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止戰之殤（1 / 1）
槍聲平息了，這一場攸關生死的慘劇也總算結束了，可是眾人的臉上沒有一絲勝利的喜悅。
遊民團一排排揹著手蹲在地上，似乎也並不覺得後悔。這些倖存者，看上去比死去的人還要哀傷，因為就算警署對他們從寬處理，未來的日子裡，他們還是看不見一點兒活路。
看著血流成河的倉儲中心，方瑞心裡一陣恍惚。他突然不知道這一場慘烈的戰鬥，究竟是為了什麼，他不敢追問終極的意義，面對眼前的屍橫遍野，似乎任何理由都顯得不那麼充分。
“咱們就剩這點人了？”方瑞悵然若失地問。
老丁沮喪地點點頭，說道：“嗯，這一仗，算是動了黑市的根本了。”
方瑞掃了一眼人數，此時，黑市一百三十二堂口，參戰二百多人，如今已經死傷了大半，眼下還能站在這裡的，算上方瑞，就只有不到五十人了。
馮六把臉別到一旁，眼淚無聲無息地流淌了下來，他這一哭，感染了身邊的眾人，幾十個大老爺們的齊聲嗚咽，好像一把把哀婉的低音提琴，共鳴著在場所有人脆弱的神經。
而眼淚也隔空蔓延到了遊民團中，方瑞第一次見到了，幾百個人同時哭嚎，那哭聲震天，低沉恢宏，大什字街已然成了人間地獄。
究竟是怎樣的痛苦，才能哭得這般悽慘，這般不甘，究竟是怎樣的哀怨，才能讓那些警員，都跟感到陣陣膽寒。
終於，黑市留守在門店裡的人也都陸續趕來了，看見眼前的場景，所有人都沉默了，他們一直在店鋪裡等待著眾人勝利的訊息，可是，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一場勝利竟然是以這樣的方式送到他們面前。
“各位老闆，節哀！”蔣大鵬低著頭，羞愧地說道：“弟兄們都是好樣的，是我們來晚了。”
眾人哪還有心思聽他道歉，全都瘋了似的衝進了倉儲中心，從滿地的屍體中翻找自己的人。
“方瑞！”高嵐急切的聲音從遠處傳了過來。
方瑞循著聲音，撥開了群，一眼就看到了不顧形象，飛奔向自己的高嵐。
高嵐一把抱住渾身沾滿血跡的方瑞，淚眼婆娑：“你有沒有受傷啊！”
方瑞搖了搖頭，說道：“老金……他為了護著我，被遊民打死了……”
“金叔……”
回到公司，高老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自己扶著樓梯扶手，蹭到了一樓的沙發上，看見方瑞和高嵐回來，高老三緊張的神情舒展開來。
“沒事兒就好，你是不知道啊，打從你出了這個門，她就一直埋怨我，你小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看她都快不認我這個爹了！”高老三並不知道這一戰的慘狀，還在撇著嘴開著玩笑。
方瑞把手中的關刀重新放回到關公像的手中，並沒有像往常一樣和高老三鬥嘴，只是點了點頭，臉色難看悶頭抽菸。高老三發現了方瑞的反常，趕緊轉頭看向高嵐，沒想到，高嵐也和方瑞一樣面色凝重，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怎麼了？”高老三感到了一絲不安，焦躁地問道：“你倆倒是說話啊！到底咋的了！”
方瑞深吸了一口香菸，煙霧經過了胸腔，又被他狠狠地吐了出來：“三哥，這一仗雖然打贏了，可是黑市也打空了。”
“打空了是什麼意思？死了多少人？”高老三問。
“死了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活下來的，不到五十人……”方瑞說。
聽到這個結果，高老三的心臟都快要停跳了，他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雙手拼命地按著椅子的扶手，才勉強沒有從上面栽倒下來。
高嵐趕緊坐到了他的身邊，伸出手攙扶：“爸，你還是回床上歇著吧！”
高老三一把推開高嵐，怒道：“我趟得住麼！二三百人，就打剩不到五十人，蔣大鵬呢！他們警署的人是幹什麼吃的，我他媽弄死他得了！”
“警署也盡力了，主要是遊民人數實在太多了，我們只看到了從我們這邊入口進來的人，實際上，東南西北四個入口，全都失守了……”方瑞解釋道。
待高老三的情緒稍稍穩定，方瑞將整個過程原原本本地講給了高老三，說道老金為了保護他，被遊民兩鐵棍打死的時候，高老三再度失控，甚至還因此大罵方瑞。
方瑞沒有辯解，低著頭仍由高老三發洩。他其實心裡無比愧疚，如果不是自己走了神，老金也不會出事兒，可是事已至此，就算方瑞自己再後悔，也已經於事無補。
高老三罵著罵著，突然就紅了眼眶：“誰死也不該他死啊，那是多好的一個人啊！”
“爸，方瑞心裡也挺不好受的，你就別再埋怨他了！”高嵐實在忍受不了父親對方瑞的責備，面色不悅地說道。
方瑞擺了擺手，說：“三哥說的沒錯，這件事情，確實是怪我，明明老金可以不死的。”
高老三這時候也意識到自己因為老金的死，表現得有些失態，他擦了擦眼角的老淚，說道：“方瑞，是我讓你去的，怪也只能怪三哥，我只是捨不得這個老兄弟。”
方瑞又怎麼會不明白，這些黑市老夥計之間的深厚感情。其實，不只是老金，估計就算這個人換成了韓楓，高老三也一樣會感到傷心。雖然平常的時候，他們互相打得不亦樂乎，可是，從上次高老三阻攔韓楓在倉庫裡放火這件事兒上，方瑞就已經感受到了這些黑市老大之間，充滿了矛盾的友誼。
那是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複雜情感。
對於他們來說，湯滾在蓋上，肉爛在鍋裡，自己人之間，人腦袋可以打成狗腦袋，但面對外敵，大家必須不計前嫌，擰成一股繩，就好像那四尊立在東南西北四個堂口裡的關公像手裡的關刀一樣，槍口要一致對外。
這時候，馮六和老丁也處理完了善後工作，回到了公司，和方瑞一起向高老三彙報。因為之前的事情，方瑞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所以兩人著重地描述了方瑞身後的那杆彈無虛發的狙擊步。
“三哥，今天方瑞可真是給你長臉，要不是他找人從遠端狙擊那幫遊民，恐怕咱們還得再死幾個人……”
“方瑞，你還找幫手了？”高老三問道。
方瑞心中無奈，知道沒辦法遮掩林異的存在，只能點頭承認，說道：“呃……上頭看我這邊有些麻煩，就給我派了個人。”
“方便給三哥引薦引薦嗎？”高老三轉了轉眼睛，試探地問道：“我想親自跟人家道個謝。”
方瑞還沒等說話，只聽耳中的聯絡器裡，林異突然說道：“還是我們先見個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