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雪災(1 / 1)
夏羨與諾諾回到市區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且快接近中午了。
諾諾忘了自己是怎麼在老闆的小屋裡睡去的了,只記得後來老闆還問了好些問題,他們倆就這月光探討了好些和感情有關的話題,但諾諾其實心裡清楚,老闆只是還在思念那個此時不知道在世界上的哪個國家滑雪的女人,就想拐著彎問些能更瞭解她的問題。
女人當然最懂女人,但有些時候女人也總對女人有著最大的惡意。
諾諾當然不是後者,但也並不算前者。
但她不是不懂女人,而是她太懂很多人。只不過有句話說的好,太懂別人的人往往不懂自己。
也許是爬了天狗山的疲憊加上不知道幾杯紅酒的後勁,諾諾這一晚睡得很香,老闆把小屋裡的暖爐開到最大,她睡了這一年半以來最好的一次覺。哪怕只是靠在小屋裡的沙發上,但沙發很軟,她窩在裡面像一隻小貓。
醒來時天光已經亮透,雪還在不停地下著,好像一整夜的揮霍都沒耗盡老天爺的興趣,仍是一直往下面撒著白星。
老闆的小屋外,跨出臺階後積雪已經沒過了大腿,這樣的天氣實在不應該外出,但諾諾和夏羨並不算外出,而是離開。
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離開”這件事總是不能被耽誤的。
就像註定要離開的人,任何挽留都沒有用。
老闆自然也挽留了他們,因為這樣的風雪在這些年來都是異常的,老闆唸叨著古怪,但還是被諾諾謝絕了他留他們吃午飯的好意。
“如果下次再來小樽,再來天狗山,一定再來找我,我免費請你們滑雪。”
老闆這樣說。
諾諾只是對他笑笑,因為她其實不喜歡給承諾,特別是連自己都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承諾,但只要給出的承諾她一定會做到,這就是為什麼她身上始終有股大姐大的氣息。
從天狗山腳回市區的路上,巴士已經沒法開動了,其實就連行人也走得極為艱難,幾乎是另一種的“劃雪”——但在水裡叫划船,在雪裡可沒有船這樣的交通工具。
快接近小樽運河邊時,諾諾才徹底明白了老闆嘴裡小樽的冬天是最獨特的意思。雪為這座歐式的北海道小城點綴了最美的一筆,這比他們昨天早上剛到這裡時漂亮了不止三分。
只不過,在這個時間點,本因熱鬧的小樽街頭卻罕有人跡。
諾諾猜測是因為這場雪的緣故,人們都不出門了,遊客們也都呆在酒店民宿無法出行。
雪很美,但雪太大也是一種煩惱,凡事物極必反,無一例外。
“那有雪人。”夏羨突然拉了拉諾諾的衣袖。
諾諾抬眼望去,路邊一棵她叫不出名字的樹下,的確堆了一個歪歪扭扭、比人還高的雪人,想必是雪還沒那麼大的時候街上的小孩兒或者遊客堆起來的,因為雪人上面明明還圍了一條紅色的圍巾,卻也被雪覆蓋了。
這說明堆這個雪人的時候,雪還沒這麼大。
諾諾一邊走了過去,一邊問:“你也堆過雪人嗎?”
“沒有。”夏羨搖頭,“我們住的地方,雪下不進來。”
“那你怎麼知道雪人?”諾諾驚訝。
“姐姐會跟我說,我也在電視上看過......電視,對,我好久沒看電視了!”夏羨表情有些哀怨,盯著諾諾的樣子好像要她現在就變個電視出來。
我從哪兒去給你找電視看?諾諾眼角抽搐。
他們走到大雪人前,為它拂去蓋在脖子上的雪,露出了圍巾的模樣。這一定是個小女孩兒堆起來的,同伴應該還有她的父母,因為圍巾的尺寸很小,雪人的背後還有三個名字,一眼便能認出是一家人的傑作。
雪實在太大,氣溫實在太冷,這個雪人就這麼留了下來,大概有一夜了。
“想堆雪人嗎?”諾諾問。
夏羨還沒回答,一捧雪已經砸在了他的頭上。
他微張著嘴,還沒反應過來,諾諾已經跑遠,只不過不等他“報復”,她一腳被超過膝蓋的積雪絆倒,以一個反向“平沙落雁式”的姿勢趴了下去。
再爬起來的時候,諾諾也是滿臉的雪。
夏羨過去把她從雪裡“提”起來,開心地憨笑。
“你要拿雪打我的話,現在正是時候了。”諾諾做了個鬼臉。
“我為什麼要拿雪打你?”
“因為我剛才打了你呀。”
“你打了我我就要打回去嗎?”夏羨把她放到雪地上,只不過立馬又踩出一個坑出來,整個人往下陷。
“你姐姐沒告訴你,這叫‘打雪仗’嗎?”諾諾說。
“沒有。”夏羨撓了撓頭,“她不讓我出門,我沒辦法碰到這些的。”
他指了指天上的雪,又指了指旁邊的雪人,“都沒見過,但,挺好玩的。”
諾諾沉默地望著他的臉。
其實直到現在,她都不明白,在她面前甦醒過來的這個智力滿打滿算僅有五歲的夏羨到底意味著什麼,這是他另外的一個人格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夏羨的體內已經有三個人格了。或者說這是他的另外一個靈魂?每一個靈魂都是真實的?
她或許很懂人類,但她一定不是這個世界上最懂龍族的那批人,當然也不可能是那一個人。
她不知道夏羨口中的姐姐到底是誰,之前在學院學習過龍族雙生子的理論,那在青銅與火之王出現後也被得到了進一步的證實,所以大地與山之王是姐弟咯?
是一個智力完好的姐姐帶著智力殘缺的弟弟的故事嗎?
諾諾突然拍了拍夏羨的肩膀,這是下意識地,又是最想做的,“很難吧?你有沒有怪過你姐姐不帶你出去玩?”
“我不怪她。”夏羨蹲下去捧雪,一捧一捧地堆砌起雪人的腳,“我其實跟姐姐出去過的,但外面的人,看我,和看姐姐,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諾諾剛蹲下去,聽到這話,便認真地看向他。
“不知道,但就是不一樣,”夏羨想了半天,但最後皺著眉還是沒想出來,可能憑藉他的智力根本描述不出來當時的場景,也有可能他不喜歡那些人看他的眼神,所以記憶被他忽略了,“我只知道他們討厭我,好像我明明第一次出門去玩,就做錯了什麼,但姐姐說我沒有做錯什麼。在外面的時候,他們有些人說我是‘痴呆兒’,但我問了好幾次姐姐她都不告訴我那是什麼......”
他看向諾諾,“但你看我的樣子,又和那些人不一樣,你不討厭我,所以我也不討厭你。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痴呆兒’是什麼意思?”
諾諾沉默了好久,雪人都快堆了一半了,她都還沒有說話。
“你說過,你姐姐愛你,對嗎?”她說。
“她可不喜歡別人欺負我了!所以雖然她不喜歡我打人,但每次我被欺負,她都讓我打回去......”夏羨笑嘻嘻地,提到姐姐他就會這樣,“但我知道,她其實有點不喜歡我的。”
“為什麼?”
“因為她老是出去,不陪我玩,一去就好幾天,有些時候還要十多天。就像這次,我醒過來她又不在,我記得已經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沒見過她了。我真的很想她。”
諾諾點頭,突然伸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痴呆兒’是一類人噢,他們生下來就會得到很多很多的愛,他們是善良的孩子,是幸運的孩子。”
“可只有姐姐愛我。”夏羨有些不理解。
“但你姐姐給了你很多很多愛,所以外面大街上那些人嫉妒,才會討厭你吶。”諾諾笑了笑,“你要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會被愛,也不是所有人都會愛人,人啊,一旦不合群,就會被討厭的。”
“不合群?”
“簡單來說就是和大多數人都不一樣。”諾諾捏了捏他的臉,“在我們那兒這叫‘血之哀’,不過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你只需要知道,你姐姐說的沒什麼問題,你沒有做錯什麼。”
夏羨沒說話了,可能是不太能理解諾諾的話,陷入了認真的思考。
兩人堆完了一個新的雪人,大小比起那個比人還高不少的雪人小了一整圈,但這也費了他們快一個小時。
他們心滿意足地看了自己的傑作很久,才繼續往小樽的車站走。
諾諾這兩天也做出了一個決定,她要帶夏羨離開日本。
現在整個世界的混血種都在往這裡靠近,危險程度不言而喻,如果他們看到擁有兇名的大地與山之王現在只是一個懵懂小兒,會發生什麼?
更何況愷撒三人組正在日本執行任務,學院的人也許很快就會到達,說不定他們已經追蹤上了這裡,他們不會放過夏羨。
人最難的事情中,選擇立場一定排得上號。
諾諾突然覺得自己才真是那個最不合群的人。
混血種都有或多或少的血之哀,但她又在這麼多混血種中,和一個龍類好好相處了這麼久,這算什麼?更高階的血之哀嗎?
她查過了時間,他們在小樽站乘坐JR線,可以在札幌站換乘直達新千歲機場。她不打算開那輛夏彌給她安排的車,因為夏彌在她這裡的視角仍是學院的人,雖然她不懷疑夏彌,但也不想在對方的刻意安排下行動。
去了機場之後,要去哪兒呢?諾諾也不知道,但她可以慢慢想,路程的一個小時出頭已經足夠了,只要不在這裡便好。
夏羨雖然變成了小孩兒智力,但身上卻還揣著完整的證件,這是諾諾最慶幸的事情。
當他們踩著雪下的臺階步入JR站時,諾諾很快便意識到了一個問題的嚴重性。
雪太大了,電車也許已經沒有在運作了。
這個猜想在諾諾看見車站裡擁擠的人流後得到了證實,JR線果然已經停運了。電車站內的廣播持續發出工作人員的交替男女聲,並且有好幾種語言:
“受大雪天氣影響,為確保公眾安全,JR線將暫停執行,復班時間另行通知。已購買相關線路班次車票的旅客,請透過相應的購買渠道免手續費退票。”
諾諾看向站口高高掛著的電視螢幕,上面正在播放最新的新聞採訪,一個女記者正在站在大雪中採訪一個工作人員,背景的遠處是新千歲機場的標識,主持人的聲音在旁白中響起:
“日本北海道多地普降大雪,過去的十二小時內已有四人因大雪事故身亡,截至現在,新千歲機場約200人滯留,近六十架航班取消,航空公司表示會為乘客提供睡袋、食物和水等必要物品......”
諾諾怔怔地望向車站外,原來在一路上她竟忽略了那麼多人的表情,他們的臉上都因為電車的停運而充滿了焦急和茫然,但她心裡裝著事,卻直到走進站內才發現。
“怎麼了?”夏羨問。
“我們走不了了。”諾諾苦笑著說。
“走不了就不走了吧!我喜歡這裡。”夏羨倒是無憂無慮,聽到不能走了還高興起來。
“但我要帶你去找你姐姐。”諾諾板起臉,“不走的話,就見不到她了。”
夏羨聽到這話自然不樂意了,瞪大眼,趕緊問起為什麼不能走了、多久才能走,但諾諾也沒辦法給他一個答案,但他們倆走得急,又堆了雪人,在那麼多積雪的雪地走了快十公里,肚子已經有些餓了。
“走,帶你吃飯去。”諾諾拍了拍他的背,把他拉出車站。
站內和出站口站滿了的人群都看著他們,在所有等待或者朝裡擠的人裡,這兩個養眼的年輕人偏偏朝外跑,這引起了他們的好奇,畢竟外面下著大雪,冷得讓人叫苦不迭,這樣的情況也沒什麼地方可玩的。
但諾諾不介意,拉著夏羨踩雪溜達,好一會兒才找到家風雪天仍然營業的拉麵店。
拉麵店裡也放著電視的聲音,整個店裡只有他們兩個客人,所以老闆兼拉麵師傅的男人做完他們的面就坐在電視前嘟囔起來,但因為是日語,諾諾也不太能聽懂,所以吃完麵之後就拿出手機偷偷語音識別翻譯起來。
“雪崩了啊,這麼大的雪果然是天災吧。”拉麵師傅嘀咕道。
電視上的新聞也被她翻譯出來了:“八名外國遊客被困,救援隊在山下救出一人,已無生命體徵,死者為歐洲遊客......”
拉麵師傅搖了搖頭,顯然是因為這場無妄之災感到難過,這時候他聽到一個女孩兒的聲音:“師傅,這是哪裡發生雪崩了?”
他偏過頭,發現是店裡兩位客人裡的女孩兒,但聽她的日語很顯然不是日本人,所以他貼心地用英語回答了她:“是距離這裡很近的天狗山,如果嚴重的話,也不知道會不會波及咱們這裡啊。”
諾諾皺了皺眉。
天狗山發生雪崩了?
那山腳下老闆租借滑雪器具的小屋......
拉麵師傅把頭偏回去繼續看電視,一邊說:“北海道的鐵道都停駛了,學校也開始停課了,這樣的天氣真是令人難過,寒冬會死很多人的,更別說容易發生雪災的那些地方了,這樣冷的天氣,一些人熬不過去就......”
他回過頭,卻發現兩個客人已經不見了。
搖了搖頭,他從電視機前站起身,他也打算關門歇業了,這樣的天氣,應該不會再有客人光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