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彷彿故人來(1 / 1)

加入書籤

荒無人煙的海岸線處,一輛賓士越野在鹽鹼灘前停著。

這裡完全是視野的盲區,沒有人會注意到這輛銀色的車,更不會有人注意到車前的保險槓上靠著一個男人,他略陰柔的臉龐朝向遙遠的海面,那裡的高空有無數探照燈射進雲層的光。

章月從懷裡掏出一個煙盒,是軟白萬寶路。從裡面取出一根放進嘴裡,他卻發現自己沒找著打火機,就此作罷,將煙卡在耳邊,從車前蓋上拿起黑色的望遠鏡,朝遠處的海面看去。

被探照燈照亮的海面上,小艇隨浪而來,一個暗紅色長髮的女孩站在船頭。

那是蛇岐八家的上杉家主上杉繪梨衣。

她暗紅色的長髮被海風吹得凌亂,海面上波濤起伏,但她的小艇走得卻很平靜,附近的屍守撲向這艘小艇,繪梨衣拔出手中櫻紅色的長刀隨意地揮出,屍守就從中間驟然分裂。

這一刻她的風骨彷彿古代的劍聖,但她揮舞長刀的手法卻非常幼稚,根本就是小女孩在揮舞鉛筆刀。但就是這種隨意的劈砍,其中蘊藏著絕對的斬切意志,她並非是用刀在切割屍守,而是下達了命令去割裂這些東西。

章月緩緩放下望遠鏡,心中已是波濤洶湧,在他們已知的資訊裡,夏羨告訴過他們這個上杉家主人畜無害的外貌下也許是蛇岐八家最強大的戰力,他和胡蜂都保持懷疑,現在真的親眼見到,還是有些難以置信。

那些看上去有著驚人力量和兇猛殘殺意志的屍守,在她的面前就像玩具。

章月的耳麥裡靜得可怕,但其實是連線著任然這個後續支援的,但現下的情況讓他們一句話都沒說。他在這裡等待胡蜂的上岸,一旦他出現在百米內的海面下,任然必然可以獲取他身上的訊號,那個時候他只需要開著身後的越野一個勁兒地往他那跑就行了,至於這一路上會不會遇上海面上那些噁心的屍守,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中。

但現在時間過去了很久,一點有用的資訊都還沒出現。

“蛇岐八家動用那個武器了,”章月敲了敲耳麥,“還在嗎?”

“在。”任然的回答很快,她一直趴在訊號機前,“看來他們已經解決不了那些屍守了,只能動用她的力量。但這樣一來,卡塞爾學院派來的三人組應該會被一起毀掉。”

“打斷一下,能不能別叫人家女孩子‘武器’?”夏羨的聲音也傳來,“上杉繪梨衣,多好聽的名字。”

“還沒有發現胡蜂?”章月說,“他能不能在上杉家主的攻擊面前活下來?”

他舉著望遠鏡,鏡頭裡,繪梨衣有節奏地拍掌,天空中的烏雲居然坍塌了一角,清寂的月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細碎,海面如一塊表面有著細密紋路的銀錠。海面溫度越來越低,跳蕩的銀色波光漸漸凝固。幾分鐘後,以小艇為中心,冰層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他說不出話了,因為這已經超越了鍊金術或者他已知的言靈,這幾乎是......神的領域。

“她的言靈是審判,”夏羨的聲音有些空靈,他離話筒比任然遠不少,如果章月在房間裡的話就能看見橫著躺在沙發上望著天花板發呆的夏羨,“我其實挺意外真的有人類能夠掌握這樣的言靈,也許算得上極限了吧?其實章月你說她是武器也沒什麼不對,她的確是被蛇岐八家當作武器來養育的,隨時都可以...犧牲掉。”

章月和任然都陷入了沉默,因為在說到“犧牲”兩個字的時候,他們都不約而同地想到了胡蜂,他還在海下面,失去訊號傳輸的他們根本不知道對方現在是什麼樣的處境,但毫無疑問,如果正面遭受上杉繪梨衣的一擊,很少有人能生還。

這時兩人的語音訊道里突然傳來陣陣的沙啞電流聲,與此同時,一模一樣的聲音正在空蕩蕩的須彌座上回蕩,而這座巨型的浮動平臺正緩緩地沉入海底,佔據了這座須彌座的屍守們無處可逃,一旦沉入海中它們就會被上杉繪梨衣的力量徹底冰封。

“......很高興認識你......很高興認識你......”

似乎是一段音訊戛然而止在這句話前,因此一直重複著。同時還有更為清晰的、楚子航的高聲呼叫:“呼叫須彌座!呼叫須彌座!快!我們需要安全索的支援!”

任然第一時間從粉色旋轉椅上一躍而起,轉頭看向夏羨,後者也已經在沙發上坐起,但臉朝向落地窗外,她只能看見一個陰影裡的側臉,不知道在想什麼。

“放心好了,”夏羨轉過頭微笑道,“胡蜂不會有事的。”

他跳下沙發,伸了個懶腰,“如果你們實在擔心,那我還是去一趟好了,雖然不太想跟楚子航那傢伙見面的,看來迫不得已了吶。任然,給我個座標。”

“還不一定能接收到訊號,我嘗試一下反向跟蹤...”任然的手在操作檯上光速滑動,額頭冒出冷汗,一臉的緊張。

......

繪梨衣起身,海面也隨之升高。那是一塊巨大的冰山,越往下越細,頂部平滑如鏡。

冰山表面流淌著瑩藍色的微光,裡面封凍著成群的屍守,下方鋒利如牙的冰稜迅速生長。繪梨衣站在高空中,四下都是冰的峭壁,峭壁下都是冰的刀劍。她默默地念著什麼,出自她口中的每句話皆不可解。

忽然間冰山帶著繪梨衣沉沒,滔天巨浪被激到數十米高的空中。這座冰山如同一支巨大的冰十字槍,筆直地切開海水落向海底,帶著至為銳烈的“斬切”意志。

海面之下,數以千計的鬼齒龍蝰已經徹底吞噬了迪裡雅斯特號,胡蜂和酒德麻衣仍在屍守群中戰鬥,死在他們手上的屍守數量已經無法估計,但他們不能退一步或者殺出一條路後離開,因為他們但凡躲避,身後的迪裡雅斯特號就會徹底毀滅。

這時酷烈的寒意從天而降。

胡蜂和酒德麻衣同時抬頭,瑩藍色的冰十字槍攜著狂流墜落!

“來了。”胡蜂輕聲說。鬼齒龍蝰們停止了進攻,別的屍守在一瞬之間便湮滅,試圖對阻礙前進的胡蜂二人發動攻擊的屍守之王仰起頭無聲嘶吼,巨大的金色瞳孔中映出那支冰十字槍的影子。

“這是你看到的那一幕嗎?”酒德麻衣問。

胡蜂點頭,剛想說話,但卻發現那種能稱之為剝奪一切生命的神之領域一瞬間便讓整個海底的氧氣被徹底斥去,而深海的高壓如同無數大山一般盡數施加到他們這些人的身上。

“噗!”胡蜂噴出一口鮮血,他的骨骼被那支甚至沒有衝著他而來的冰十字槍瞬間震碎,藍色的流光刺穿了龍的背脊。巨大的屍守之王竟然完全無力反抗,冰十字槍帶著它沉入了萬丈海淵,它無力的長尾在海水中擺動。

強化了血統後的胡蜂甚至沒有頂住上杉繪梨衣的範圍攻擊裡的一次衝擊,他咽回喉腔裡的血液,掙扎著朝旁邊看去,酒德麻衣身旁的所有屍守盡數消失,她在黑暗的深海里漂浮著,像一個孤獨的舞者,美得令人窒息。

胡蜂剛想說“快逃”,卻哽住了,因為他清晰地看見,對方的鯊魚皮全身泳衣下開始流出血液,染紅了胡蜂眼前的視線。

一道巨大的傷口從胸口往下延伸直到小腹,無疑傷到了內臟。

“你看得......還真準。”酒德麻衣聽到水流的聲音,是胡蜂在朝她游來,表情不似之前任何一個時候的平靜。

胡蜂這才意識到,當那支冰十字槍抵達此處時,酒德麻衣距離那個屍守之王最近,她本試圖以一己之力與對方戰鬥,這個忍者出身的女人從不認輸,哪怕還有一絲生的希望她也要拔刀。所以對上杉繪梨衣的攻擊她首當其衝,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如果在那裡的不是她,受傷的就會是胡蜂。

冰十字槍所經過的弧線射程內,領域的力量還在進行毀滅,而酒德麻衣正處於毀滅的中央!

胡蜂罵了一句,朝下方看去,輕盈的影子從冰十字槍的尾部一躍而起,女孩穿著紅白相間的巫女服,大袖在海水中展開。她束髮的帶子斷裂了,長髮漫漫如深紅色的海藻。

這就是上杉繪梨衣?他來不及震驚,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而且對方的表情好像根本沒把他們放在眼裡。

他朝酒德麻衣的方向游去,這時候必須把她從毀滅的漩渦中心拉出來,不然她很可能無法扛過那致命的傷害。但只是略微靠近,凜冽的寒氣就將他的臉頰凍出冰霜,伸在最前面的手臂也一下就無法動彈。

幾乎只用了零點幾秒的時間,胡蜂的雙眼乍亮,閃爍著赤金色的光芒,言靈·先知的力量再次透體而出,他的周身環繞著無形的線條,彷彿時間規則在他身上如蝴蝶般游出。他的“視野”裡,看到了自己接下來的動作。

他會被寒氣徹底凍結,化為一座冰雕落入海底,與那隻死透了的屍守之王作伴,長眠深海......

他會握住酒德麻衣的手臂,將她甩出審判的領域,對方受的傷不足以致命,也許還能活下去......

他會被冰十字槍留下的痕跡穿透,身體炸成兩半,不留全屍......

等等......為什麼有這麼多的可能性?!

胡蜂周身遊蕩著的無形蝴蝶在一瞬間幻化為金色,絢麗奪目,就連遠處的上杉繪梨衣都轉頭看了過來,好像有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情發生了。

胡蜂的眼睛仍在金色的漩渦中死死地直視最遙遠的時間規則,在須臾間他好像已經看了無數個未來,卻沒有一個是自己和酒德麻衣同時活下去的可能!

他眼裡滲出金色的血液,那是屬於神才能擁有的顏色,但此時大開先知領域的他好像也觸碰到了那一絲神性!他臉色慘白到了極致,身體搖搖欲墜,但卻保持著向前遊動的姿勢......

“好了,你已經很努力了。”一個溫柔的聲音輕輕響起。

胡蜂彷彿失去了全身的力氣,雙眼閉上,朝海底跌落。

從他背後出現的夏羨攬住了他的腰,笑著用細微的嘴型說著話,但深海下無人可以聽見。

但若是有另外一個人在此,就會發現夏羨並不是在和昏迷過去的胡蜂說話,而是對著遠處的上杉繪梨衣說話。紅髮的女孩兒盯著他,好像有些驚訝為什麼之前吃的餐廳主廚會出現在這裡。

這時,一個聲音從下方傳來:“諾諾,諾諾!”

夏羨看去,路明非正扭動著身體朝上杉繪梨衣游去,他的表情已經表明快喪失意志,但卻張開雙臂去擁抱如同死神般的上杉家主。

夏羨突然一愣,認真地看著上杉繪梨衣,這時他才覺得這個女孩跟諾諾是那樣地相似,略帶暗紅的長髮、罕見的紅色瞳孔、有些男孩氣的眉毛,世上如此相似的兩個人並不多。

其實這是一個很容易得出的結論,譬如第一次在餐廳見到上杉繪梨衣的季小花就恍惚間認錯了對方。但為什麼自己忽略了?夏羨皺著眉頭。也許是他在這一年裡習慣性地不去想心底那個紅色身影,不去想對方盯著自己眼睛說的那句“我要一起走”,不去想關於她的一切回憶......

這樣才會讓夏羨時刻警醒自己,你是一條龍,而她是一個人類。

但在此時,上杉繪梨衣身上的氣息彷彿故人來。

跟諾諾是那樣相像。

難道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這樣像的兩個人嗎?像得讓人害怕。

比起源稚生那個蛇岐八家的少主,夏羨其實更喜歡上杉繪梨衣,但並不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他實際上有些同情這個女孩,因為當他第一面見到對方時就能感受到她血液裡那不安的因子,那些元素足以讓她上一秒還是溫順平靜的姑娘下一秒就成為毀滅東京的鬼怪。

夏羨突然覺得這可能是某種同病相憐,他的過去是一個不會說一句完整話的智障小孩兒,是空有偉力卻連妹妹都保護不了的哥哥,是四大君王八個龍類都當成的“武器”,他們都想得到他的力量卻又怕傷到自己——芬裡厄的確有這樣的資本,所以只有耶夢加得在這樣的歲月裡始終陪伴著他,也許只有在她的身邊芬裡厄才不算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武器,而是有血有肉的生命。

夏羨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欣賞源稚生,很大一個原因便是當源稚生帶她來餐廳吃飯時,他真的只是一個哥哥,而不是家族的少主在掌控一件武器。如果是後者,夏羨並不敢保證自己能忍得住不把他的脖子擰斷。

“改天來餐廳吃飯,我給你做好吃的。”夏羨用嘴型對上杉繪梨衣比劃著。

對方輕輕點頭。

夏羨微微一笑,攬著胡蜂的腰朝前掠去,伸出了另一隻空著的手臂,一把抓住酒德麻衣的肩膀,將她從混亂的審判領域中拉了出來。對方已經半昏迷,強撐著眼皮迷迷糊糊地看向夏羨,但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影子。

“你們都不會死,我說的。”夏羨把兩個人夾在腋下,深海的巨壓對他來說仿若無物,他瞥了一眼迪裡雅斯特號徹底毀去的殘骸,楚子航和愷撒在深海里飄蕩。

他一揮手,海里似起風暴,楚子航的身下如同有一片浮萍,將他穩穩地往海面上送去。

“把不會被蛇岐八家的人看見的上岸座標發我。”夏羨淡淡地說,接著他的耳麥裡便送至一個方位。

“胡蜂還好嗎?”任然說。

“死不了,”夏羨朝任然給的方向離去,“讓章月到地點準備接人,我還有點事情去做。”

任然沒有問是什麼事情,她當然明白能讓夏羨獨自行動的事情肯定不簡單。

夏羨回頭望去,上杉繪梨衣正和路明非貼在一起,他戴著她給的潛水頭盔,兩人都在向上游去,與夏羨背道而馳。

夏羨覺得好像心底某個硬的部位輕輕跳動,“思念真是一種病吶。”

他搖了搖頭,此時要去做的事,是見一個人,她也來了日本,血脈的感應讓夏羨知道她就在海岸上,也許她是來救楚子航的。

夏羨微微一笑。源稚生有妹妹,他也有啊。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