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芬裡厄(三)(1 / 1)
夏羨目光閃爍,聲音平淡地說道:
“故事罷了,哪裡有什麼原因?在你講的故事裡,結局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死了,原因重要嗎?”
“那我們繼續把這個故事講完如何?”昂熱也不在意,微微一笑,“這次死亡發生在他迎娶勃艮第血統的少女伊笛可,秘黨的歷史學家有過猜測,伊笛可其實是羅馬帝國世襲的屠龍間諜,她殺死了這位龍王。”
頓了頓,他又換了種語氣,一半感慨,一半嘆息:“而龍王所以失去反抗的能力,是因為他的妻子霍諾利亞在長達一年的時間始終在對他下毒,這種毒藥從蜥蜴的骨骼中提煉出來的,配上三種經過煉製的純淨金屬,對於人類是完全無害的,對於龍族確是劇毒。在羅馬城外遭到重創的龍王在毒藥的攻勢下身心俱疲,所以當夜在婚帳中無力抵抗西羅馬密黨一個世紀裡最傑出的刺客伊笛可,她的代號是‘翠之混’。”
“死得窩囊。”夏羨平靜地說。
“真這樣覺得?”昂熱說,“也是,據我的瞭解,龍族的世界裡,王與王的戰鬥往往只靠刀刀見血,這樣下毒的法子的確有些下三濫了。”
“毒?”夏羨說,“你真的以為那所謂的什麼蜥蜴骨骼裡提取的毒能殺死龍王?蜥蜴想殺死龍,真是好笑。”
昂熱不置可否,“聽說他很早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死期,為自己的遺體分開裝進三個金、銀、鐵的棺材裡,以便他未來用‘卵’重生。”
夏羨笑了笑。
昂熱這個阿提拉的故事其實是真的。但夏羨並沒有太多的記憶了,因為那個時候以“阿提拉”的身份馬踏世界的大地與山之王並不完全是他。
主導意識的是耶夢加得。
——只不過是用著自己的力量,基本上把權與力同時握在手裡的一個龍族君主。
那是大地與山之王最耀眼的時代,在那時,青銅與火尚在沉睡,海洋與水避其鋒芒,天空與風不知所蹤。
但卻死在了兩個女人的手裡。
“自己那個妹妹,幾千年來都是個戀愛腦啊。”夏羨暗自感嘆。
他們那一次生命的少年時代是在羅馬宮廷裡度過的,12歲時他為匈奴的質子被送到羅馬,在那裡接受完全的教育感受到血統的召喚,覺醒,並且認識了當時還是個孩子的霍諾利亞。
夏羨依然記得,當芬裡厄的身體感受到一年來的慢性毒藥在逐漸侵蝕自己時,他第一時間就告訴了耶夢加得,當時的她告訴自己,“死亡算什麼?儘管豪飲!”
她提前準備好了復活的一切,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依然虛弱地撫摸著已經從身體中分離出的芬裡厄,說著一些囈語,那個女群主霍諾利亞與刺客伊笛可只是靜靜看著她,依然是那樣不可一世,那樣風采驚豔。
她們當然是愛過阿提拉的。
但完整的人類與龍族的戰爭,從來都是不死不休。
“你的真名?”昂熱又問。
這個老人的雙眼爆出精光,彷彿有灼熱的炎在裡面燃燒。
“校長有關注我的守夜人論壇嗎?”夏羨伸了個懶腰,“過年的時候你在論壇和副校長聊年輕姑娘的帖子我還點了贊,不過你的‘劍橋折刀’沒有跟我互關。”
“芬裡厄。”昂熱說,“北歐神話裡邪神洛基和女巨人安爾伯達所生的狼。”
“其實阿提拉的名字還不錯,對嗎?”夏羨笑了笑。
昂熱身後的人當然聽出了這話的意思,恐懼地瞪大了眼,身體裡的血液都彷彿在此刻凍結了,“大地與山之王!”
他們下意識地朝後退了好幾步。
昂熱的身軀靜靜立在那兒,被空出了一大片距離。
與他這麼一百年來的經歷如出一轍,他總是孤單地前行,不給自己留下任何退路,因為他的老友們都在地獄等他,而復仇者最後的歸宿也只有那裡。
“上次在辦公室我說過,我要走,你留不住,今天也是一樣的。”夏羨緩緩說道,然後視線掃過昂熱背後的那些甚至可稱“烏合之眾”的人,他們的臉上已經毫無戰意。
勇氣是個好東西,可不是每個人都有。
要不然獅心會的宗旨又何必那樣讚美?
“上次我想知道你的真面目,所以我留你,”昂熱直視他的眼睛,“但今天不一樣,我是為了殺你,而留你。”
“殺我?”夏羨說,“聽到了我的名字之後,你仍舊這樣想嗎?”
他的語氣在一瞬間變為了冰冷,冰窖下原本溫度就很低,雖然方才被熾熱的烈焰穿透,驅散了寒意,但現在所有混血種都感受到了一股自心底升上來的冷酷。
“昂熱,我邀請了你兩次,中國人說事不過三,我願意再給你一次機會......”
“站到我這邊來。”
現在,不是卡塞爾學院學生夏羨,不是獅心會成員夏羨,也不是誰的朋友夏羨。
而是大地與山之王,芬裡厄。
昂熱低頭看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懷裡取出來的折刀,鹿角刀柄古老斑駁,刀背上有藤蔓雕花,還刻著希爾伯特·讓·昂熱的名字。他曾用這把老友贈送的刀經歷了無數次戰鬥,甚至可以不誇張地說經歷了太多生死,他曾想過,黃泉路上抵達地獄之前,他同樣會用它開路。
“看來你做出選擇了。”夏羨歎了口氣,“那就動手吧?其實諾頓和我也算在這個世界上同存了這麼多年,他死在了你的手上,我就算鬆了口氣,但也得祭奠下我這個老朋友吧?沒帶禮物,就用你的折刀吧。”
“你的武器?”昂熱緩緩說,直視著他。
夏羨啞然失笑,“你這是要和我來一次騎士對決嗎?”
在古歐洲的宗教統治下的皇庭之中,王權審判一個有罪之人時,他有權提出“決鬥審判”,勝者無罪。因為這其中隱含了神權的意味,所有人無法玷汙它,審判方和被審判方各出一人,以至高的騎士之禮對戰,公平公正。
但今天不是這樣的情形。
昂熱沒有說話,卻有風聲在冰窖的空間裡掠動,夏羨抬眼看去,奠基之井裡藏在黑暗中的最後一個人終於露面,他越過了昂熱的身位,以一直極為平靜的姿態走到了夏羨的身前。
夏羨和他四目相對。
然後露出了今晚唯一一次算是真心的笑容,“狼?你要為我而戰嗎?”
十六歲的少年沉默了一會兒:“我可以為‘夏羨’而戰,但......”
“但不會為芬裡厄而戰,”夏羨補上了這句話,“你聽到了我們的對話,對嗎?我知道你第一時間就到了,但陌生的氣息蓋住了你這道我最熟悉的味道,你在等什麼?在做心理上的爭鬥?”
他看著少年,“我不會殺你,因為我欣賞你,現在離開吧。”
狼搖頭:“我答應了諾諾助教,我會護著你。”
夏羨那只有靠近才能依稀看出充斥著瘋狂的雙眼,突然一滯,一絲清明出現,但一下子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我認得你,林家的死士。”昂熱在身後說道。
狼突然轉身,看向昂熱,輕聲道,“我應該沒有被你看見過。”
一個優秀的刺客和保鏢,永遠不應該被“看見”,當他們在陽光之下時,就失去了身份的重量,失去了力量的來源。
“你的言靈是冥照?”昂熱問。
“不是。”
“就算是最強的隱匿言靈,它也有破綻。”昂熱說,“你骨子裡不是一個刺客,哪怕你始終用本能找尋著對方的破綻,意圖一擊必殺......你的殺氣太重,誰也無法忽略掉黑暗裡一個這樣的存在。”
狼沉默了一會兒:“受教了。”
“龍王不需要低劣的人類保護,”夏羨淡淡地說,“就算是你對面這個男人,他也沒有資格保護我,我對他的邀請是天下最高的榮耀,而不是請求。我也不會邀請你,更不會請求你。趁著我心情還不錯,現在滾,知道嗎?”
狼沒有動,卻拔出了不知道藏在哪裡的刀,“夏羨...助教,我最後叫你一次夏羨助教,你走吧,我會幫你攔住他...們。無論你是人還是龍王......你在長江下救過我一次,今天我還你。”
夏羨笑了,咧開嘴露出潔白的牙齒。
他抬起一隻手臂。
下一秒,一個金屬匣子從黑暗的角落飛了過來,落在了狼的身前。
清越的鳴聲作響,匣子開合,七柄形制不同的刀劍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為我作戰的騎士,挑選你的武器!”夏羨張開雙臂。
狼看得有些出神,那七柄刀劍在真正的武士眼中美得不可方物。
“傳說中的鍊金刀劍七宗罪......”昂熱說。
“有見識。”夏羨笑著說,“若你覺得不夠公平,我也允許你選一把。”
“不用。”昂熱伸展手臂,折刀反射著明亮的光。
一滴鮮血從空中滴落,與刀匣接觸。
血迅速地填滿了刀匣上的銘文。
七柄刀劍同時甦醒,七種不同的心跳聲混合起來,有的如洪鐘,有的如急鼓,這是一個暴虐的樂隊,它適合配唐傳奇中柳毅傳那樣的故事,洞庭湖中的一曲笙歌曼舞裡,那條名叫“錢塘”的赤龍卻掠空三千里,殺人六十萬,傷稼八百畝,吞噬了對妻子無情的小龍,瞬剎回還,重又高冠博帶,含笑待客。
刀匣表面顯露出暗紅色的藤蠻狀花紋,就像是它的血脈,搏動的心臟正把狂躁的血液送到它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