返回陸地生活一陣。”
“沒有什麼好辦法避免嗎?”
“沒有,只有重力艙和營養餐調養。”
柳初雷點頭,繼續說:
“人類,是生根大地的高階動物,適應了地球的重力,想要習慣太空的環境是需要很長時間的,其實除了星空,回到地面上,也有很多值得一看的景色。”
柳初雷想到了什麼,忽然開心拍拍胸口。
“在我的家鄉,那裡就有一個像鏡面一樣的湖,湖水碧綠,從高空俯瞰的時候特別的美,可以反射天空的一切。”
武姬倚著欄杆,把頭埋在臂膀裡露出側邊臉,眼角勾勾,她聽著柳初雷自顧自文縐縐,興趣盎然。
相比於理性地思考,武姬更有著天馬行空的想法。
“那要是人會飛就好了。”
“人可以靠飛機和飛船飛翔,哪裡都可以去。”
“初雷,我說的不是這樣的飛翔。”武姬鼓起腮幫搖頭,顯然這樣的答案太無趣。
“就是靠著自己,什麼都不靠的那一種飛翔,就像一朵雲和一陣風!想去哪就去哪!”
柳初雷皺皺眉,撓起了頭。
“可是人類的身體結構不適合飛翔啊,又沒有鳥類那樣發達的胸肌和羽翼,也沒有肺部氣囊。”
“哎呀,你就假設嘛!人要是會飛,那多該神奇呀。”
“可是這個怎麼假設啊,人會飛除了坐飛機,還能怎麼飛,自己飛起來是不可能的呀,現實沒有假設啊。”柳初雷攤手。
看著這個木頭,武姬又氣又想笑。
而那窗外璀璨星空如畫靜止,對映面前少年不知所措的側臉,武姬大手一揮,兩條長長的及腰秀髮也隨動作飄動,她轉側身埋怨哼了一聲抱臂。
“哼!沒什麼!”
武姬皺眉,不理柳初雷了。
但是柳初雷並不知道,武姬生氣的原因,疑惑十足。
“你怎麼了?”柳初雷俯身,側頭過去同武姬對視。
見武姬也盯著自己,她潮紅的小臉嘟著嘴顏藝十足,一副我怎麼樣反正你又不在乎的表情。見武姬支支吾吾的,柳初雷心裡嘀咕。
“武姬,你是不是肚子疼?還是哪裡不舒服?”
不出意料的話,看武姬,柳初雷又猜錯了她的意思。
“我好得很!”
不懂柳初雷是真傻還是逗自己玩,武姬索性背過身去,趴在窗前獨自生悶氣。
柳初雷嘆了一口氣,也在武姬一旁的欄杆上趴著看星星。
武姬,則小腳遠離了一步。
“如果,如果人可以飛,我想應該是很奇妙的事情吧。”柳初雷望著那似靜止不動的星空出神,喃喃自語道。
“這樣,那我很想去看看,暴雨後的雲層,看看鹹溼海風后的島嶼,有白色的浪花拍打在沙灘上,還有美不勝收的原野和森林,說實話,我還沒有去過海邊,只是遠遠從太空望見過。”
武姬戳手指玩,靜靜聆聽。
背景中,那巨大天藍色的全景窗下,靜止的兩個小人,在光線下拉長身影,正在望著深邃星空。
“我其實,想說的也不是這個。”
良久,武姬微張著嘴,任由思想的信馬由韁,盯著前方繼續戳手指。
也許有感而發,武姬伸直了手,看著藍色的星光從指尖的縫隙映入眼簾,欲言又止後還是開口了。
“初雷,你跟我母親很像。小的時候我母親和我說過,人呢,一輩子可是很短暫的,有什麼喜歡的事情就去做,尋覓美好是人生的意義之一,我一直深信不疑。”
武姬側過了頭,開了話匣子,看著一旁的柳初雷。
“我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她曾教導我許多。我總是像小孩子一樣,總喜歡和我母親拌嘴,說她一直叭叭不停,像個黃臉老太婆,她就嫌棄我懶和笨,除了吃就是睡,放假的時候不許我睡懶覺,掀我被子拉我起床。”
武姬傻笑,肢體語言豐富,聲色並茂繼續說道:
“在我當時很任性想要做什麼事情的時候,她總是會和我父親一起數落我。在我曾痴迷想要學舞蹈的時候,她不許我學舞蹈,甚至要燒了我攢了很久錢買的舞蹈服,說我不務正業,我當時特別生氣,想要離家出走。”
笑著笑著,武姬傻氣表情似乎也開始染情,陷入回憶,用有些糯糯的小煙嗓的聲線說道:
“可是呢,我是知道的,母親一直很在乎我。哪怕我真的打算報考後,要每天很早起床去訓練,她會半夜給我準備早上的早飯,會幫我縫補舞蹈服上的漏洞。
儘管她從來不肯告訴我,而是一臉嫌棄,若無其事把縫好的衣服遞給我,說我這麼笨肯定什麼事情都做不好,但是在比賽時,她會偷偷來現場看我,為我加油。”
沉浸眼眶溼潤溫暖中,武姬的笑容甜膩。
“不過,後來,我的母親就不在了,我父親重新找了一個伴侶。也都對我很好,也許只是我戀舊吧,經常會拿來對比。”
武姬伸了伸懶腰,看著柳初雷。
柳初雷心情複雜,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
“所以,只有這點我記住了,人生苦短,有喜歡的事情,就去奮不顧身追求就好,我喜歡美和美的一切,那我就會為了這份心願,不遠尋覓奔赴山海,就像你跟我說的那樣。”
柳初雷點點頭。
他似乎也有點明白,武姬對於世間的專一熱愛程度,並不是所謂一時興起,新鮮感退卻後就會拋之腦後的那種人,三分鐘熱度罷了。
與之相對,武姬是代表著另一種人,對人生極其有追求的人。
這種會為了某種執念認真生活的人,偉大光輝的背後,都有一點無法改變,那就是註定會寂寞,不被理解。
無論是追求極致工藝的匠人,還是嘔心瀝血求一字的詩人墨客,又或者為了某種信仰而甘願奉獻一生的人,他們無一例外,都是寂寞的。
即便知道那是窮極一生,也做不完的一場夢,但相比與芸芸眾生,卻像武姬這樣的人,會獲得充實的幸福,賦予自己人生的意義。
“那,我覺得,如果人會飛,就很像一種東西。”
柳初雷回應武姬的話語,回答道:“像一種只會在夏天出現的東西,生命很短暫,卻很美好的東西。”
“什麼東西?”武姬好奇。
“螢火蟲。”
柳初雷抬起頭,少年臉龐稜角分明。
螢火蟲,壽命只有短短的一週左右的時間,卻在森林和溪流湖泊上,盡情閃耀燃燒自己生命的華彩。
它們是夏日的精靈,儘管無比渺小如塵,但它們依舊會用生命譜寫屬於自己的樂章,在螢火蟲的視角中,它們自身是偉大的,是有靈魂的,世間因它們而有了光。
用人類擬作,大抵是很貼切的。
意義,自己的生命由自己親自賦予價值,那就是普羅世界的意義。
“是的,夏夜的螢火蟲,真的很美,流螢夜光託華月,夢攬星河照人間。”
武姬虔誠,掌心合十,一潭秋波望著一潭春水。
有心絃的旋律在撥動,在思緒翻湧下,武姬最終,說出了那句話。
“初雷,要不要,我們一起去看,我們去體驗,還有這世間所有良辰美景,所有的一切,我們都一起去。”
武姬潮紅的臉,在星屑滿裳的夜晚中,是如此楚楚動人,柳初雷恍神。
武姬不閃躲,鼓起了十二分的勇氣,率先伸出了手。
她那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唇,皓齒輕咬。
胸口湛藍的環玉發出輝光,順著呼吸而起伏。
武姬,向著柳初雷含蓄表達了自己傾心的心意。
此情此景。
柳初雷瞳孔地震般觸動,令人意外,隨之緘默良久。
在這靜止的畫面中,似乎時間也停止了流動。
少年低下了頭,握緊拳頭。
而武姬,那橘色眼眸,落下了淚。
“我,我不知道,我想,也許你會適合更好的,我們不合適,對不起。”
柳初雷低頭說完了最後的一句話。
武姬,不在說些什麼,而是掩面跑開了。
噔噔的腳步,在迴響後越來越遙遠。
留下不知所措的柳初雷,矗立這星空慕色之前。
而柳初雷後知後覺,再次跑回病房時,發現房門已經上鎖了。
柳初雷想要敲門,卻愣在了原地。
滴滴的環境音,在深夜靜悄悄的醫所過道內迴響,還有熟悉的消毒水的氣息。
似乎還可以隱約聽見啜泣聲,他抬頭卻發現是過道內的排風扇,呼呼地轉動。偶爾經過的醫療機器人,嗡嗡作響,運輸著醫療藥品。
這些機器人經過時,一些還停下來,掃描著面前靜止的少年。
發現他的表情並不是受傷,這些機器人便離開了。
燈光之下,是少年的猶豫躊躇身影,一言不發。
門後,是抱著被子孤獨埋頭的少女,沉默對白。
最終,柳初雷也沒有敲門。
武姬在等待中沉睡。
後半夜,門口徘徊蹲著的身影,也離開了。
艦上時間,早上九時。
艦上護士急急忙忙跑到了這間小小的病房。
這個護士,一邊跑,還一邊擦著額頭上的汗滴。
但是這個護士,來到武姬的病房時,卻看到的是在門口睡著的柳初雷。
武姬的病房門大開著,已經沒人了。
護士急忙拍了拍柳初雷,讓他醒醒。
“少年,少年,你醒醒。”
柳初雷條件反射,跳了起來,抓住了護士的手臂。
護士將他的手放了下來。
“少年,那個叫做武姬的女孩呢?”
聞言,柳初雷心驚,回頭望去,病房已經空空如也。
“武姬!武姬!她去哪了!?”
護士覺得莫名其妙,反問道:
“少年,不是你在這裡睡著,一直看著這個叫武姬的少女的嗎?”
護士見柳初雷半睡未醒,便直接說道:
“這個女孩,在我們後續的核查中,發現其患有輻射病,需要趕緊入院接受手術治療,現在我們得找到她。”
而這句話,像是天崩,在柳初雷心頭撕開了深深的裂隙。
輻射病?!
“護士,你別開玩笑,她有輻射病!?什麼樣的輻射病?”柳初雷更加激動,搖著護士。
“撒開!不許摸我!”護士生氣,輕推開了柳初雷。
她整理了白色的護士外衣,這才繼續說道:“這個少女,不知從哪受到了強烈的輻射源,對其大腦和身體機能產生了不可逆的嚴重影響,起初我們排查時並未發現,是在昨晚複查的時候,取樣到的。”
護士嘆了一聲氣,望著房內空空的床位。
“是我們工作的疏忽,我們也沒想到,以為只是皮膚病。後來才在分析儀中檢測到大量的病變組織,皮膚變成了白晶狀纖維,輻射源離她的身體十分接近,心臟的負荷已經接近極限。”
護士滑動手指,調出操作介面展示了幾張掃描圖片,一併調取了一些之前被他們忽略的資料。
在資料中,從人體的創面等級圖上,可以明顯發現武姬的身體從胸口到腹部到四肢,都有大面積的晶化痕跡。
其中,胸口部分,掃描到的晶化痕跡已經深入到內臟組織。
護士繼續說道:“令人奇怪的是,我們同天機星號的醫所,對比過這個名為武姬的病人的掃描圖,發現她此前並未有如此的痕跡。”
這個痕跡,是離開天機星後才出現的症狀,短短這十幾天之內,症狀已經迅速惡化。
那麼,答案可能柳初雷已經知道了。
聯想現在發生的一切,之前他疑惑的地方都聯絡了起來。
如果說,那架綠光三角戰機所言是真的,這個環玉中鑲嵌的晶體是神秘的外星文明造物,那麼,只有一種解釋:
這個晶化的痕跡,是這個會發光的晶體造成的。
再次回想,武姬和柳初雷自己的遭遇,初次遇到天雷時爆炸後逃生,還有那個綠光戰機丟擲的炸彈引爆後兩個人相安無事,武姬的行動都說明了一個事情:
武姬正在透過某種方式,觸發了這種保護機制,可以免遭破壞。
而真是這樣,那麼——
武姬的每次使用,度過危機,正是導致她被輻射的真正原因。
這個用透支生命換來的代價,對於她來說,過於沉重。
柳初雷回味,心底萌芽,一絲後知後覺的懊悔愧疚痛。
武姬總是笑著嘴上說著不痛,但是這鮮血淋漓的傷口,不可能不痛。
這個自作主張又任性的姑娘,總是有意無意,照顧著他人,選擇自己受傷。
一想到武姬救了自己,柳初雷就愧疚無比。
這個笨蛋!我也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
柳初雷咬牙,立馬清醒過來。
沒時間懊悔了。
“護士,我現在就去找她!她應該還沒走多遠!”
可是“朝歌”號重型護衛艦的艦身如此之大,足足六百米長的龐大艦船,柳初雷又要去哪裡找到出走的武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