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情書(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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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沒到五分鐘,老闆端著三個瓷杯從小房間出來,每一杯都盛滿了熱乎的紅酒,香味一時瀰漫在空氣中。

三人圍坐在桌爐前,四周掛著店裡租借的滑雪器具和衣物,雖然不算寬敞,但三個人倒也施展得開手腳。

“好喝。”夏羨捧著杯子迫不及待喝了一口,煮熱了的紅酒配上各種配料水果以及迷迭香的味道,很難令人不愛。

諾諾在桌爐下踢了夏羨一腳。

畢竟也是這麼大個男人,如果老是表現得跟小孩子一樣,外人總會覺得奇怪,諾諾也不想費腦子地想什麼解釋的說辭,所以今天一整天她都跟夏羨說,如果有外人在的時候,就乖乖的少說話。

諾諾捧起杯子,熱氣撲面,暖意驅散了從雪山上帶下來的寒冷,她抿了一口,點頭道:“老闆手藝很好,這個熱紅酒很正宗吶。”

老闆坐在兩人對面,但沒急著喝酒,笑了笑,“年輕的時候去德國待過幾年,熱紅酒是他們那兒冬天必喝的東西。今年這個冬天心血來潮,這算是我回日本後第一次煮。”

“怪不得您的英語很好。”諾諾恍然大悟。她一直在和老闆用英語交流,免去了利用手機翻譯的麻煩,並且對方的口音也很少,不像一般的日本人說英文時都十分別扭。

“兩位是中國人吧?”老闆一隻手端起杯,“蜜月旅行還是......?”

“咳...咳...”諾諾被老闆這話弄得一嗆,尷尬地說,“沒有,老闆你想多了。”

老闆的眼神在兩人的臉上都停留了幾秒鐘,發現夏羨還在細細品嚐杯中的酒,諾諾的神情也不像是撒謊的樣子,“那就是好朋友了。小樽是個浪漫的城市,冬天更是特殊,雖然夏天時來小樽也是遊人如織,但景色和情調反而沒有一切皆空時來得美麗。”

“所以如果兩位以後有了愛的人,一樣可以再來一次小樽,也許會有不一樣的體驗。”

紅酒的熱氣把諾諾的臉擋著,她笑著說:“老闆您有一個很愛的人吧?”

老闆放下杯子:“怎麼這麼說?”

諾諾又抿了一口酒,有一抹紅暈在鼻樑處泛開:“店裡的裝飾雖然簡單,但卻有很多女式的物件。您給我們用的杯子是客用的,但自己用的女式杯。您左手的無名指戴著戒指,想來已經結婚了。如果我猜得不錯,店內收銀臺背對著我們的那個相框,應該是您和妻子的照片?因為無論是我們白天初次來到這裡,還是剛才您準備鎖門休息時,您的目光都會不自主地看那張照片。”

她頓了頓,“而且,眼神很溫柔。”

老闆先是有些錯愕,而後哈哈一笑,“你的眼光很毒辣啊,居然都被你說中了。”

諾諾微笑著低下頭。這只不過是側寫能力的冰山一角,她也是偶來興致,才會在剛才老闆去盛酒時多觀察了一下店裡的裝飾。

“是的,我有一個很愛的女人,今天看到你,也讓我想起了她。”老闆喝了口酒,站起身去到門口把諾諾口中那個背對著外人的相框拿起,又走了回來。

他把相框放到桌上,對準了諾諾和夏羨,“她和你一樣,是個很聰明的女人。”

諾諾看向照片,上面是在雪中相擁對著攝像頭的兩人,男人當然很明顯是眼前的老闆,只不過相貌還要年輕一些,頭髮也比現在多。他懷裡的是個極具東方韻味的女人,柔順的黑髮在白雪中如同暗夜星辰。

相片有些泛黃,想必有點年頭,上面的他們都穿著滑雪服,只是卻不知道是不是在現下的天狗山上拍的。

“她很美。”諾諾點頭,“比我美多了。”

“要是她在這兒,聽到這話一定會很高興,”老闆笑了笑,“但理性來看,你還是比她漂亮不少。就算是這些年在天狗山營業來見到的遊客裡,你也一定是最好看的姑娘了。”

“謝謝。”諾諾也不推脫,從小到大她的身邊當然並不缺誇她的人,她自己就曾說她可是從幼兒園就被人暗戀的女孩兒,而這個世界上,“漂亮女孩”這種生物,對自己的長相是最有認識的。

“你的朋友,也很特別。”老闆含著笑意看向諾諾身旁的夏羨。

“哪裡特別?”諾諾心裡嘆了口氣,果然,夏羨一直沒有說過話,這在三個人的對話裡是很奇怪的,看來還是得想點解釋。

“特別...明亮。”老闆表情是認真的思考,好像從詞彙中找到一個貼切的形容詞很難似的,“我也說不上來,就好像他明明經歷過很多,但還是有著孩子般的純澈。”

他抱歉地笑了笑,看向諾諾,“只不過,他一直不說話,我這樣說會不會有些冒犯?”

“沒事的。”諾諾搖頭,“他有心事,您應該知道,心病是世界上最嚴重的病,人一旦心裡裝著事,嘴巴也就不會說話了。”

“這樣。”老闆若有所思。

窗外大雪正盛,夜風凜凜,吹得窗戶吱呀作響。

三人各飲杯中酒。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老闆突然冒出略顯蹩腳的中文,吟起詩來,“我的中文不好,但這首詩我很喜歡。”

“也和我們現在的情況很貼切呢。”諾諾笑了笑,沒有指出老闆的發音問題,“聽您剛剛說早些年在德國,那回到這裡開滑雪器具店幾年了?”

“七年了。”老闆說,然後指了指還放在桌上的照片,“這張照片也是七年前,就在天狗山上拍下來的。”

他說完,便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好。

諾諾忽然心頭一緊,因為她從老闆的眼底看到了一抹若有若無的悲傷。她用餘光看了看店裡的一些角落,猶豫了幾秒,“她...並沒有跟您一起留在這裡吧?”

“你真的是很聰明的一個女人。”老闆有些驚訝,但很快釋然,“當然沒有。我生命裡僅存的她的痕跡,也許就只有這張照片了。”

“但您還是把這裡裝修成了女人會喜歡的樣子,而且也為一個也許再也不會回來的人準備了女士的生活用品,”諾諾說,“她為什麼離開了呢?”

“我們雖然相愛,卻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老闆忽而望向窗外,端起杯子又放下,始終沒喝上一口,“我們在德國相識,因為是身邊少有的日本人,所以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朋友。她是工程師,我是律師,但我們都有一個愛好就是滑雪,所以我們相約要去世界各地的滑雪場留下足跡。七年前,我們一同來到了小樽,這裡離她的家鄉朝裡很近,而且天狗山歷來最是有名的大回轉滑雪選手盛出的地方,所以我們來這裡基本上是命中註定的事情。”

“我們在天狗山上滑了一次雪。”一段沉默後,老闆終於緩緩地喝了一口酒,“而那以後,我就被困在這裡了,再也沒走出去過。”

諾諾把杯子放下,“您想留在這裡,而她想繼續走,對嗎?”

“因為我累了,”老闆臉上泛起回憶的神情,“我十七歲就跟著家裡人出國,在國外學了法律,留在那兒幹了十幾年的律師,見了形形色色的人,在生活裡疲於奔命,賺了很多錢,卻不知道為了什麼活著——直到認識她。她是個很了不起的工程師,但最吸引我的不是她在事業上如何成功,而是她工作的目的始終是為了讓自己在未來可以去更好地走遍這個世界。”

“她和你朋友有著差不多的氣質,剛才形容他我也在想著她,”老闆指了指夏羨,微微一笑,“我初見她時,她是個很乾練的女人,是那種成天喝咖啡打拼事業的女強人,有種生人勿近的氣質。第二次見面時是她邀請我去她家吃飯,但當我推門進去時,她穿著睡衣,頭髮亂得像雞窩,抱歉地告訴我,‘我忘了交電費,現在家裡很冷,對不起我們出去吃吧’,我望著她,她望著我,我們都笑出聲,那時我發現我愛上她了。她就是這樣一個,經歷了很多,但大部分時間卻像個孩子一樣的人。”

“我們認識的第三年,我關了事務所,她辭了職,我們從德國開始環遊世界,直到七年前來到小樽,在那張照片拍下來的十分鐘後,我向她求婚了。”老闆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嘴角有一絲笑意。

“她拒絕了?”諾諾小心地問。

“當然。”老闆坦率地回答,好像這並不是一件很值得悲傷的事情,他揚了揚手,“請原諒我還是把戒指戴在了已婚指上,但你應該理解我的,我的心裡再也裝不下其他人。”

“她給的理由是什麼呢?”諾諾點頭,“如果不方便,也可以不用回答我。”

“理由就是剛才,我說的那句,’阿健,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老闆無奈地回答,“我和她相識五年,在德國是彼此照拂,又一起走過了世界上的一大半國家,她卻說,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求婚失敗,我卻已經無法再繼續走下去了,”他接著說,“人吶,有些時候被困在回憶裡,有些時候被困在幻想裡,我也許正是前者吧。”

諾諾沉默了一會兒,本想喝一口酒,卻發現杯裡已經空空,於是輕聲道:“老闆,你也許恰恰是後者。”

“是嗎?”老闆笑笑,“雖然很好奇為什麼,但其實是哪一種又有什麼重要的呢?”

“您知道張愛玲嗎?”諾諾問。

老闆點頭,“我和她也去過中國,我們都喜歡你們的文化。張愛玲是你們國家的一個女作家吧?”

諾諾輕輕點頭:“那她的第一任丈夫您知道嗎?”

“胡蘭成?”

“張愛玲與胡蘭成的婚書上,有著四句話:簽訂終身,結為夫婦,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諾諾後面這四句話用了中文,而後又給老闆翻譯了一下。

老闆琢磨了一番,嘆道:“寫得真好,但這和我也有關係嗎?”

諾諾笑了笑:“很多人知道婚書上的這幾句話,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其實只有前面兩句是張愛玲寫的,也就是老老實實的‘簽訂終身,結為夫婦’,後面那矯情的‘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其實是胡蘭成續上去的——實際上,張愛玲的歲月就沒有靜好過,現世更不那麼安穩。”

“這......”老闆有些啞然。

“我不知道在您愛的她那裡看來,究竟為什麼你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但我想,您對她的有一句評價也許是對的,她工作的目的始終是為了讓自己在未來可以去更好地走遍這個世界。”諾諾說,“這不恰恰也是當時最吸引您的地方嗎?但您卻想和她留在這裡,留在小樽,留在僅僅是你們途中一站的地方。您卻認為,這就是終點。”

“不,”老闆搖頭,反駁道,“如果當時她答應了我的求婚,我會繼續陪她走下去,小樽不會是終點......”

“您不會的。”諾諾看著他的眼睛,“我從您的眼睛裡就能看到答案。如果正像您說的那樣,我和她一樣有著差不多的聰明,七年前的她也能看到。”

老闆沉默了。

風雪聲還在繼續,人聲消失,顯得這個寒夜格外喧囂。

夏羨端起他和諾諾的杯子去後屋又盛了兩杯熱紅酒,他好像真的對這個味道情有獨鍾,把諾諾的遞給她之後抱著自己的杯子去窗邊趴著喝。

老闆深吸一口氣,“你也有愛的人吧?”

“談不上愛,因為我也無法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內心。”諾諾笑了笑,是那種落落大方的笑容,窗外的月光和白雪都在此刻黯然失色,“喜歡吧,這我倒是能確定。”

“他是什麼樣的人呢?”老闆說,“你和她...真的很像。我也許一直都不是她喜歡的型別,但每次我和她待在一塊兒,就好像成為了同一種人,現在看來,我還差得遠。”

“什麼樣的人...嗎?”諾諾認真思考起來,“是一個會跟我說‘坐在石頭上的人’理論的傢伙。”

“坐在石頭上的人?”

“大概是說,所有沒有被人身禁錮的人,都正在過自己想要的生活,哪怕他嘴上說‘我不想過這樣的生活’——這就像一個有手有腳的、可以走動的人坐在一塊石頭上,卻宣佈自己‘不想坐在這塊石頭上’一樣,是無法成立的。如果真的不想,就會站起來,邁開腿。所以如果一個人坐在石頭上說這麼一句話,到底是真的無力走開,還是沉迷於坐在石頭上的福利故意不走,真相如何,時間久了自己才知道。”

老闆笑笑,“能說這樣的話,的確是個很厲害的人吶。”

“那您猜猜他口中‘坐在石頭上的人’是誰?”諾諾眨了眨眼。

“難道是你?”

“對咯,”諾諾哼了一聲,“所以這樣的人,也只應該停留在喜歡了吧?如果再進一步,會氣死人也說不準。”

“但進一寸有一寸的歡喜,不是嗎?”老闆說。

諾諾沒來由地望向窗邊,落地窗外有明月高掛,趴在那兒的夏羨好像找到了新的玩具,目光怔怔地穿過飄落下來的雪盯向夜空。

諾諾突然想起當時算是糾纏般地跟夏羨去預科班當助教,又算是不講理地在那天學院遭襲時拉他跑去山頂曬太陽。

其實這很快就一晃而過的一年半,她在卡塞爾學院裡老是下意識地走到英靈殿的外面,那原本有著一株槲寄生的地方,當時冰窖下爆發的毀滅爆炸將外面一圈都夷為平地,但很快校工部栽了新的綠植。

那裡其實已經不一樣了。

但諾諾還是喜歡去那兒發呆,偶爾還帶上一支冰淇淋。

老闆說他在七年前就被困在天狗山的腳下了,她又何嘗不是?

也許一年半前,她陳墨瞳也被困住了,困在了英靈殿外的那顆槲寄生下,那裡有夏羨給她放的煙花,有晚風,有燃盡後的煙味兒。

張愛玲雖然只在婚書上寫過那麼樸實無華的“簽訂終身,結為夫婦”,但她還寫過,我一直想把一些東西強加於你,我的時間,我的愛,我的胡攪蠻纏,我的猙獰和可愛,卻從沒問過你需不需要,想不想要,但我知道這些我從不給別人。

“我一直想從你的窗戶裡看月亮。”張愛玲這樣寫。

諾諾回過頭,笑了笑,對老闆說:“老闆,其實我呀,也不比你聰明多少,我們都不是感情裡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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