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又見遺言(1 / 1)
“活下來了。”酒德麻衣說。
她看了眼和自己一個姿勢緊貼深潛號表面的胡蜂,雖然剛才迪裡雅斯特號躲避一塊巨大如山的岩石時一個加速導致這個小鬍子男人轉了個身,此時是用臉貼住的,但酒德麻衣還是能想象對方的表情。
下方是世界毀滅般的巨聲,核動力艙爆炸的衝擊波推動著他們來了最後一次衝刺,像極了好萊塢電影裡從爆炸裡飛馳躍起衝出火光的主角團,最好是敞篷的跑車,要快得足以把後方的死神甩開那樣,主角站在篷頂高舉雙手,肆意快活。
下方劇烈的爆炸也意味著他們做到了,那座被稱為神葬所的城市將被整個岩漿河吞沒,那些曾與他們作戰的屍守也會被埋葬,不可能跑出那樣的地獄。
胡蜂沒有說話,維持他身體的綁帶幾乎是搖搖欲墜,幾次君焰的衝刺下讓他和酒德麻衣都不太好受,但主要是被甩得有些暈乎,被強化後的身體倒是不會抵擋不了君焰的威力,但誰也不願意像擺在架子上的烤肉一樣被高溫烘烤。
“職業奶媽,”酒德麻衣伸出一隻手,從安全束帶穿過,指了指胡蜂,“職業奶爸。”
說完她還沒把手收回,“也算同生共死過一次了。”
胡蜂沒好氣地跟她擊了個掌:“你是職業奶媽,但我不是職業奶爸,真希望不要有下一次,這次回去我就申請休假。而且,你未必高興得太早了吧?我告訴了你我看見的你的命運,我們未必已經脫險。”
“說不定你看錯了呢?”酒德麻衣翻了個白眼。
胡蜂沉默了幾秒鐘,將頭偏向酒德麻衣。她心頭猛跳了一下,因為胡蜂的黃金瞳還在保持,她又看到了眼底那不知來歷的銘紋,哪怕是藉助製劑強化血統後的她也慌了一下,好像沒穿衣服地被看穿了全部似的。
“你知道在混血種的歷史上,有多少人的言靈是先知嗎?”胡蜂平靜地問。
仍是幾千米的深海里,這個男人的聲音幾乎要被無盡的黑暗吞噬,但還是清清楚楚地傳入酒德麻衣的耳中,語氣帶著些不知為什麼的悲涼。
“不知道。”酒德麻衣老實地回答,如果是薯片妞在這裡也許能回答上來,畢竟她掌握著的資訊庫足以解答百分之九十九的問題,如果解答不了,那一定是這個問題本身還沒有標準答案。
但酒德麻衣本就不是一個追求標準答案的女人,她滿世界談過的男朋友足夠拍攝一部斯巴達300勇士,貴族後裔、明星或者名設計師基本是她早期的審美,到後面她為了追求思想的高度又接觸著一些畫家和擁有世界獎項的年輕作家,再包括她之前就提過的核物理學博士......在這個女人的世界,男人也沒有標準答案,鬼知道什麼樣的男人會在下一次讓她滿意?
“在一些尊貴的龍類那兒,先知這個能力被簡單粗暴地稱為‘視野’,”胡蜂說,“他們把看到過去、未來視作龍本身自帶的能力,這足以在邏輯底層擊垮平庸的人類——一個物種自帶跨越時間的力量,這也太令人窒息了,誰能殺死他們?”
“但你說過,先知看到的即是事實。”酒德麻衣說,“想必就算是尊貴的龍類君王,他們看到了未來,也無法輕易改變吧。”
“沒有太多標本來證實這個推測,”胡蜂想了想說,“你說的雖然很對,是大部分人的斷論,我想你那個同伴應該也是持有這一派理論的人。所以這又是一個被詛咒的言靈,你哪怕看到了未來,但你無法改變,有什麼意義?”
“可以當一個神棍。”酒德麻衣打趣道,“還是挺不錯的。比如你之前能準確地說出我接下來想說的話,這在泡妞上也可以很有用不是嗎?你談過的女朋友應該挺多?”
“說出來你不信,”胡蜂說,“我還是個處男。”
酒德麻衣愣了好幾秒,而後狂笑出聲來:“在你這個年齡還是處男的稀有程度不亞於言靈先知的擁有數量吧?那還真是匹配。”
“你說錯了,”胡蜂好像也不在乎她的譏諷,“根據日本《朝日新聞》的報道,光是在日本的30歲到40歲的未婚男子中就有四分之一還是處男。回答你不知道的那個問題,先知的擁有者在已知的混血種歷史上很少,中國古代的李淳風、劉伯溫,美國的珍妮·狄克遜,物理學家霍金,還有一個沒留下名字但留下了五個預言中了其四的瑪雅人。”
“那個俄羅斯的火星男孩呢?”酒德麻衣好奇道。
“純扯淡的小孩兒,”胡蜂淡淡地說,“預言經常被用作政治手段。再說了,如果你有先知的能力,你會去管火星的事情嗎?”
“我肯定先看看自己能活多久,這取決我要怎樣享受餘下的生活。”酒德麻衣說,“所以你說這個想表達什麼?”
在還沒徹底脫險的情況下,這個小鬍子男人開始侃大山一般地誇起自己的言靈來了?這很像在酒吧裡遇見的單身男女,男人在女人貌似不屑的眼光中開始講述自己去過世界上的哪些地方,而做到這樣的人並不多,好了我說完了你得露出一些崇拜的眼光了吧?可惜酒德麻衣不是小女孩兒,不然真的可能誇他兩句牛逼。
“我想表達,哪怕是龍類,看到了未來也無濟於事,他們依然該沉睡的沉睡,該死去的死去,只能在黑暗的地底等待復甦的機會,”胡蜂說,“所以,更為羸弱的人類,在命運面前更是脆弱。中國有句話是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留你到五更。”
他指了指下方。
酒德麻衣心有不妙,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過去。
上千上萬的黑影正從海底高速上浮,聚集在一起就像黑色的漩渦。屍守群,最後一批逃離高天原的屍守居然格外得多,它們沒有被核爆波及。屍守群組成的黑色漩渦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它每次用長尾捲動海水,都伴隨著無數潛流和無數漩渦。屍守們圍繞著它上浮,因為那東西遊動的時候在周圍形成了向上的高速水流,就像魚群有時候喜歡跟著巨鯨遷徙。遊得最快的屍守已經迫近迪裡雅斯特號了,在瓦斯雷的照射下,它們冰晶般的長牙反射著刺眼的光。
“如果有下次,我是說如果,我們還能遇見,我一定要你幫我看看我多久會找個男人結婚。”酒德麻衣說,“我還挺好奇的。”
“照你的面相來看,我覺得你40歲前不會消停,”胡蜂吐槽道,“我說過我的先知在不開掛的情況下最多往後看五秒鐘,我幫你看個十多年的未來應該會直接死得不能再死,我家那位都救不回來!”
“無妨,”酒德麻衣說,而後解開了自己的安全束帶,伸展身體,“那樣的死法也不錯不是嗎?至少不是死在這些鬼東西的嘴裡。放心,你這一次算命我是預約定了!你先歇著,我來解決這些不長眼的東西!”
她剛想幻化出手中的雙刀,卻聽見一聲劇烈的撕裂巨響。
迪裡雅斯特號的外殼正發出令人恐懼的撕裂聲,樹脂的舷窗正以肉眼看得見的速度變形。君焰和核爆衝擊波對深潛器的外殼造成了不可恢復的傷害。
酒德麻衣臉色一變。
她死不死倒是沒什麼,但深潛號裡有老闆囑咐必然不能死的路明非!
奇怪的聲音在持續響動,聽起來像蛋殼破碎,巨大的迪裡雅斯特號此時就像雞蛋,金屬撕裂捲曲的聲音令人牙酸,那些從下方匍匐而出的屍守們彷彿都看到了這個深潛號的死亡,根本懶得搭理他們,自顧自地朝上逃亡。
迪裡雅斯特號徹底失去了上浮的動力,他們也不可能指望楚子航的君焰了,因為再來一次衝擊的話,不用那些屍守動手,他們就會徹底埋葬在這裡!三千米的深海,哪怕是強化了血統後的他們也要遊多久?!
“說個笑話,”胡蜂突然淡淡地說,“一分鐘前深潛號裡你要保護的那個叫路明非的小子在吟詩,極樂地獄之端必有光明,雲霧皆散心中唯有明月。四十九年繁華一夢,榮花一期酒一盅,還有什麼順逆無二道,大道貫心源,五十五年夢,醒時歸一眠。”
“他現在一定吟不出來了!”酒德麻衣苦笑道,“你的‘視野’裡有沒有告訴你我們怎樣殺出去?”
胡蜂沉吟了一番,突然從身後不知道什麼地方掏出一根電纜,與迪裡雅斯特號的那根無人問津的安全索連在了一起,愷撒三人組一直在等待海面上須彌座裡的源稚生用那根安全索拉他們上去,但到現在也沒有見效。
“你一定不是在搞笑對嗎?”酒德麻衣看得目瞪口呆,“你想用一根電纜逃生?”
“不。”胡蜂在深潛號的表面轉了個身,他的臉上掛著冷汗,直直地看著前方。
酒德麻衣疑惑地看去。
龐然大物與他們面面相對。
它的金色瞳孔彷彿巨燭,朽爛的身軀上披掛著古老的甲冑,甲冑層層疊疊以青銅鎖鏈連線,只剩肋骨的腹腔中游動著蜂群般的鬼齒龍蝰!原來這東西的身軀就是鬼齒龍蝰的巢穴。如千百盞燈在同一瞬間被點燃,那是鬼齒龍蝰們的眼睛,沉睡的小魚都甦醒過來。無窮無盡的龍威壓入駕駛艙,能把正常人類的精神摧毀,屍守中的王無聲地咆哮,長牙如水晶般透明。
這就是屍守中的王!那個在龍族裡有著地位不低爵位的龍類!
“喂,任然嗎?我在藉助迪裡雅斯特號和須彌座之間通訊的電纜偷取訊號給你錄音,爭取能把這段話留在世界上,雖然這些話可能會被蛇岐八家那些日本人先聽一遍,但以你的技術我想偷這樣一段錄音不成問題。”胡蜂的聲音在酒德麻衣身旁響起,語氣平靜,好像他正看著的不是這頭可怕到足以嚇暈普通人的龍屍之王,而是他喜歡的那個姑娘。
“你怎麼就開始留遺言了啊!”酒德麻衣頭皮發麻,這說明什麼?這個小鬍子男人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在這個屍守之王的手下逃脫!哪怕他們血統再爆個幾倍,也不可能打得過!他們倆的言靈都不是戰鬥型,難道指望冥照能瞞天過海?拜託這頭龍大得只需要揮一下爪子就能把他們鏟碎!
“你很喜歡用資料說話,所以我也染上這個不好的習慣,但在我二十九年的人生裡很少依賴資料,要知道我十八次的死裡逃生需要的不是萬無一失的那些數字、準備或者其他的什麼,我更依賴那一秒鐘的靈感,也許那是言靈賜予我的本能,所以我和你截然不同,也談不到一塊兒去,我不喜歡你跟我大談送命的機率和生還的可能性,你不喜歡我每次都臨時改變計劃,雖然我們屢戰屢勝。”
胡蜂根本不理睬酒德麻衣驚恐的眼神,自顧自地說著。
“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十七歲,我二十一,等等我實在無法和這頭龍對視了,稍等我換個姿勢。我依稀記得為什麼我們相遇,那一年我在獵人裡已經算名氣顯赫了,新的一年沒開始多久就又找到一頭綠龍的墓,團隊內定下了計劃,並且顯擺似地把它貼到網站上,要求網站運營給我們置頂掛三天,但那個帖子只掛了一天就被取消,運營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只知道那個帖子被人強行修改編輯,放了一朵玫瑰,附言:你們這個計劃無疑就是去送死,我進行了建模預測,你們的生還率不過百分之一點四。”
他語速快得不像本人,甚至有些急促。
“那時候我知道有一個被稱為玫瑰駭客的天才女孩,但我看到這句附言後我發誓就算這個女人來了我的團隊我也不會給她好臉色看。你要知道一個二十出頭的男人,他的自尊和臉面比什麼都重要。”
“但我在那頭綠龍的墓下死裡逃生,想起了你說的生還率,我們團隊中有一個人私自改變了計劃,比按照我定的那一個執行多活下來了一倍的人。我知道,我的狂妄終於給我帶來了不可彌補的代價。”
“這一次好像也是這樣,我的視野告訴我直到那個蛇岐八家的終極武器上杉繪梨衣出現前,我都還能活著,但我無法再往後看了,也許那就是我嚥氣的時候,如果我沒辦法活著上海,也許又是一次狂妄帶來的代價吧。但你不要難過,你的睡眠已經不好了,我看你抓著掉的頭髮的樣子,其實也有些心疼。”
“最後拿一次資料跟你說話吧,以後可能沒機會了。我並不是開玩笑地跟章月說我還是處男,我認識過很多女孩,但只牽過兩次手,親吻一次都沒有。我不是無法拿下她們,其實這對我來說挺簡單,我只是覺得,從十五歲開始,我就是個亡命徒了,我把命賭在不可預期的每一天。你每次都責怪我為什麼一分錢都不存,我說著‘人生每天都可能是結束為什麼不及時行樂’,這是我的實話,一個沒有未來的男人為什麼要去招惹喜歡自己的女人?”
他沉默了一秒鐘,因為近在咫尺的龍緩緩地張開了肋骨,鬼齒龍蝰傾巢而出,撲在迪裡雅斯特號上,那是一千一萬條蠶在咬桑葉的聲音......狂暴地咬。
他一拳轟碎掉一隻龍蝰,繼續說:
“其實我不是沒存錢,當了十四年的獵人,如果一點家底都沒有還是會被人笑掉大牙的。章月調侃我不搭理你是因為我怕你,但你要知道,川漢子怕女人其實是尊重女人!我有一個私人賬戶,因為你從不查團隊裡的大家所以沒被你發現,密碼是你的生日,做完這次任務就跟夏羨說不幹了吧,他會放你走的。去當個小富婆,買吃不完的軟糖,每天都睡個好覺。”
“我喜......很高興認識你。胡蜂,於日本海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