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一杯白夜醉 情濃似夜濃(1 / 1)
當日入夜,趙溯與沈巽二人摸至船邊,一人下探到船體臨水處,果見有縫隙可尋,知自己所估不錯,遂仍回至船中客艙休息,並不聲張,只等著隨船到了桓臺再論。
第二日黃昏時分,大船靠岸,古櫻嬋因極少坐船,有些許不適。趙溯扶了她下船,與沈巽一起先找了附近的小攤位坐下,剛喝了一碗米糊,古櫻嬋便又生龍活虎起來,叫嚷著要去桓臺裡面逛逛。沈巽也不知用了什麼方法,不一會兒便來了一駕馬車,帶了古櫻嬋去往桓臺街市,一併安排了人去無意坊說清崔晴兒之事。二人卻閒庭信步,在渡頭處徘徊,觀察貨船上來往之人。
貨品是僱傭了渡頭旁跑散活的短工,卻沒什麼可疑,船上的船客陸續而下,卻都尋常,直至船上划槳的水手下船之時,趙溯發現這些水手卻不像尋常划槳之人。要知道划槳的水手往往只是手臂粗壯,下身因久坐反倒並不強健。但這些水手卻不是如此,全身肌肉勻稱,強壯有力,一看便是習武之人。
二人見狀便不再跟,已知所估不錯,元合莊必有古怪。好在元合莊的總號就在臨泓城內,卻不急於查詢。
二人延著主街前行,不久便走到南市,南市仍然是車水馬龍,熱鬧非凡。擺小攤賣吃食的,跑江湖賣藝的,自家做些小玩意來兜售的,人間百態,事態炎涼,便藏在這些市井當中。
沈巽因未戴羅漢面具,街上無人相識,兩人信步而行,不久便來至最初相遇的小攤位前。趙溯一笑道:“沈七爺,可還願喝上一壺‘白夜醉’啊?”
沈巽笑道:“那趙兄是否還以一碗素面相陪呀?”
二人想起那次相遇的畫面,不禁相視而笑。
小攤主見兩人在攤口處停留,快步上前招呼道:“兩位公子,來,裡面坐,別看小的這兒地方小,都是獨家秘製的吃食,來來,這桌剛收拾好,您二位稍侯,小的先給二位沏壺熱茶來。”
趙溯和沈巽依言入坐,環視四周,雖僅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卻感到恍如隔世一般。
“二位公子,可嚐嚐我這‘白夜醉’,別看我這店面小,我這‘白夜醉’可是藏了……”
“藏了三年才起的窯嘛!”趙溯聽著攤主一成不變的說詞調笑道。
那攤主一愣,問道:“公子可是來過?”
趙溯笑道:“卻不曾喝過這‘白夜醉’,店家先拿三壺來,再幫我們配上幾個小菜。”
沈巽見趙溯逗得店家發愣,也不禁微微一笑,兩人一路歷險,卻是難得有此放鬆的機會。
不一會兒,酒菜便擺了上來,趙溯拿起酒壺對沈巽道:“沈七爺是用壺呢,還是用杯呢?”
沈巽笑道:“便是先用壺,如若不夠,再奪了趙兄手中的那杯便是。”二人哈哈大笑,引得周遭之人側目相視。
趙溯端起酒杯,想起此前在此處吃素面時的情景,當時自己尚為被趕出懸意門無家可歸而感到愁苦不安,如今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心境已經發生了極大的改變,正是因為對面之人,讓趙溯感到從未有過的安心。
二人不再言說,相視一眼,一飲而盡。趙溯從未喝過酒,這是第一次,便是與沈巽一起,更覺得此酒甘醇非常,舉杯不停。沈巽本就酒量極佳,見趙溯喜飲,便也奉陪,二人一杯接著一杯,不一會兒竟已飲下了五壺白夜醉。
趙溯此時已有了醉意,望著沈巽道:“鳳酉,你可知我很羨慕你。”
沈巽一愣道:“為何?”
趙溯輕輕搖了搖頭道:“我從小便流落江湖,不知生身爹孃是何人,雖後加入懸意門,卻一直謹慎行事,從來沒嘗試過被人關愛的滋味,而你雙親寵護,又有姐姐疼愛,卻比我強上太多了。”
沈巽默然不語,片刻道:“我說過了,以後我來護你。”
趙溯笑道:“無需,各有天命,非你我可以猜度,我只願行事無愧於天地,生死卻也非我所控。”
沈巽定定地望著趙溯道:“你可知我也有想保護寵溺之人?”
趙溯看著沈巽的眼睛一陣茫然,卻不知如何應答。
沈巽道:“我們在破廟相識之時,是我第一次離家出走。因那是我第一次厭倦了殺人。”
趙溯吃驚地看著沈巽,不知何意。
沈巽苦笑道:“無意坊發展到如今,卻也有許多不可告人之處。因我是家中子輩唯一男丁,我爹孃雖寵愛我,但對我的培養也極為苛刻。如果我說我剛滿七歲,爹爹便已教我殺人,你可信?”
趙溯不敢相信地看著沈巽,問道:“為何?”
沈巽道:“便是讓我棄情舍義,學會以利為先。我七歲的時候,爹爹便將一位出賣訊息的叛臣縛在我面前,教我用刀,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痛苦倒地,一身鮮血。而後,這樣的事,每隔一段時間便要上演一次。無人幫我,更無人敢幫我。我從最初雙手顫動,拿刀都拿不穩,夜夜惡夢,到後來,已經不再有感情,殺人如吃飯一般。從那以後,我便不再與爹孃親近,只與一隻從小陪著我的小狗親近。十歲那年我的生辰,我沒有收到生辰禮物,卻被要求將那隻陪了我多年的小狗殺死。那天,我幾次拿刀,又幾次放下,爹爹卻只給我一晚上的時間,如果第二日一早我沒有將死狗放在他的門口,那我要殺的便是我的乳孃。便是那一晚,我最終選擇了離家出走,我們便也是在那時相遇的。”
趙溯至此方知,何以鳳酉性格如此冷漠,卻是從小被如此打造,故而不敢對人或物產生情感。
鳳酉冷漠一笑,輕聲道:“後來,我回至無意坊的時候,那條狗已經被處理掉了。我回轉後,多番嫌棄乳孃,還指責她照顧得我不好,將她端來的食物又潑到她的身上,最終乳孃不甘折磨,哭著央求爹爹放她回老家去。爹爹雖明白我是何用心,但覺得我終是做到了絕情絕義,故而便放任乳孃歸鄉。直到如今,乳孃也以為她白餵養了我。從那以後。”
趙溯聽到此處,心底湧起一陣酸楚。他不禁握住沈巽的手,卻不知該如何勸慰。
鳳酉淡淡一笑,道:“無事,已經過去了。”
趙溯端起酒杯,二人相視,一飲而盡。
鳳酉道:“如今爹孃已經老邁,不大理無意坊的事,也無人再管束於我,我倒想與範生一起闖闖這個暗潮湧動的江湖。”
趙溯聽聞,內心湧起萬丈豪情,言道:“如此,我們便合力與這星月教鬥上一鬥,倒看看是誰笑到最後?鳳酉何如?”
沈巽一字一頓道:“你不離,我不棄。”
二人回至客棧時已是深夜,趙溯第一次飲酒,終是不勝酒力,沈巽將其扶至床邊時已經昏昏睡去。沈巽望著躺在床上的趙溯,想起在破廟之中的過往,他與趙溯雖是第一次相見,卻被趙溯以命相護。趙溯身上的仁心大義是他從未見過的,直到那時,他才明白真正的堅強,並不是如爹爹所教育的那般斷情絕義,而是似趙溯一樣,善惡分明,心存正義。也是從那時起,趙溯的身影已經深深地根植在他的心中,他分不清那是一種什麼樣的情感,但他相信終有一天他們會再相聚,而那時,他將拼盡全力,護此人周全。
第二日一早,趙溯醒過來之時便看到沈巽伏在他的床邊,他剛一動,沈巽便馬上醒過來,詢問道:“怎麼樣?是否頭疼?我去要碗熱湯來給你醒醒酒。”
趙溯見床邊尚有一盆熱水,自己額頭上還蓋著一張溫熱的毛巾,想見沈巽是一晚未睡,不斷地在為自己更換毛巾。不禁動容,輕聲道:“我無事,你也休息一會兒吧。”
沈巽笑道:“你無事便好,看來卻不能讓你暢飲,你這酒量卻不如你的武功。”兩人相對而笑。
那日用過晚飯,二人安排古櫻嬋早早睡下,便換了夜行衣,騎了快馬,奔臨泓而去,不到一個時辰二人已至臨泓城下。趙溯望著臨泓城下泓水,內心洶湧不定,如果那日沒有鳳合姑的劫掠,他早已進了臨泓,現在估計正在為師父的六十大壽操辦事宜,而如今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卻已經物似人非了。
沈巽見趙溯神情,知他想起了往事,便也不言語,只默默與趙溯並肩而立。
趙溯此時卻晃過神來,望著沈巽道:“鳳酉,元合莊的大宅我識得,但不知那裡是否就是藏匿無意坊送信之人的地方。”
沈巽道:“我們先探了再說。”
二人棄馬繞至城牆無人處,施展輕功進入城內。如貓般無聲無息極速竄至城南的一處大宅處。
此處大宅佔地約有十餘畝,前庭過了蕭牆,便是一處花園,銜水環山、曲廊亭榭、開合有致,一派富貴氣象。繞過前庭,中庭又分為前後中三進,至此,趙溯卻不知元細泉住在何處?沈巽使了一個手勢,當前引路,趙溯跟隨沈巽而行,繞過亭廊來至一處居所,卻是依北牆而建,尚樸去華,與眾不同。
趙溯見臨屋之處生長著一棵大樹,樹冠極密,適宜藏人,便用手一指,沈巽點頭相應,二人輕聲一縱,已躍至樹上,樹葉只輕微晃動,其聲卻如微風颳過一般。
趙溯向屋內一望便愣在當場,只見屋內軟榻之上橫臥著一個女子,只寬鬆地穿了一件絲裙,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外衫,修長的脖頸未掛一件配飾,空空蕩蕩卻更顯膚色白皙,細膩誘人。長髮垂於一側,只鬆鬆地挽了一個髮髻,尚留有水跡,顯見是剛剛出浴。這女子面容俊美,特別是一雙鳳眼,極為細長,與她臉龐相合。與眾不同的是,此女子天生笑面,便是此刻慵懶之時仍給人面帶春風之感。
但這不是讓趙溯吃驚之事,讓他驚訝的是,這女子面前站立了七位男子,均身穿白衣,持扇而立,趙溯因立於高處,故而可以看到這些男子的面容。這些男子竟然長相頗為接近,而且隱隱與沈巽的面容相似,或眉眼,或唇鼻,只是與其他器官相配後,便沒了沈巽的神采,卻是給人畫虎不成反類犬的感覺。
趙溯看到如此怪異的情景,不自覺地看了一眼沈巽,卻見沈巽嘴角微微上翹,顯見有嘲諷之意。趙溯便又回首看向屋內,只見那女子對著這些男子道:“轉過去,再轉回來。”其聲音卻與面相不符,極為涼薄。
那些男子極為乖巧,聽到此女子發令,便依言而行,偏有一人與其他眾人方向相反,與其中一男子正轉了個對臉,不禁“噗嗤”笑出聲來。只見那女子細眉一豎,突然從兩指間彈出一物,正中那人喉嚨,“呲”的一聲,鮮血噴湧而出,瞬間將其一身長袍染紅,其人應聲倒下,笑容猶停留在臉上。那女子冷冷地道:“他不會笑。”
一排其他人等不敢發一言,屋內落針可聞。旁邊侍立的二人上前迅速將屍體移走,又上來二人拿著清水等物擦拭,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屋內又恢復了整潔。
此時,其他幾人已經按照女子要求轉了一圈,再次面對這女子裡說,已經嚇得臉色蒼白。
趙溯眉頭一皺,沒想到此女子下手如此毒辣,再見她所發“暗器”不過是尋常的棗核,心中暗忖此女子雖年紀尚輕,但這一招彈指功夫也確實了得。只是不知她所做之事是何意。不禁又望向沈巽。
此時,屋內女子又將目光從各男子臉上一一掃過,那些男子與她的目光相遇,都不禁打了個冷顫。那女子卻不言語,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發了一會兒呆,自言自語道:“找一個相似之人,怎麼會如此之難。”再抬起頭來,似乎已經厭倦了這樣的選審,對旁邊侍從之人一擺手,幾人自動上前,將餘下之人帶出了大廳。
沈巽與趙溯對望一眼,指了指樹下,趙溯會意,隨著沈巽輕輕落地。兩人延著廳廊,尾隨那幾個男子而行。不久便來到一處假山之處,家丁中的一人按動了假山上的機關,假山旁移,露出一個地下洞穴的入口。家丁押著那幾位男子進了洞穴,不一會兒假山便又相合。沈巽與趙溯二人知此處便為元合莊的秘牢了,便不再追蹤,退出了元合莊的府邸。
二人出至街上,天色尚晚,趙溯看了一眼沈巽道:“鳳酉,你有沒有覺得那幾個男子似乎和你面容相似?”
沈巽冷笑道:“她還真是敢想。”
趙溯不禁問道:“你可知她在做什麼?”
沈巽卻不解釋道:“不管她做什麼,都絕不會如她所願。”又對趙溯道:“先回桓臺,明日帶上古姑娘再來。”
趙溯知元合莊的機關確實一時難解,還需要古櫻嬋幫忙,遂與沈巽二人回至桓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