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秋風如解意 孤燕也成雙(1 / 1)
一艘小船,只因多了古櫻嬋一人,便熱鬧非凡,一路向著桓臺而去。
行至兩側懸崖變窄處,水流變得湍急,前方商船客船也都錯開距離,依次而過。趙溯與沈巽從進入此路段開始,便凝聚精神細心觀察。兩人均是常年在江湖行走之人,從知曉此事開始心中便初步有了判斷。如果想使一人一舟同時消失,方法有二,一為上天,一為遁地。而無論哪種方法,便都要在此處險段施展方可。因為這條水路並不偏僻,往來常有商船,在水平湖闊之地行劫掠之事,太容易被發現。唯有此處,因地處險段,各船之間自動隔開距離,且此段水路依兩側懸崖之勢而形成如彎龍般的拐角,七扭八彎,更遮擋了前後視線,最易行事。
趙溯本與古櫻嬋說笑著,見入了這段險路,便也屏息斂容,向兩側展望。
古櫻嬋見趙溯突然不再與她笑談,反倒凝視著兩邊的懸崖,不禁好奇地問道:“大哥哥,你在找什麼?”
趙溯見問,卻不好將無意坊的事全盤說出,便遮掩道:“我有一位朋友,不久前一人一舟行至此處時,突然憑空消失,卻又非遇險翻船,所以我和鳳酉需探察一下究竟。”
古櫻嬋聽說,便介面道:“如此,我和你們一起找。”說著,便認真地向兩側觀望。
趙溯與沈巽雖經歷了萬千險劫,但卻很少行船。此次雖預判到此段水路就是事發地點,但看著兩側的懸崖峭壁,卻不知到底是如何辦到的。
只見兩側懸崖,寸草不生,極為平滑,如同刀切一般。山水相接處倒是有些頑強的野草藉著水勢而落於此處,便生根發芽,形成一道水草形成的邊界。再往上望,此處懸崖足有五六丈之高,若是有人從高處侵襲,無論是暗器還是羽箭,總會有破空之聲,沈青所派出之人該是何等機警,必然察覺。且如此之高,別說吊起一舟,便是吊起一人在半空晃動之時,也必驚動遠處船隻,又如何可以做到無影無蹤?
如果蹊蹺不在懸崖處,那便只有水下了。可此處水流湍急,小船忽高忽低,飄忽不定。要想在船底做點手腳,不只要水性奇佳,而且還要功夫過人。要知道大自然的力量遠超過任何絕世高手,水底暗湧,礁石險灘,船底浮沉都有可能給水下之人以暴擊,成功機率太低。趙溯、沈巽二人明白,能夠佈局引赤煉門與無意坊對決的勢力絕非尋常,若非萬無一失之策是絕不會施行的。
眼見這段水路已經要見到亮處,離了兩側懸崖之地,前方的水面又變得遼闊深遠,再難有伏擊之地,兩人對望一眼,不知玄機到底是藏於何處。
正在此時,古櫻嬋忽然輕輕地“咦”了一聲,趙溯聞聲順著古櫻嬋目光所至的方向望去,只見此處水草豐茂,更勝前端,但除此之外並無特別之處,便看向古櫻嬋問道:“古妹妹可是發現了什麼?”
古櫻嬋道:“這裡卻有古怪,大哥哥,你們能否讓小船靠近一些。”
沈巽聞言,並無二話,猛然出掌擊向右槳,左手挽住左槳,幾個疾劃,已使小船偏離了航道,斜斜地向山底駛去。
行至山底水草豐茂處,趙溯抽出陽劍一劍擊入山體,小船瞬間停滯不前,緊貼著崖壁紋絲不動。沈巽含笑望著趙溯,眼中露出欽佩之意。要知在水勢如此湍急之時,驟然停船,所需之力不亞於單手勒住疾馳之俊馬,若無天生偉力,便只有內功深厚,且智勇雙全方可。
沈巽看著趙溯微笑,而古櫻嬋卻看呆在沈巽的笑容裡。她少不更事,從不知心動為何物?雖見到趙溯時便喜愛他的溫煦俊美,但沈巽一笑,卻如夜空中的陰雲陡然退去,露出半輪彎月,勾人心魄。
沈巽回頭見到古櫻嬋望向自己,不覺收回笑容,又是一幅冷麵,問道:“丫頭,此處有何古怪?”
這是沈巽第一次與古櫻嬋說話,古櫻嬋卻一改原來的驕橫,突然臉一紅,道:“此處,此處,哦,是了,此處所生的雖貌似水草,其實卻是一種樹木,稱為鐵樹,它雖性喜陰溼,卻不可浸水,此樹樹齡極長,有的可活200多年。這種樹多生長在我生活的西南地區,不知為何會在此存活?”
趙溯知古櫻嬋所造機關多為木製,對樹木研究頗深,她所說的必有道理。但此處如果只是生長了鐵樹卻也不算異常,沒什麼特殊之處。
古櫻嬋又接著道:“但此樹卻有一點極為特別,便是它生性喜歡鐵,含鐵多的泥土處便可能生根發芽,且此樹雖生長極慢,但卻容易連片。此處的鐵樹種可能是附在商船之上,偶然在此存活下來,卻因此處含大量的鐵,所以便在此安家,更生根連片,形成現在如同草灘一樣的景象。
趙溯和沈巽對望一眼,明白此處應該便是機關所在。
二人順著鐵樹生長的方向向四處瞭望,古櫻嬋卻用手觸控鐵樹的枝芽,摸至鐵樹根部後方止。古櫻嬋道:“大哥哥,我猜機關便在此處。”
趙溯和沈巽不解地看向古櫻嬋。古櫻嬋見兩人疑惑,便道:“我知道鐵樹為何在此生根了,我們看起來鐵樹是紮根在水裡,感覺不可思議。其實這鐵樹是長在臨水之處,與水面尚有一段距離,只因這片鐵樹與水面之間有一長塊鐵板隔斷,這裡的水面湍急,水位變化不大,故而這些鐵樹便相當於種在水邊卻非生長在水裡,又因有此塊鐵板供應養分,故而竟生長茂盛,連枝成片。”
沈巽用手一探,便同樣觸碰到那塊鐵板,其實這塊鐵板並不隱蔽,只是因為生長著鐵鏽,竟與鐵樹的色澤一致,故而如同被施了天然的障眼法,如若不靠得如此之近,卻萬難發現。
趙溯和沈巽二人共同使力,試著以搬、推、拉、挪等方法扣動機關,卻見此處山體毫無變化。沈巽不禁看向古櫻嬋,心知這小丫頭雖然看起來天真無邪,其實極為聰慧,看來還要求助於她。
古櫻嬋見沈巽望向自己,便知他想讓自己幫忙破解機關。便上前對趙溯道:“大哥哥,你和這位沈公子試試東側上拉,西側下按,就像翹翹板那般。”古櫻嬋雖和趙溯只見了幾面,但因經歷過生死,便如同親人一般,但對沈巽卻不敢有絲毫冒犯,仍稱他為“沈公子”。
趙溯、沈巽聞言,目測了鐵板的長度,發現此塊鐵板竟基本與小船的長度一致,兩人一左一右,分立小船前後兩端,依古櫻嬋所說之法施行,鐵板雖受了重力,有了些許響動,但仍不見有何機關開啟。兩人不覺又同時望向古櫻嬋。
古櫻嬋此時也覺得有些怪異,機關之術卻是越小巧越可施展大方法,但若是如此塊鐵板之大,卻只有這幾種方法可以開啟。古櫻嬋向後退了半步,又細心觀察了周邊情況,便又重回到鐵樹處,用手延著鐵板直摸到船頭,此處正是沈巽所站之處,此時,有商船已經從旁邊駛過,水流不穩,船體晃動,古櫻嬋一個趔趄,卻倒在了沈巽懷中,一陣男性氣息滲入古櫻嬋鼻中,讓她心中一蕩。沈巽隨手扶住她的腰身,低聲道:“站好。”其話語雖仍簡短,但卻帶了三分柔情,不禁讓古櫻嬋心頭一顫,兩頰瞬間又變得通紅。
沈巽說完話,卻不理古櫻嬋,只順著古櫻嬋所查之處望去,卻未見任何異常。便低頭問道:“此處有何特別?”
古櫻嬋聽沈巽發問,方回過神來,指著鐵板未端道:“你看此處的泥土,有鬆動的痕跡,可見此塊鐵板之前曾經動過,我們剛剛一直在猜的方向卻是錯的,我估這塊鐵塊不是開關,並不能開啟懸壁,卻是一塊彈板,可以向外彈出的。”
趙溯和沈巽都是極為聰慧之人,古櫻嬋如此一說,兩人便瞬間大悟,回頭望向已經駛遠的商船,隨後雙目相對,已經明白小船失蹤之處。
古櫻嬋對機關極為在行,卻不知道事情原委,見兩人似乎已經知道答案,不禁好奇地問道:“大哥哥,你們是不是已經知道小船去了何處?”
趙溯點頭道:“正是。我們一直以為小船或上天,或入地,卻從未想過,還有一種可能。”
古櫻嬋追問道:“還有一種可能?那是什麼?”
趙溯道:“便是藏在大船之中。”
古櫻嬋一驚道:“這如何辦到?”
趙溯笑道:“還要多謝古妹妹發現了此處鐵板的玄機。此處狹窄,不易通行,一般情況下,船家都會相互避讓,依次而過。但剛剛我們看到的那艘商船,卻是在我們身後的船隻,估算我們的時間,以為我們已經過了這段險路,故而便順次而入,其實這段險路是足以兩船並行的,只是較為危險。妹妹試想一下,如果一艘大船,將船身一側臨水處設定一個機關,與小船同時進入這段彎道,在行至此處時,兩船並行,延山崖的鐵板便在此時向前彈出,便如一位巨力之人將小船帶人一起推入了大船開啟的機關之中。如此大船帶著小船駛出,小船便奇蹟般的消失不見了。”
古櫻嬋聽聞,驚呼道:“確是如此,商船本為貨船,船身寬大,無人懷疑,估計小船上的人只是覺得此船不懂水路上的規矩,卻絕不會疑心有詐,可能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已經被收到大船裡了。”
趙溯正色道:“正是如此。”
沈巽道:“範生,剛剛的商船?”
趙溯看著沈巽道:“我也正有此疑。”
二人不再多言,趙溯抽回陽劍,小船便順著水流又駛回航道。此時兩人不再使力,任由小船緩緩而行。過不多遠,之前古櫻嬋乘坐的大船也已經駛近他們。
二人對視一眼,趙溯扶住古櫻嬋的腰身,一縱而上,轉眼間,三人便已落在大船的甲板之上。
此時大船上已經換了主事人,韋宏升一身是傷像個棕子般地被綁在桅杆上,正午的烈日炙烤下,已經曬得如離了水的魚,只有抽搐之力了。
趙溯三人登上船後,船艙中便有一人走了出來,卻是之前的“軍師”。此人極胖,走一步似乎要喘三下,肥厚的下巴將他的脖子完全隱藏起來,更顯憨態。兩眼原就不大,因臉上肥肉太多,擠得像一條線一般,因為整日裡都是笑呵呵的,倒看起來有幾分彌勒佛的神態,讓人一望便生親切之感。
那人見是趙溯三人,先是一愣,隨後便一臉諂媚地迎了上去,笑**地道:“二位大俠,這是怎麼了?可是這位女俠有何物落在了我們船上?”
趙溯笑道:“無什麼大事,卻是我們三人的小船碰到了崖壁,有些破損,故而不請自來,還請船家行個方便,帶我們一程可好?”
那人聞言雙眼一眯,笑道:“歡迎之至,歡迎之至,快隨小的裡面請,這正午的太陽烤人得狠。”邊說邊引著三人走向船艙。
沈巽此時卻臉色突變,輕聲對趙溯道:“萬事小心。”趙溯聞言一愣,略頓了頓,並不回頭,仍微笑著隨著那人前行。
三人來至船艙之中,見船艙已經恢復了原來模樣,乾淨整潔,船上的船客此時也許正在午睡,只有船底傳出水手划槳之聲,整齊劃一,清晰可聞,倒顯得整個船艙更加靜謐安祥。
那人讓了座,自己卻不坐在主位,而是陪於末座,笑道:“小人姓葛,名顯,兩位公子不知怎麼稱呼?”
趙溯一抱拳道:“原來是葛兄,幸會幸會,在下姓趙,名溯,字範生,這位是沈七爺,卻是在下的朋友。這位小妹妹你們應該是熟知的了。此次要勞煩尊駕,借寶船帶我們一程。卻不知葛兄是哪家的商號啊?可是去往桓臺的?”
葛顯又是眯眼一笑,道:“好說,好說,江湖相逢便是朋友。我們的商船是臨泓城裡‘元合莊’的,正是去往桓臺渡口,如今變天了,深秋一過,添購衣物的人就更多了,這些棉布等物正是臨泓城裡要的俏貨。”
解說完畢,葛顯突然一拍腦門道:“你看看,光顧著和幾位聊天,還未奉茶,幾位稍侯,我這便安排人送茶水過來。”說著起身,客氣地鞠了一禮,退回內艙去了。
趙溯此時方看向沈巽,道:“鳳酉可是看出了什麼古怪?”趙溯知沈巽膽大心細,很少有讓他如此緊張的情況,但趙溯從上船至今並未看出什麼蹊蹺。
沈巽道:“此人是藏匿江湖十餘年的一位大盜,名呼諸葛日業,他化名為葛顯,正是取至自己的本名。此人原本極瘦,想來是故意讓自己體形變得肥壯,以隱藏身份。他長年在海上行盜,聽說與東瀛海賊也有往來,不只是武術中的敗類,更是朝廷懸賞捉拿的重犯。”
趙溯聞言不禁一驚,道:“這麼說,這個元合莊竟然與東瀛國也有往來?”
沈巽道:“目前不知。但此人身手了得,擅長八卦蓮花掌,最適合在船艙等狹小空間內與人武鬥。其心思毒辣,曾掌劈鯊魚十餘條,使百里海域一片血紅,引上百鯊魚聚於一處,卻將所劫商船之人全數推落,只是為了滿足好奇之心。”
趙溯道:“此人資訊是載於你們無意坊嗎?”
沈巽道:“最奇的便在此處,據無意坊資訊所載,諸葛日業已在六年前被朝廷聯合海邊幾個武學世家一起圍殺。故而無意坊已將此人的資訊歸於已故人物的卷宗。且此人鮮少離海,認識他的人並不多,不知為何會變身為元合莊的一位夥計?”
此時,葛顯已經帶著人端著茶水而來,安排茶水放置完畢,葛顯又一臉笑意地道:“三位少俠,若有什麼吩咐儘管叫我,裡間我已經為三位安排了客房,咱們這大船行船慢些,怕是還要一天半的時間方能到達桓臺。
趙溯便也笑道:“葛兄客氣了,那便聽從葛兄安排。”兩人相對而笑,看起來極為融洽。
趙溯略頓了頓,道:“元合莊是臨泓的老字號了,生意做得很大,據說東到遼東郡,西到河套地區都有分號啊。”
葛顯笑道:“正是,傳到如今掌事東家元細泉這代已經五代了,只是如今世道艱難,生意卻不如之前好做了。”
趙溯道:“如此說,葛兄來元合莊也有些年頭了吧?”
葛顯又眯起眼睛道:“也沒有多久,還是東家看得起,賞口飯吃罷了。”
趙溯邊說話邊觀察葛顯,見他總是未語先笑,說話則滴水不漏,看起來就像是個極普通的商鋪夥計,知道他老謀深算,卻不是一兩句話可以探出口風之人。便話峰一轉道:“葛兄應該是來臨泓時間不長。”
葛顯不解地問道:“趙兄怎麼這麼說?”
趙溯道:“在下在臨泓也有些時日了,元合莊的生意廣,在下倒時常去採買些物件,卻從未見過閣下。”
葛顯聽聞,微微一笑道:“哦,正是,在下常年在外經辦生意,卻是很少回臨泓,與趙兄確是無緣一見。”
趙溯道:“聽葛兄言談,語風卻似遼東人氏,不知葛兄是否長年在遼東郡一帶生活啊?”
葛顯臉色一變,旋即又恢復常態道:“那趙兄怕是聽錯了,在下雖因生意到處走動,卻從未到過遼東。”
趙溯不再詢問,拿起茶碗,用茶蓋輕撥茶葉,慢慢品下,道了聲:“好茶!”
葛顯站起身來,笑道:“如此在下便不打擾各位休息,告退了。”
說完,轉身而去。
趙溯望向沈巽,二人一般心思,葛顯拒不承認自己到過遼東,確是古怪。
三人又重新走上甲板,原縛在桅杆處的韋宏升已被帶走,秋風送爽,暖陽拂身,三人均感到愜意舒適。儘管大敵當前,但趙溯、沈巽二人卻不畏懼,處之泰然。
遠處,成隊的鴻雁向南飛去,在藍天白雲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壯觀。卻見一隻孤燕離了隊伍,鴻雁中便又飛來一隻繞著它盤旋,而後,兩人一起又奮力飛回隊伍當中。
趙溯沈巽相視一笑,闖蕩江湖,總有飄散之時,但若有知已相伴,總是人生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