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亦敵亦友（五）（1 / 1）
辰時將近，小兩口輾轉反側，實難安寢。
“冥月馬上就要升起來了，還是睡不著……”
“那咱們接著聊天吧！”
“聊些啥呢？”
“隨你心意……”鍾靈小聲呢喃，“你說什麼我都願意聽。”
江禾望著房屋頂梁，思緒飄出很遠。
“不知道淑儀和小賴那邊境況如何……兩個小傢伙怕是吃了不少苦。”
“吃苦是肯定的，但他們有龍老前輩照顧，應該不會遇到危險。”
“這才三個月不見，我就有點想他們了。”
“我也一樣，聽不見小賴在耳朵旁邊嘰嘰喳喳，總是感覺缺少些什麼。”
江禾突然發笑：“哈哈，不知你有沒有發現，小賴似乎對淑儀有點那方面的意思。”
“哪方面？”
“喜歡……”
“真的嗎？”鍾靈滿臉驚奇，“你是怎麼發現的？”
“從他的眼神。”
“為啥我沒看出來？！”
江禾翻身側臥，捏了捏鍾靈的臉蛋：“那小子起碼知道斂藏，若不是我仔細觀察過一段時間，逮到了些許端倪，也不會妄下結論。”
稍作停頓之後，江禾補充道：“關嫣在宴席上的狀態就是絲毫不加掩飾，發現了沒？”
鍾靈噗嗤一笑：“你可別提了，她就坐我旁邊，自從楊珷露面，整個人就跟著了魔似的。”
“她和你一樣，同為伏魔帝君之女，你覺得楊珷配得上她嗎？”
鍾靈搖了搖頭。
“配不上？”
“不是這個意思……”鍾靈攥起一綹頭髮，若有所思道，“鳳兒姐姐雖是關聖帝君之女，但楊珷的出身也不差呀，人家父親可是一方鬼帝。當初我與楊琨立下婚約，沒人覺得有何不妥……”
“可惜出身背景只是一方面……鳳兒姐姐乃是武聖之後，天賦異稟膽識超群，將來必定大有可為，反觀楊珷……他……”
江禾見鍾靈支支吾吾，便幫她把憋在嘴裡的話說了出來：“你覺得他是一塊廢材？”
“事實如此……”鍾靈點點頭，“沒有貶低他的意思。”
江禾笑道：“就算是塊廢材，也是如假包換的鬼帝子嗣！想想當初的我，即使無病無恙身體健全，還是會因為凡人的身份飽受爭議。”
“幹嘛又往自己身上扯？”
“我有種預感……”江禾欲言又止。
“什麼？”
“楊珷不會就這麼認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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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字長街，悅來客棧。
楊雲也是徹夜未眠。
經過整晚的思想鬥爭，他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
廢楊琨！救楊珷！
他悄無聲息地走出房間，來到小兒子的客室門口，透過窗戶紙縫向屋裡窺視。
楊琨平躺在床上，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這樣的狀態已經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他的身形縮了一大圈，看上去比哥哥還要瘦弱。
嘴唇乾裂，雙目無神……
看到此情此景，楊雲不免痛心疾首。
不管怎麼說，楊琨也是他的親生骨肉……
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紈絝少年，如今卻像行屍走肉一般，完全喪失了生機與活力……
楊雲推開房門，緩緩走向床榻，步履異常沉重。
“琨兒？”
“我是爹爹啊！你瞅瞅我……”
對於外界的刺激，楊琨沒有絲毫反應。
楊雲不得不接受無比殘酷的現實。
這件事……只能由自己下手！
“兒啊！莫要怪父親心狠！”
楊雲兩指併攏，點於楊琨額頭，用最為悲愴的聲音念出了那句咒語……
“驅魂！”
楊琨頓時翻起了白眼，渾身抽搐，似是正在經歷上刀山下火海一般的痛苦。
“奪靈！”
楊雲剛開始還有幾分猶豫，不忍對親兒子痛下毒手，但是當法事正式展開以後，他的決心也越發堅定。
楊琨的魂魄逐漸剝離肉身，化作白茫茫的霧氣，順著七竅向外緩緩流淌。
“驅魂奪靈”堪比扒皮抽筋、殺人誅心……
它能把靈魂與肉體之間的聯絡徹底斬斷！
靈魂無處安放，修為盡散道行全失……
肉身變回靈根，被施法者佔為己有……
對冥界修士來說，遭到“驅魂奪靈”法咒的攻擊，無異於被施以極刑！
正因如此，它被列為最碰不得的禁術，邪門程度遠超莫天的控魂法術。
法事進展到一半，楊雲已是淚流滿面。
若不是被逼到絕路，他不會出此下策！
天帝納徒的期限近在眼前……
楊雲一直把這件事看作能讓整個宗門翻身的最後機會……
怎奈兩個兒子一個先天殘廢，一個後天被廢……
為了抓住這次難得的機會，他只能選擇舍一保一……
楊珷雖然經脈缺損，但心智成熟，倘若能給他一副健全體魄，前途不可估量！
冥月西出，天色漸漸亮起，可是法事仍然沒有結束。
越是接近最後關頭，楊雲越能感覺到施法的阻力。
他知道，楊琨雖然神智不清，但本能的求生慾望仍吊著最後一口氣。
“琨兒……爹爹不會叫你白白犧牲……”
“就讓珷兒借用你的靈根重新幻化一副肉身吧！”
“你們哥倆一道！為我楊家光耀門楣！”
或許是聽到了父親椎心泣血的呼喚，那股頑強的阻力漸漸消失。
楊珷的最後一縷魂魄被楊雲收入掌心。
“瞑目吧……”
楊雲抬手輕輕拂過楊琨的面額，幫他合上眼皮。
下一刻，床上燃起一團幽藍鬼火，七尺男兒神瞬間化為烏有，最終只留下一顆棗兒大小的靈珠。
楊雲跪倒在床邊，雙手捧起靈珠，表情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這枚滄海珠乃是萬里挑一的水屬性極品靈根，爹爹當年將它賜予你，是希望你的修道之路能有一個完美開端……”
“他會秉承你那不服輸的精神和意志，承載著珷兒的靈魂，繼續踏上你沒走完的修道征途！”
楊雲收起滄海珠，並將楊琨的三魂七魄注入一盞小巧的魂匣。
“珷兒……爹爹怕你怨氣深重，攪擾將來的打算，所以就擅作主張……”
“下一世，你投胎去當個凡人吧，不要再踏入冥界……”
“爹爹會幫你找一戶滿是福緣的人家，讓你一輩子都不再吃苦……”
楊雲站起身來，揩乾臉上的淚痕，一步三晃地走出客室，掩上房門。
廊廳的另一側，楊珷正好露頭。
“父親？您剛從弟弟房間出來？”
“嗯……”
“弟弟狀態可好？”
楊雲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沒有言語。
“弟弟願意開門見人，算是個好兆頭，我去吩咐店家準備些飯菜，給他……”
“不必了。”
楊珷從父親臉上捕捉到了不易察覺細微表情，只是暫時還無法參透其中意味。
“你也整宿沒睡？”楊雲揹著手轉過身去。
“是啊，剛要準備就寢，天就亮起來了。”
“困嗎？”
“不困。”
“那好，來我房間。”
楊珷站在廊廳內愣了半晌，旋即跟上父親的腳步。
“從今天開始，我要你虛心向身邊的同輩討教學習。”
“討教什麼？”
“修道之法。”
“父親別開玩笑了，孩兒……”
“你要把他們當成朋友。”楊雲不容兒子插話，“時時刻刻跟在他們身邊。”
“孩兒一直把他們視作朋友。”
“你錯了！”楊雲憤憤嚷道，“朋友不過表面，他們是你要用一輩子征討的敵人！”
楊珷滿臉驚異。
“你這麼聰明，對你來說隱藏自己應該不難做到。”
“我……”
“我相信你能做到！”楊雲招了招手，“你過來。”
楊珷傻傻地湊上前去，卻不知自己的命運將從此刻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