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選擇與犧牲(1 / 1)
直到聽見這句話,林逍才終於從自己的回憶中緩過神來,意識到了什麼不對。
看著周依泫然低垂的目光,他卻半個字都勸不出口。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不能平白給人無望的希望。
於是,林逍僅僅指了指那個竹籃,渾當什麼都沒聽見,照舊囑咐道:“……記得吃飯,待會兒,我會叫吳哥來把這個拿回去。”
說完這句話,他才跟逃也似的,迅速離開了這個房間。
重新推開虛掩著的房門時,林逍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周依的目光,正幽怨地落在他的背後,卻連頭也不敢回。
自打重生以來,林逍想做的那幾件事,還連任何一樁都沒有做到,根本沒有任何底氣,去生出多餘的枝葉。
而很多話,如果真的直白地說出口,反而就再也沒有退路。
他珍惜自己的同伴,但也同樣珍惜自己的感情。
當林逍在這兒耽誤了一陣子,再返回吃飯的地方時,那邊喝酒的人都已經散了一半。
一打聽,陳小寧和吳點墨兩個人,全都跟著張大勇捕魚去了。
還有不少大兵,也乘著酒意,一起去看熱鬧。
見狀,林逍略一躊躇,便還是放棄了去找他們的想法,轉而隨便找了個正忙著收拾桌子的農婦,打聽了一下村長現在會在哪裡。
自從到這張家村,也已經待了一天多了,卻還始終沒能找到合適的機會,提出找人的事。
在剛才和周依那番簡短的談話中,讓他只覺得胸口的照片猶在滾燙,催促著他極其迫切地,希望能夠儘快見到妻子。
有了唐理的名頭傍身,林逍在村長面前,僅僅稍微介紹了一番情況,便立刻拿到了他的承諾。
不僅讓人去調查現在漁村裡的那名情況,更是一口答應下來,以後也會幫林逍留意難民間的訊息。
洞庭湖漲潮之後,張家村這個位置,便得天獨厚,正在東西來往的隘口之中,隨著人口的進一步聚集,以後想必也會發展成一個聚落,正是合適的託付人選。
與村長說定之後,林逍便也終於放下了一樁心事。
告辭出門時,還正好遇見剛才被他拿來充名頭的唐理,帶著謝華清,朝這邊走,顯然也是找村長有事。
唐理行色匆匆,打了個招呼,便往裡面走,謝華清則獨自留在外面,在寒風中站著。
他中午雖然剋制,但也被灌了不少,現在臉上還泛著紅。
但他仍然不肯休息,甚至於,門邊明明就有一條凳子,他也沒有坐上去的意思,就是盡職盡責地站在院子門口,充當著守衛。
在擦身而過的時候,林逍尤其看了一眼,在上午,用骨刺擊殺那頭野豬時,被他自己弄出來的傷口,也已經癒合了。
現在,謝華清把血跡也擦乾了的手腕上,只多出兩個圓圓的,血痂脫落後留下的淡粉色痕跡。
眼見著,要是再給一點時間,就該和手上其他的疤痕一樣了。
想到這裡,林逍又停下朝外走的腳步,同樣站在門口,向謝華清搭了句話:“孟嘗真沒看錯人,你對唐大校,真是非常盡職。”
“這是我應該做的。”大概既有喝了酒,也有陳小寧的原因,謝華清此時單獨與林逍說起話來,也不再像一開始那麼疏遠。
面對這句誇讚,他還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才接著說道:“唐大校救了我一命,我就理應好好報答這份恩情。更何況,我覺得,他為人們所付出的一切……值得每個人都回報給他同樣的敬重。”
林逍深以為然,點點頭:“確實,這回見到唐大校,感覺比在新江寧城時,又要憔悴了不少,實在擔負太多,太操勞了。”
“不止是操勞,唐大校他……”說到這裡,謝華清輕輕嘆了口氣,臉上浮現出幾分和年紀不相符的擔憂,“他為人們犧牲的東西,也太過沉重了。”
聞言,林逍倒有些疑惑了。
聽謝華清這語氣,絕對不止是在說,唐理犧牲了休息時間之類淺薄的意思。
但林逍上一世,作為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底層平民,離“唐先生”的距離,又實在有些遙遠,所能聽說到有關於他的事情,都只有一些被傳誦過不知道幾遍的訊息。
因此,他現在根本完全無法猜測,謝華清話語中,究竟指的是什麼犧牲。
疑惑之下,林逍不由得問道:“你是指……比如,還有什麼?”
然而,即便被酒意燒得臉上微紅,謝華清依然沒有直接順著林逍的誘導,輕易就把後面的話講出來。
他只是謹慎地壓低聲音,避免被房間裡的人聽見,說道:“我剛才說得太多了,這些都是唐大校的私事,不該這樣背後亂講。”
說完這句,謝華清便挺起脊背,拒絕再討論這個話題。
見狀,林逍卻不死心,又勸道:“哎,話不能這麼說,這怎麼能叫背後議論私事?只是之前,在新江寧城裡頭,我沒機會跟唐大校深入來往,有很多事情,都瞭解得不夠透徹。”
“不過即便如此,我也還是非常崇拜唐大校的建樹,所以,想多瞭解一些他的付出而已。”
他這話說得語氣誠懇,而且,還特意沒有用“唐先生”這個更親近的稱呼,而是用上了帶有軍職的尊稱,更顯得敬意十足。
眼見謝華清的表情似乎猶豫了一下,林逍又趁熱打鐵,接著說道:“我知道,唐大校為人淡泊,不喜歡別人把這些事掛在嘴上,這不正好現在講講?”
“再說了,以後在渝水城,我和你也會一起共事,不如干脆就讓我提前瞭解一下,也不妨礙什麼的。”
被他這麼一連串地勸下去,謝華清終於鬆動了幾分,招招手,以防萬一地朝院子裡多走了兩步,才繼續壓低聲音,說道:“這事,我也是偶然才知道。你……記住,你聽了之後,也只能放在心底,千萬不要在唐大校面前提。”
林逍趕忙點點頭:“那肯定,我也不是不懂分寸的人。”
得到了明確的回答,謝華清這才緩緩說道:“唐大校他,其實原本在杭城是有自己的家庭的,黑夜降臨的那時候,他孩子才剛還不到半歲。”
聞言,林逍心底一動,立刻想起了之前在新江寧城,孟嘗介紹他自己變異過程時,所提及到的一件事——
——唐理,在最開始,只是一名從杭城過去江寧城出差的技術人員。
一個猜測,立刻從他腦袋裡冒了出來。
緊接著,也正如他所猜測的那樣,謝華清繼續說道:“但是天黑之後,他就一直在操持新江寧城的重建和各項研究工作,包括後來,在變異生物的進攻面前,他也沒有離開過。”
“而炸開城牆之後,唐大校為了帶著當時剩餘的軍隊和變異人找到新的立足之地,更是日夜趕路,根本沒有半路離開的機會。”
聽到這裡,林逍也終於確定了他話裡的意思:“你是說……”
“根據其他從東邊逃過來的難民的說法,杭城那邊的聚落,也被變異生物襲擊了,倖存者十不存一。”謝華清沉痛地搖搖頭,“其中,沒有任何唐大校家人的訊息。”
“他是為了整個新江寧城那數萬人的性命,放棄了去救自己的家人……而這件事,唐大校從來都沒有對外提起過,這其中的隱痛,也一直只有他自己在獨自承受。”
“不誇張地說,能做出這樣的付出的人,必定是能在這世道里挽救所有人的英雄。”
謝華清說到這裡,堅定地握緊了拳頭:“所以,能承擔守衛唐大校安全的責任,在他帶領我們找到出路的過程中,獻出自己的力量,這是我的榮幸。”
“等你們到了渝水城以後,我相信,這也會是你們的榮幸。”
隨著他這番話,林逍又回憶起當初在新江寧城,唐理孤身一人去冒險炸開城牆,疏通了堵塞的人潮之後。
坐倒在灰塵之中,仰頭望向頭頂的蒼穹時,那一絲轉瞬即逝的哀傷。
當時,林逍還讀不懂這個表情,以為他是在為那些城內死去的無辜之人默哀。
但此刻,結合上謝華清透露的隱秘,他終於明白了。
明明知道自己的家人在哪裡,又明明擁有足夠的能力,可以去拯救他們。
但凡唐理能夠拋開新江寧城那一大攤子不管,憑他過人的頭腦,再加上一定會跟著他的孟嘗孟威兩兄弟的武力,只是去杭城裡救幾個人,想必並不會有多困難。
可是,他卻為了那數萬平民,選擇放棄了自己的家人。
這一下,林逍也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每次自己說要去找老婆的時候,唐理總是會難免露出一些古怪的表情。
在同樣的問題面前,兩個人做出了截然不同的決定。
即便看似是責任不同,造就的選擇不同,但林逍自問,即便是把他放在唐理的位置上,恐怕,也拿不出這一份決心。
他如此想著,也深感敬佩地抬起眼,看向房門的方向。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一個救世主,能將人類拉出這片黑暗的泥淖。
那麼,也只能是正在房門之後的,那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