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芬裡厄（四）（1 / 1）
“握住它。”夏羨喊道。
“哪一把？”狼怔怔地問。
七柄刀劍，從斬馬刀形制的重刀、曲刃的亞特坎長刀、古雅的直刃劍、一直到只有小臂長度的短刀，一應俱全。
“武士與武器需要心神相通！你要問自己喜歡哪一把。”夏羨喝道。
狼心神一顫，身體像提線木偶般動了，長而有力的手臂伸出，一把握住了那柄漢八方。
中國劍歷來講究平直端正，在傳統意識裡，不但人要行止端正，連劍也要端端正正。漢劍身挺直，劍刃由兩度弧曲而伸，入鞘則樸實無華，出鞘則鋒芒畢露。
“我猜的沒錯。”夏羨微笑道，“它叫‘傲慢’。”
“拔出它！”
狼的血液順著劍柄流至劍身，他的掌心被密集的、張開的金屬鱗片刺傷，甚至不願意吸吮他的血液。
他被“傲慢”拒絕。
狼的血統並不優秀，按混血種的標準來說只是接近A級的B+，言靈也只是聊勝於無的序列47“深血”。在沒有發動言靈之前，狼僅僅是一個有著古武術技戰能力的普通少年。
從第四柄之後的刀劍們就已經不為所動，完全靜止，就算狼面無表情地忍住刺痛，也無法將其拔出。
就在狼打算放棄，退而求其次盯上最前面的三把，那看上去容易一些。
“前四柄配不上你。”夏羨突然按住他的肩膀，狼的手臂依然在“傲慢”上，“後三柄才有殺戮的力量。”
“但我拔不出來。”狼老實地說。
“你覺得自己缺少力量？”夏羨冷冷地低語，“你面前的男人，他的血統足以令所有混血種仰望，達到了你們混血種口中的S......不，他足以稱得上超S！”
“記得曾經你跪拜過我嗎？”
狼猶豫著點頭。
“那一次林青彥沒有跪下，不是我聽了你的請求放過了他，”夏羨冷笑道，“在當時，就算他想跪，也跪不下去！但你做到了，你用一種被人類喚作‘忠誠’的東西對抗了我的眼神。龍族沒有這種東西，我們是唯力量為尊的存在。”
“力量在你心底，我替你喚醒他。”他輕聲道。
下一秒，狼不自主地閉上了眼，一個平靜的領域從他身上釋放出來，就像是在水中投入一粒小小的石子，但這個石子激起了滔天的巨浪！
“傲慢”突然不再傲慢。
八面漢劍發出青銅的碰撞聲，那是它的心跳。
它正歡呼雀躍！
明唐順之《武編》說宋太宗“選諸軍勇士數百人，教以舞劍，皆能擲劍空中，躍其身左右承之，妙絕無比。會北戎遺使修貢，賜宴便殿，因出劍士示之，袒裼鼓澡，揮刃而入，跳擲承接，霜鋒雪刃，飛舞滿空。”
狼手握漢八方，突然動了，金屬匣子被他的巨力拉扯帶動，在地上發出摩擦的聲音，宛如嘶吼。
心底不一定要有一頭尊貴的獅子，才能釋放少年人心中的勇氣。
那也許是一頭惡狼。
一頭早就拋開生命的狼！
“不可置信。”昂熱眼中閃爍著異彩。
他也拔出了折刀，時間在此刻停滯。
言靈·永恆！
就在這時，夏羨突然伸出一根手指，“撤銷。”
言靈的領域瞬間如鏡面般坍塌，空氣中浮現出裂紋，時間繼續流動！
“騎士的戰鬥，為什麼要用言靈。”夏羨淡淡地說。
昂熱將折刀橫在空中，狼的八面漢劍已到，在冰窖的黑暗中劃出一抹異樣的紅光，兩柄刀劍交擊，暴跳的火光照亮了所有人的臉！
有的恐懼，有的呆滯，有的已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他們無一不是靠在退去的出口處踟躕，但坍塌的井口已經堵住了他們的視線，那是一條走不掉的路。
下一秒，從刀劍相錯中分離的兩人全然化身為世界上最優秀的超級混血種，沒人能用目光鎖定他們，他們的速度都化成了虛影，此前那個使用“言靈·白駒”的傢伙也比不上他們。
折刀與漢劍在殘影中交織，如果哪怕其中一把是普通的武器，都會在瞬間湮滅。
在那九人之中，有一個人的言靈為真空之蛇，他悄悄地釋放，以便在黑暗中獲取最有效的資訊。但當他把儲存在腦海深處的蛇類釋放出去的一瞬間，它們盡數被碾沒，巨大的痛苦讓他昏死了過去。
整個地下響徹金屬的蜂鳴！
夏羨輕輕鼓著掌，好像在為每一次的交鋒打著鼓點，他滿意地笑著。
突然，他的手掌停在空中，目光隔著老遠看向已經退至奠基之井的眾人，“噓！”
所有人心頭一跳。
因為他們根本沒有出聲！
“你們的恐懼已經快炸掉了，心臟的聲音太吵......”夏羨低語道，“要不我替你們停下它？”
但他的聲音戛然而止，他看向那本是難捨難分的戰場，下一刻一個年輕的身體倒飛而出，他的皮膚滲透著黑色血液，那是他下意識催動的言靈·深血，但帶毒的血液沒有機會濺到昂熱的身上，八方漢劍被巨力震飛......
不是狼握不住它，而是他對面的男人擊敗了他。
昂熱按住折刀，他看上去也不太好受，西服撕裂了，露出裡面雪白的襯衫，胸口一道血痕極其顯眼並且還在不斷擴散，哪怕他的表情平淡得像只是做了一頓飯一樣，他額頭浸出的汗水也暴露了一切。
“啊嘞，”夏羨撓了撓頭，“難道說惡狼還是打不過雄獅？”
狼陷入昏迷，側在地上滾到了夏羨的腳邊，他面容靜謐，像是沒有經歷戰鬥的痛苦。
夏羨沒有管他，歪著頭看向逐漸走近的昂熱。
昂熱把已經是累贅的西服扯掉，露出了被汗水滲透的後背，線條分明的肌肉上是那副“諸界之暴惡”的文身，猛虎和夜叉隨著他的肌肉起伏變得栩栩如生，好像要脫離皮膚撲出來和巨龍搏殺。
“到你了。”昂熱說。
夏羨搖著頭，“我真的不想殺你。”
“試試看。”昂熱撿起了地上的漢八方古劍，另一隻手伸出折刀。
刀劍俱在。
“二天一流？”夏羨笑道。
昂熱在日本的時候曾有一位好朋友，已故的劍道大師丹生巖不動齋，兩個人一起研究史上有“劍聖”之稱的宮本武藏創制的“二天一流”。在這個世上，昂熱是最深諳這個流派的人之一。
所謂二天一流，其實只有一個訣竅，那就是力氣得足夠大，雙手各持一柄長刀亂掄。雙手握刀的力量無疑比單手握刀力量大很多，但雙手握刀的時候因為雙腕會在某些角度鎖死，所以總有砍不到的地方，亂掄就不一樣，360度全無死角，只要你力氣夠大。
這其實是一種戰場刀術，因為從古至今，戰場上最勇猛的將軍無一不是天生力大如牛的漢子。這刀術不是用來1V1對決，所以本不應該出現在這時，太不應景。
但昂熱此時站著的地方，不就是戰場？
他的對面，不是人潮，勝似人潮。
所以他得用出生命的最後一次全部力氣，一刻不停地揮刀，用他無與倫比的天賦力量把兩柄武器化為一體，在腥風血雨中大踏步地上前。這是雙日凌空一般的豪烈斬切，被打斷就是死路一條，衝到主將身邊就砍下他的頭。
下一秒，他的折刀被打飛了。
八面漢劍沒入刀匣，七宗罪重新封閉。
昂熱跪倒在地。鬼知道剛才的一秒鐘裡發生了什麼？他突然才真正地意識到，人類，哪怕是最優秀的超級混血種，根本不可能擊潰一個靜待你出手的龍族君王。
他再次突然憶起，大地與山之王是大地的主宰，掌握的元素之力是土。他是整個世界上最精於力量控制的龍類，典籍中說，岩石的浪濤昭示著他甦醒前的伸展，他完全伸展的那一日，山陵化作深淵。他甚至可以擊穿地殼。
如果他已然完全甦醒，以他對力的掌控，混血種世界沒有任何人能夠抵擋他的屠戮，只能任其宰割。
此時他望向夏羨，這個還以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示人的男孩，卻像極了所有動漫裡的大魔王，他眯著眼笑，你會以為他正在跟你說什麼家常的笑話。
“我聽見了，”夏羨撫掌，“你心底的獅子在咆哮，你太想殺我，就像你那樣渴求殺死諾頓一樣，當然，上一次你做到了。只不過...今天你做不到。”
“你為什麼不相信我說的話呢？我真的替你守護龍骨，替你打跑了小賊，只不過我也該有我的報酬嘛，反正你留著也是被那些飯桶分走，不如給我是不是？”
夏羨一邊嘆氣一邊說。
“咱們就心照不宣的，不好嗎？我還是你的優秀學生，我可以在下學期的新生大會上作為二年級發言，可以加入執行部，我可以幫你殺好多龍，天空與風，海洋與水，就算是想要重新君臨世界的黑王，我都可以給它殺了！”
夏羨的聲音愈發冷漠，狼給他喚醒的一絲猶豫再次不復存在。
他最後嘆了口氣，“結束吧，我累了。”
他抬起了手。
突然，昂熱笑了起來，帶著輕鬆的釋懷，“芬裡厄......蜥蜴骨骼裡的毒素真的可以殺死初代種，只是時間問題，對嗎？”
夏羨的手微微停在了空中。
“龍的肌肉組織富含毒素，而腐敗的龍肉更是能讓所有物種中毒，而只要當它們的生物鏈低於龍族，就會輕易變異......”昂熱嘔出一口鮮血。
“你知道為什麼霍諾利亞要用蜥蜴骨骼裡的毒素嗎？”昂熱說，“因為那是無數鍊金術士試驗後篩選出來的最能中和龍肉組織抵抗的東西......”
“但它的確無法直接讓強大的龍族瞬間失去戰鬥能力。”
“可直到數千年後的今天，我們研究出來了無數對抗龍族的東西，鍊金刀劍、賢者之石......它們無一不是出自你們龍族之手，這就是所謂的從哪兒來往哪兒去吧？去年我們發現，蜥蜴骨髓與龍肉結合隨之產生的毒素，足以麻痺同等級的龍類。”
昂熱站了起來，“它是一種氣體毒素，對人類無效。”
“它由諾頓和康斯坦丁的血液以及肉體制造。”
“對付你這個大地與山之王，也不算掉檔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