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情書(三)(1 / 1)
諾諾和夏羨抵達天狗山的山腳時已經近乎傍晚了。
其實諾諾的打算是等入夜欣賞小樽今晚的“燈之市”,聽說沿著小樽運河的所有房屋都會在門外點起一盞明燈。
到那個時間後,舊倉庫群林立的小樽運河盡是由瓦斯燈營造出的浪漫氣氛,更是迷人。家家戶戶在門前的雪地上擺放點起的蠟燭燈,形成一整條的雪燈路,祈求平安與和樂。而小樽運河的河面則會用固定在運河兩端的繩索上掛著捕魚用的玻璃浮球,裡頭點上蠟燭,漂浮在運河上,用燭光妝點小樽的冬季夜晚。
但購物完玻璃藝術品後的兩人走出藝術工廠僅是剛過午後,時間尚早,諾諾便拉著夏羨回到小樽站,乘坐天狗山的專線巴士,朝露天滑雪場出發。
這時候開始下起了綿綿小雪,其實在這個季節尚早的時候北海道也是很少見到雪的,但天狗山今天反常地下起初雪,像是在迎接誰的到來。
諾諾拖著夏羨從大巴上跳下,其實大巴還能往山上走一走,但諾諾就是想徒步踩踩雪。她當然不可能沒見過雪,其實這些年在世界各地的不少地方見過雪,伊利諾伊州的那個冬天雪也很大,她一直留校到參與學生會的那次溫泉之旅。
“你見過雪嗎,之前。”諾諾問走在一旁的夏羨。
夏羨望著天上落下的、像小袋棉花糖一樣的雪花,搖了搖頭,“好冷。”
“你會覺得冷的嗎?”諾諾有些驚訝。混血種的身體素質也足以抵抗一般的寒冷了,更何況夏羨這樣的純血龍王,難道他的身體隨著他的智力下降跟著變差了?
諾諾張望了一下,與她去過的其他滑雪場一樣,天狗山滑雪場的山腳也有租借衣服和滑雪器具的小屋,她拉著夏羨跑了過去,租下兩件黑色的大衣,兩個人披上像是成了CIA或者FBI的特工。
“不滑雪嗎兩位?”老闆笑著問,“雖然這個時間太陽快下山了,但還是能滑上一個小時的。”
“不滑了,有點晚了,只是來看看,今天還得下山。”諾諾說。
他們的確來的有些晚了,天狗山滑雪場關得早,主要是因為入夜視線的問題,如果非要滑只能滑夜晚的封閉場,那便失去了一大半樂趣,真正的滑雪愛好者一般不會選擇傍晚上山。
傍晚上山的人群是另有所圖的。
“兩位是打算坐纜車上山頂看夜景的吧?之前來過嗎?”老闆遞給兩人兩杯熱茶,在這個時間點也沒人來租借滑雪器材了,老闆也有些悠閒。
諾諾禮貌地接過,夏羨則是早就聽她的“命令”:她做什麼他就跟著照做,聽話就有糖吃。
智力大概只有五歲的夏羨全程都很聽話,所以在外人眼中兩人就像普通的來旅遊的情侶:男孩瘦削但挺拔,只要不是開口說話的時候,清秀的面容也能引來一些女遊客的回頭,女孩高挑明媚,讓人懷疑是哪個明星出來度假。
“老闆有什麼推薦嗎?”諾諾全程用英語跟對方交談著。
“今晚是燈之市,天狗山是唯一一個能俯瞰整個小樽港口的地方,你們來得很巧,山頂的觀景臺也許還沒那麼多人,快去吧,應該還能在纜車關閉前下山,要不然可只能走下來了。”
“謝謝您。”
諾諾和夏羨踩著雪走到登山處,這裡停著七八輛從小樽車站過來的專線,五分鐘前駛入了最後一班,遊客們從兩人身旁走過,一時間山腳下就擁擠起來。
“我們要去坐那個嗎?”夏羨指著不遠處的排隊纜車,一臉疑惑地看向諾諾。
諾諾有些無奈,因為就在他們慢慢走著的時候,纜車隊伍已經長了起來。她望向天邊還隱隱可以看見輪廓的日頭,笑了笑,“爬一會兒山吧?我們走得快的話,不知道能不能在山腰處趕上纜車。”
夏羨懵懵懂懂地點頭。
他們背向人群開始上山,天狗山路上的植被漸漸稀疏起來,登山人行路上幾乎見不到其他的遊客,大多去坐纜車了。兩人一句話都不說地踩雪上行,有一段路像是走在月球表面似的,周圍的潔白和兩個人的黑色大衣完全突兀起來,他們才像是天狗山的不速之客。
諾諾一邊爬山一邊朝遠處張望,欣喜在她眼中浮現:純淨的雪山!他們繞過一道彎,視野突然明朗起來,正遠處是在落日餘暉中的雪峰,植被像林海延伸,他們無疑已經走了快四分之一了,兩人的腳力都不錯,夏羨甚至連汗水都沒流,她自己倒是額頭有些細汗。
諾諾看《情書》哭過很多次,其中一個情節是影片裡的渡邊博子在茫茫的雪山上奔跑,她的未婚夫藤井樹就死在遙遙相望的對面雪山,登山的雪難把他永久地埋葬在了那裡,直到幾年後博子終於釋懷,對著沐浴在日出裡的雪山大喊:
“你好嗎?我很好!”
諾諾突然脫掉黑色的大衣,她輕靈了起來,暗紅色的風衣像是燃燒在雪山裡的一團火。
她跑到了山路的懸崖邊,說是懸崖,但也被寫著“前方道路封閉”的路障攔著,她翻了過去,跑到雪裡,這下真的和雪山成了一體。
她閉上眼,喊道:“你好嗎!”
像是有些哽咽般地停頓了一下,她又喊道:“我很不好!”
聲音還在山腰處晃盪,下一刻她卻突然失重般地被高高舉起。諾諾吃驚地看向身後,是夏羨,他一臉嚴肅把她高高地舉起:“危險!這裡,很高!會掉下去的!”
諾諾臉上掛著點點雪花,那是剛才她閉眼仰頭大喊時對著天空沾上的,這時候泛著燦爛的光:“放我下來!”
她嗔怒地拍了拍夏羨的背。他力氣真是大得嚇人,諾諾這時候倒是像個小女孩兒了。
“我,揹你,上山。”夏羨一臉認真,像小時候最喜歡在女孩面前逞強的男孩,“你流汗了,姐姐說,她累的時候,就會想我揹著她。我也揹你,好不好?”
諾諾微微張嘴,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她還是笑了笑:“你姐姐很愛你,對嗎?”
“她愛我,我也愛她。”夏羨說,臉色突然暗淡起來,像是被奪走了最喜歡的東西,“但她不見了,我醒過來見不到她,也聞不到她的味道。只不過,姐姐不喜歡我每次醒過來見不到她就發火,她討厭那樣,所以我現在很乖。”
他把臉湊到諾諾的面前,兩人的距離再次縮短到一根手指的寬度,鼻息清晰,“但有你陪我玩,我不難過,我是喜歡你的。”
諾諾啞然。
她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從這個人的嘴裡說出那幾個字,竟然是這樣的場合。
她猶豫了一下,用手撫上夏羨的腦袋,他的頭髮實在有些長了,清秀得像個姑娘,雙眼是認真深邃的黑色,讓人一時會忽略掉他現在是個五歲的小孩兒。
諾諾揉亂他的發,“等事情結束,我帶你去找姐姐,好不好?”
“什麼事情?”夏羨好奇道。
太陽落下,很淡的月亮只能隱約可見,現在天邊就全是雪山淡藍色的熒光了,兩人一下子被柔和的光芒籠罩,讓人不知道是月光還是雪山自己的色彩。
“事情很多吶。”諾諾沒有回答給他,但就算說了他也不可能明白,只能給一個模稜兩可的說法,“但我們現在得上山了,太晚了看不到夜景啦!”
她還被夏羨舉著,有些臉紅起來,雖然現在她只把夏羨當成一個小弟弟,但他身上莫名好聞的味道還是讓她覺得不適應。
“你很想去看那個,夜景,嗎?”對夏羨來說“夜景”有些難以理解,於是只能拗口地重複了一遍,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
“我這次來日本,三個願望!”諾諾大聲在他耳邊說。
“哪三個?”
“看到雪山的夜景、看一次櫻花!”
“這只是...兩個吧?”
諾諾微笑道:“還有一個已經實現啦,實現的願望是不用再說一次的喔,不然就有些得意忘形了,會被老天爺批評。”
夏羨似懂非懂地點頭,突然把她拋了起來,轉身剛好掉在背上,“我們上山!你給我買薯片,我揹你去看夜景!”
諾諾剛想說話,夏羨已經跑了起來,他跑得飛快,雪踩在腳下響得很好聽。
他們跑過山裡的天狗山神社,跑過纜車的黑線,跑過一些散在各處拍照的遊客,雪這時候逐漸大了起來,清晰可見一些遊客已經開始往下走,纜車也紛紛朝山下駛去。
他們抵達山頂的觀景臺時,月光已經落滿了這裡。
除了月光,觀景臺還有橙色的燈光,散落在四角,這裡像是與世隔絕的山頂卻偏偏加上了人工的光明,有種突兀的違和感。諾諾從夏羨的背後跳了下來,這時候才發現自己把租借的黑色大衣脫掉扔在山腰處了,山頂的寒是山腰不可比擬的,冷意讓她打了個哆嗦。
但她很快就顧不上寒冷了。
她怔怔地往前走去,正式跨入了觀景臺,整個小樽的全景湧入她的視野,月光識趣地灑在她的頭頂,小樽運河依稀可見,但此時卻像一條蜿蜒的紅色游龍在整個白色中熠熠生輝——今晚的“燈之市”和“雪燈之路”已經開始了,這條龍就是他們為小樽點的燈。整個城鎮大部分仍是黑白,像潑墨畫呈現在諾諾的眼前,市區和天狗山交界處的摩天輪緩慢轉動,諾諾甚至覺得自己看到了上面親暱的情侶、和睦的孩子和父母。
雪愈下愈大了。
諾諾的頭髮和風衣都是紅色的,這時卻泛上點點白星。
世界像是遠去了,雪山的寂靜在此刻放大到了最高處,除此之外便只有雪落下的聲音。諾諾想起了一首歌,也叫《雪落下的聲音》。
她不記得是誰給她聽的了,但只記得那是最近的一年半之間,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試探她的心理狀況,這讓她覺得好笑又笑不出來,好笑是因為每個人都像照顧患者一樣看她,笑不出來則是因為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是個深度的患者。
高挑的雪山讓她覺得自己耳鳴了,伴隨著耳邊的“嗡嗡”,她回頭尋找夏羨的身影。
男孩蹲在觀景臺的邊緣,只看著她。
明明雪景至美、小樽浪漫、山頂月色與雪色雙雙俱佳——他卻只在看她。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
諾諾這時候才想起那首歌是怎麼唱的,其實她一向不記歌詞,她就是那本男孩們永遠翻不完的書,記歌詞這樣規矩的事情怎麼可能束縛得了她?
但她偏偏記得這首歌怎麼唱:
“我慢慢地聽,雪落下的聲音
閉著眼睛幻想它不會停
你沒辦法靠近,決不是太薄情
......
睜開了眼睛,漫天的雪無情
誰來賠這一生好光景。”
諾諾走了過去,乾脆坐在夏羨對面的雪地上,“謝謝你。”
夏羨乖巧地笑著,彷彿是本能,他抬起手撥開了諾諾頭上的雪,“好看嗎?”
“你說夜景還是雪?你也去看看呀,就站在那兒。”
“我不去。”
“為什麼?”
“沒你好看。我以為世界上沒有人比姐姐好看了,但是你也好看。”
諾諾又伸出手一個勁兒地搓他的頭髮,把他徹底弄成一個亂糟糟的傻小子,然後拍了拍屁股上的雪站起來:“走吧,我們下山!”
“兩位,下山纜車已經是最後一班了,你們......”這時候,工作人員過來提醒他們。
諾諾突然跳了起來,“完了!我的大衣丟在山腰了!”
工作人員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得這個女孩拉著旁邊的男孩朝山路奔跑。
“客人!夜晚的天狗山路很危險的!大衣可以明天再找!”
諾諾卻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舉起手對工作人員招了招,兩人便沒入了大雪之中。
花了足足一個小時,山腰附近的諾諾兩人才找到那件黑色大衣,它差一點就快被雪埋掉了,露出的一角被夏羨發現,像找到了寶藏般向諾諾邀功。這時候的天狗山就真的只剩山路上微弱的路燈了,兩人沿著來時的路下山,全程也不再說話,他們有種獨特的默契,像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無論是當初的夏羨還是現在只有五歲智力的男孩,他們都能很好地相處。
終於回到天狗山的登山起點,雪卻大到已經可以沒過諾諾的膝蓋。
他們敲門進到租借處時,老闆已經準備鎖門了。
“兩位下山這麼遲?”他有些驚訝。
“差點弄丟了。”諾諾把大衣放到桌上,“抱歉,老闆。”
“這說的什麼話。”
老闆其實不老,大約處於三十到四十的區間,正是一個男人最有魅力的時候。他把兩人脫下的大衣收好,退還了諾諾之前付的押金,望向窗外,“雪太大了,今天沒有回市區的大巴了。”
諾諾也看向窗外,“是啊。”
“我煮了熱紅酒,客人先坐一坐。雪太大,不嫌棄的話,我這裡可以住一晚,如果不願,雪小些就自便吧。”老闆微笑道。
“那怎麼好意思。”諾諾看了眼夏羨,後者正趴在視窗看雪,外人看來,他真像一個社恐。
“沒什麼的,我年輕時候喜歡登山,也常常這樣借宿。與人方便就是與自己方便。你們先坐,我給你們倒熱紅酒,這個天氣,就該喝點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