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客棧夜話(1 / 1)
客棧也不大,櫃檯後只站著一個掌櫃,身量中等,穿著不易髒的黑色長衫,長得面容白淨,很是和善,肩膀掛著一條白毛巾,蘇徵進來的時候還在悶頭算賬。
估計是一人另兼著賬房和跑堂的,店家見到久違的客人上門,還沒說話,笑聲先跑了出來,左手引著兩人坐下,右手提著白毛巾,作勢把乾淨的桌凳又拂了一遍,他笑著說:
“今天過晌光聽著喜鵲叫了,還在尋思,哪來的貴客呢?原來是您二位大駕光臨了,哈哈哈。”
喜鵲?宋有方聽著這明顯是套近乎的話,感到越發的不適,這天氣別說喜鵲,再過兩天,黑瞎子都得找地兒貓冬了。
蘇徵面色如常,問他:
“店裡還剩什麼能吃的?”
店家笑容不變,先給兩人各自添了一杯茶,點頭哈腰道:
“兩位來得不巧了,店裡只剩下些中午剩的雜碎,麵條倒是有不少,要不給兩位來兩碗雜碎面?”
蘇徵看了看宋有方,詢問他的意見,宋有方自無不可,再難吃的面也比宗盟平時分發的麵糊糊好吧?
宋有方這麼想著,心裡竟有些懷念山裡的時光,當時師父沒事就帶著自己跑深林裡打牙祭,害怕別人發現,只生一堆小火,打的野味也大都入了自己肚子。
蘇徵面色不變,對著店家吩咐道:
“那先來兩碗雜碎面,訂兩間房。”
說著他就從兜裡掏出一塊碎銀,扔給了店家。
店家面色不變,看了一眼宋有方,接過碎銀也從兜裡找了銅板,恭敬遞給了蘇徵。
蘇徵接過銅錢,也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訊息,就端起茶杯,慢慢啜起茶來。
店家先去後廚吩咐廚子做兩碗雜碎面,又轉身從牆上取了兩把鑰匙,過來放在了蘇徵和宋有方的桌上。
“兩位的房間就在二樓,順著樓梯上去,右轉最靠牆的兩間,有什麼要求也儘可吩咐,小的就在樓下。”
蘇徵喝了口茶水,看宋有方興致不高,就開口問道:“怎麼了,我看你剛才興致不高?大壯是你朋友?”
“大壯是我同鄉,”
宋有方先回了一句,隨後才明白蘇前輩隱藏的意思,先否定了他,
“大壯應該是老死的,不,和大壯沒關係,也不對,有關係……”
隨後他陷入了沉思。
蘇徵並不回答,只是靜靜等他說話。
宋有方想了一會,終於緩慢開口:
“我當時想起來,我都快記不起大壯的姓名了。前兩年下山我才偶然參加了他不知道幾代孫的滿月宴,看著出來的老頭不像他,就去他家廂房裡翻了翻族譜,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大壯叫什麼。”
“後來想了想,我5歲上山跟著師父修道,之後師父一月只讓我回家一天,記不住同鄉的名字很正常。不對,除了我父母,我師父遊所得,我再沒記住,或者說不知道別人的名字了。”
“我不知道別人的名字,那又有誰知道我的名字呢?同鄉又有誰會記得多年前接近失蹤的夥伴?”
“我修道,是為了什麼呢?”
隨後宋有方喃喃自語,竟然逐漸陷入沉思,連店家上面都沒注意到。
蘇徵搖了搖頭,知道他暫時進入迷茫狀態,離入魔還遠,但也不能不管,他把一碗雜碎面推給了宋有方,拿著筷子敲了敲碗壁,沉聲說道:
“吃麵。”
他的聲音仿若虛幻般傳入了宋有方的耳朵裡、腦海裡,宋有方依然維持著他迷茫的狀態,沒有感覺般扒拉著雜碎面,唇齒機械般活動,喉嚨也用力將嘴裡的食物吞嚥。
沒管宋有方,蘇徵也吃著自己的面。
吃著吃著,客棧裡來了三三兩兩的客人,蘇徵看宋有方的面吃完了,便又用了城隍司的精神催眠法,他倒沒有在城隍司逼供時那麼嚴厲,
“回屋睡覺。”
說著他把一把鑰匙放在宋有方的手裡,看著宋有方宛如行屍般走上了樓梯,他搖了搖頭:
“年輕人,就是想得多。”
蘇徵的雜碎面吃得很慢,慢到來了的客人都吃完飯走人了才吃完,慢到確定了他們用暗語傳來的訊息真偽才吃完。
吃完起身,蘇徵向店家點了點頭,也上了樓梯。
蘇徵左手扶劍,順著狹窄的樓梯逐漸上行。
入秋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他眼看著面前的光亮逐漸暗淡,但他知道天色明暗只是一時的,明天還會再亮;他看著面前的臺階逐漸減少,他知道,一步一步,總會走到樓上。
這就是他二十年前加入城隍司時,他師父教他的。
這麼一群妄想替世間人懲奸除惡的狂徒,就是因為相信,每個人都能追逐到自己心中的正義,才能夠一直堅持到現在。
正是這種相信,才讓陡遭鉅變的他也加入了城隍司。
一宗四盟,五城廿族,偌大的修仙世界,只有這群傻子不相信實力為尊的狗屁規則。
只有他們,清楚地知道不能將一城數萬人的安危寄於修道人。
要麼把城主牢牢地綁在城中,要麼,必須統一調配,合眾城之力,抵抗南方的獸族、北面的魔教和東海的異獸。
渭水高平城的城主張金前幾日出城,被閆邊寨截殺。
高平城短短五年,將要第二次舉行奪城會,決定城主歸屬。
他記得張金打算清算土地,重新分配,一個元嬰高手,就這麼“簡單”地死了。至於別城,他城變幻大王旗,與我何干?
蘇徵走完樓梯,轉過身,拐角盡頭就是他和宋有方的兩間房。
玄一與玄二。
他慢慢走過,路過倒數第三間的玄三時候,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蘇徵並沒有詫異,更沒停下,走到自己的玄二,拉開房門,停了一會又關上。
他運轉法力,使用城隍司的輕身功法,沒有驚動別人地飄進旁邊開啟的門,吱呀一聲,玄三的門又關上了。
宋有方只睡著一會,他早已經醒了,躺在床上,還在回想剛才的問題,還在恐懼,還在無助。
他第一次這麼無助還是四十一歲的時候,他將一年之間接連撒手人寰的母親與父親合葬在了一起,雖然他們的壽數早已經超過村裡記載曾經最長壽的62歲,但他依然很無助,他沒有父母了。
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
這是他父母請先生,給他起名字的時候,先生說的,可他沒說,若是父母不在怎麼辦?
宋有方40歲就氣海凝丹,提前修仙界平均年齡9年,進入金丹期,但之後近百年,除了修為提升到金丹中期,他再無寸進。
閉關?他一生不在山洞閉關的時間屈指可數,那個破山洞裡他呆了135年,山洞裡每條石縫他都記得。
劍法?5歲上山,每天早起練劍兩個時辰,他練到100歲。
金丹期極限壽命是200歲,他最多還剩60年壽命。
修仙,還能活60年,不修仙,也能活60年,修仙到底是為了什麼?
坐在櫃檯後的店家看著天色已晚,就提起門板,一個一個按在了門框上,發出微不可聞的聲響。
二樓玄三的房間門再次開啟,蘇徵又飄了出來,他確定了一些事,也安排了很多事。
蘇徵本想著開啟玄二的門,看了看宋有方的房間,想了一下,朝著那裡走了過去。
走過玄二的時候,蘇徵聽到了關門的聲音,但他的身後沒有人影出現,仿若遊魂一般,蘇徵毫不在意,敲響了宋有方玄一的房門。
就在店家要按上最後一塊門板的那一瞬間,一道黑影從他的腳邊閃了出去,隨後靠著牆邊陰影遠去了,而店家也裝上了所有的門板,秉燭回屋睡覺了。
咚咚咚。
蘇徵看著開門的宋有方,笑了笑:“不請我進去坐坐?”
“前輩進來坐吧,”
宋有方回道,
“要不要喝點茶?”說著他拿起了茶壺,翻起了一個茶杯,往裡倒了一杯茶水。
蘇徵已經回身關上門,坐在了靠牆的座位上。
“那就喝點吧。”
蘇徵接過了微燙的茶杯,輕嘬了一口。
宋有方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再不說話了。
蘇徵很快喝完了茶,隨即站起身,對還在悶著頭的宋有方說:
“我喝完了,走了。”
他轉身就走,乾淨利落,一點都不停留。
“前輩請留步!”
宋有方趕忙伸手留人。
蘇徵笑著又坐下,說:
“你說你個大男人,怎麼這麼墨跡。有事就說嘛,只要不涉及隱秘,就當聊天了。”
宋有方趕緊把自己的事情說了一下,問蘇前輩:
“我現在不知道修仙的意義是什麼,很迷茫。”
蘇徵自己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說:
“為什麼要有意義?”
宋有方一怔,以為自己聽錯了,低聲回了句:
“什麼?”
蘇徵也知道他壓根沒明白,就繼續說道:
“當年,人族不過是百族圈養的食物。有一支僥倖逃了出去,他們被百族驅逐,只能四處流竄,後來人祖於天外隕石得到修仙功法,辟穀之後啊,可以長時間不吃飯,還不耽誤幹活,所以修仙功法得以大範圍傳播。”
“後來,人祖從百族手中解救族人,逐漸壯大了部落,並在短短百年之後,率領人族與百族於仇山大戰,把獸族趕到西南,人族獨佔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