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故人來相見 卻化仇人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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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見賀一章露了這一手功夫,不禁內心讚歎,那人見賀一章上前攔阻,便也不追擊,向後避讓半步,道:“怎麼,賀宗主要親自上陣指教了?”

賀一章微微一笑,道:“不忙,這位兄臺,賀某尚有一事想問?”

那人道:“何事?”

賀一章道:“閣下此次前來究竟用意為何?不會只為了阻賀某行拜天之禮吧?”

那人冷笑道:“問得好,正因你不配行此禮,我才來相阻。同樣,你也不配當此宗主,是時候該退位讓賢了。”

眾人見此人出言狂妄,不禁與懸意門同聲共氣,紛紛叫嚷道:“賀宗主,你便教訓教訓這個老賊,出言不遜,找死。”

那人見群情激憤,卻不以為意,只面向著賀一章,道:“好一個賀宗主,你們卻可知,這位賀宗主為了‘宗主’二字做出怎樣的卑劣行徑?無恥之人如何配得上宗主之位。”

此時,苦石派林茂海見此人似乎話裡有話,另有隱情,正是挑唆懸意門與此人爭鬥的好時機,便高聲道:“這位兄臺,不知是否有什麼隱情啊?懸意門賀宗主已執宗主之位三十二年。況且當年,懸意門同門三位師兄弟,各領前任宗主一令去江湖上擊殺一位武功高強的惡賊,先完成任務回至師門者既是下一任宗主。賀兄追殺‘漠北雙鷹’,直至沙漠深處,幾乎喪命。最終提了二人的頭顱回來覆命,也是師門三人中最早完成任務的,任宗主之位,無可厚非嘛。且當年另兩位同門競技之人,終是技不如人,都死在對手劍下,這是武林人人皆知之事,你究竟有何隱情,又來追此往事?”

那人聞言,悽然一笑道:“是啊,當年的賀一章用時一個月完成任務,卻是第一個返回師門之人,只因為已經傳來另兩位同門師兄弟身死的訊息,故而無人相爭,自然而然成了一派宗主。”

此時,賀一章卻不再允他說下去,道:“閣下此次來擾亂懸意門的敬天之禮,便是不敬;無故介入他門的糾葛之中,便是不義,一個不敬不義之人,還有何顏面在此喧鬧?既然閣下執意如此,便恕賀某無禮,要開門逐客了。”

一番話說完,也不待其回應,回身對七位弟子,道:“佈陣!”一揮手,那三根香如有腿一般,順勢而去,竟直直地插入祭壇上的香爐之中。雖然這樣的插香方式未免不敬,但其手法之精準讓人瞠目結舌。

其他門派之人從未見過懸意門佈陣,不知何意。卻見那七位弟子,上前搶位而立,腳下挪騰轉移,各佔了一個方位,竟是八卦陣法,只是因大弟子趙溯不在陣中,其乾位由四弟子鄒奉聲以一帶二,四弟子鄒奉聲在八位弟子中最為性情,與趙溯也最為親近。從趙溯得了玄鐵陰陽劍後,便也學著用雙劍,此時立於坎位,陰劍立一攻勢,陽劍立一守勢,以兩劍補兩位之份,這也是自趙溯被逐後,賀一章不得已而臨時修正的陣法。

賀一章知本門內功修為不足,故而在不斷研磨奈何劍之外,有意排練了這個劍陣,卻是想在下一屆的“品劍會”上率眾奪魁的,故而並不曾現於江湖之中,此時遇到變故,不得不佈陣以待了。

那人本欲再言,突見賀一章令弟子佈陣,反倒再無二話,只仔細觀察各人走位,觀此陣法獨特之處。

眾弟子站準方位後,尤之遜當先出招,其立於坤位,出招便有厚土之氣,深沉厚重。那人一直凝神以對,如今見仍是尤之遜出招,便仍以軟劍上前纏鬥。誰知,軟劍剛一擊出,便感覺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忽覺得無物可對,尤之遜的長劍明明近在咫尺,卻又似乎遙不可及,方知此陣厲害,正是以乾坤八卦相生相剋的道理造就,如果找不到生門,那便只能在劍陣中兜兜轉轉,終有內力耗盡的一時。

那人本以為自己修煉了三十餘年的內功,可以內力對擊懸意門的劍法,如今看來卻是無用了。劍陣不斷轉動,將此人困於正中,那人竟一時無法找到生門,只能見招拆招,無法有進擊之力。

如此半個時辰的功夫,那人已經現出疲態,手中劍招漸緩,額頭現出點點汗水,顯見內力已將耗盡,再圍上一會兒,便會困死於陣中。

便在此時,突然有一人震聲道:“懸意門好大的陣仗,便是如此‘款待’本門師叔的嗎?”

眾人聞言大驚,卻見門口走進一人來,青衣長衫,氣宇不凡,卻是一位中等身形的男子。此男子頭戴無常面具,聲音低沉,但顯見內功深厚,幾句話如同響在眾人耳旁一般,讓人心頭一震。

眾弟子本就快將圍於陣中之人困死,心中暗喜,如今突然聽到來人之言,不禁一驚,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便在這一鬆勁兒的功夫,青衣人突然闖進陣中,騰空而起,兩三腳踢向位於兌位的五弟子谷愷巖,單手成劍點向位於艮位的七弟子岑玉墨,這兩個方位正是陣中的生門所在,眾弟子被他一闖一撞,不覺地走了位,此陣已破。

此陣是賀一章凝聚心血而制,眾弟子也是練了足有五年,配合默契,但此人先是語驚眾人,又突然發力,故而瞬間便破了陣法。

那人破了陣法卻不逗留,轉身便走,在場所有人便如做了一場夢一般。

雖此陣是被他人所破,但懸意門作為武學正道門派,卻不可再組陣圍困,此時,那剛剛被困之人,突然從劍陣中脫身而出,彷彿經歷了生死大劫一般,竟只大口喘氣,無法言聲。

尤之遜見狀,命人拿了座椅過來,安排此人坐下。眾人見懸意門進退有度,雖此人無狀仍以禮相待,不禁歎服。

那人喝了一口熱茶,似乎才緩過心神。斜睨著賀一章道:“沒想到,三十餘年未見,你倒是研究出這樣厲害的陣法,卻是難得。”

賀一章冷聲道:“閣下,是否還一意孤行,定要在此攪局。”

那人突然長嘆一聲道:“師兄,我已騎虎難下,不得不為之了。”

眾人聽此人喚賀一章“師兄”,不禁一驚,一起望向賀一章。懸意門一向選徒嚴苛,賀一章一輩時,懸意門只有三個師兄弟,大弟子賀一章,二弟子倪青松,三弟子郝示鏡。賀一章和倪青松當年便常在江湖行走,故而一些門派的前輩都見過,但郝示鏡卻極少人見過,眾人相互竊語,看來此人應是三弟子郝示鏡了。

賀一章沉聲道:“當年是你自願放棄宗主之位,只求今世姻緣,卻怪不了別人。”

那人聽賀一章所言,不禁陰笑道:“今世姻緣?哈哈哈,真是一段好姻緣。”眾人聽他笑中滿是悲苦,竟不覺也感到一陣淒涼。

那人看了一眼賀一章道:“三十二年了,你我都已滿頭白髮,已近暮年,當年的恨我都快放下了,但我直到近日才得知,我的好師兄,我以為待我至親的師兄,卻正是害我最慘之人。”

說完,那人從臉上扯下一片面具來,立直身形,卻是一位相貌方正的男子,雖已面染塵霜,但仍可想見當年風采。

“果然是你,郝師弟。”賀一章沉聲道,此人果然便是當年懸意門的三弟子郝示鏡。

郝示鏡卻陷入回憶之中,嘆然道:“三十二年前,你、我及倪師兄一起下山,擊敵千里,公平競爭宗主之位,是何等意氣風發!那時我年齡最小,尚未滿二十,卻是師門中最為聰慧的一個,師父常讚我悟性極高,且對內功心法似有獨特之見,期盼如若我執掌懸意門,可將傳了幾代的‘不若’心法相贈,由我參悟,也許可以破解幾代宗主未解之迷。”

眾人聽此典故,方知懸意門竟然有內功心法,看來只是因其心法過於玄妙,竟然無人可以參悟。

郝示鏡嘆了口氣道:“當年我一得師父說法,極為欣喜,竟然第一個便跑去找你傾訴。如今想來,怕是那時你便已有了顧忌之心,立了除我之念。”

“那次下山殺賊,卻是我第一次出師門,廣闊天地,繁華市井都讓我流連,也便是那時,與倩兮‘巧遇’,陷入情網,無法自拔。”許是想起當年之事,郝示鏡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

但不過片刻,郝示鏡的面色突然一沉,哀聲道:“誰知倩兮竟然便是我欲殺賊人之女,幾番思量,終是不忍傷了倩兮的心,只廢除了那惡人的武功罷了。那時,你不知為何知道此境況,竟趕到我居住之處,質問於我,斥我心中無江湖大義,只掛念兒女情長,不配競爭宗主之位。我也深感愧疚,便與你約定,退出宗主之位的競選,更使人拿著我的佩劍向師父謊報已在擊賊時身死,只願與佳人隱匿於江湖。”

眾人聽他說起前塵往事,都隨之陷入當年的過往之中。

郝示鏡突然語氣一轉,雙眼充滿恨意地看向賀一章道:“誰料,你登上宗主之位後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將我岳父殺死,更是用了刻有我名字的佩劍,那日我外出歸家時便見到岳父及倩兮都倒在血泊之中,倩兮手中尚拿著我的佩劍。我當時猜測倩兮定是見到其父死於我的劍下,以為我終究是放不下宗主之位,舍了與她的感情,竟用我的佩劍自刎而死……”

言到此處,郝示鏡已是一臉悲楚之情,望向賀一章道:“你可知我當時雖認定是你所為,卻以為必然是師父命你來殺了岳父,倩兮的誤解卻因我與她一起時,總想起我們三人在師門的時光,時而感慨所至,總是怨不得旁人。”

眾人均因如此悲情的往事而感到一絲淒涼,再看賀一章,卻依舊面無表情,神態淡然。

郝示鏡接著道:“此後,我只依當年師父讓我瞧過的‘不若’心經的殘留記憶,刻苦修煉內功心法,竟讓我無師自通,拾得心法之萬一。我雖每日苦練,但卻並非要找你報仇,只是我已無事可做,無門派可依,練習心法只是我對師父的愧疚之情,是我在世上唯一可做之事罷了。”

直到去歲,我得一人指點方知,當年我偶遇的‘倩兮’竟然是你故意安排的,而她竟也非賊人之女,只是你與那賊人從青樓花銀子僱來的女子,便是以此方式換取性命。如此也就罷了,但你卻一不做,二不休,那日你便去倩兮的居所,將那已被我廢了武功的賊人和倩兮一併殺死,還偽裝成自刎的樣子……你……我們從小一起習武,一起食宿,親如兄弟,你,為了宗主之位,巧用心計,竟是如此毒辣。”

眾人不禁將目光移到賀一章身上,此人雖身份可疑,但其所訴之事,卻不像是欺詐,一時難以判斷真假。

賀一章淡然一笑,道:“郝師弟,你怕是三十餘年一人獨處已有些神智不清了。當年我確是去過你與那女子共居之處找你,說你不配參與宗主之爭,但當年我只是惱你不爭氣的心思。我知師父有意讓你繼任宗主,故而並未去尋那‘漠北雙鷹’,倒是想先去助你除了那賊人,幫你榮登宗主之位。誰想到,你卻因為一女子背棄了師父,辜負了師父厚望。而後,我已登上宗主之位,又何必對你趕盡殺絕?一切只是你的臆斷罷了。”

郝示鏡恨恨地道:“賀一章,你莫要在此以巧言相欺。好,倩兮已死,我自然沒有辦法證明她到底是不是你與那賊人僱來欺騙於我的。但倪師兄身中數劍,被你推至井下,你以為無人可知,誰知蒼天有眼,倪師兄身死的枯井竟因不與外界相通,且內含特殊的物質,竟使其身不腐。”說完,眼睛直視著賀一章,悽然一笑道:“今日,我也帶了倪師兄一同前來,你可要一見啊?”

眾人聽聞,不知所以,齊齊地看向郝示鏡,卻不知死人是如何帶法?

郝示鏡冷笑一聲,回身來至一座椅處,只見一人戴著斗笠,身著長袍,斜倚在座椅上,眾人因一直被場上之事吸引,竟無人察覺。

郝示鏡將人與椅同時搬至前方,將那人斗笠掀開,眾皆譁然。原來此人面色鐵青,兩頰骨肉已內縮,顯見已死去很久,但面容毛髮竟仍不腐,卻是看起來詭異非常。

郝示鏡冷聲道:“你可還認識倪師兄?你可想到你今生還會與他再見面?”

其聲音冰冷、言語悽苦,聞之神傷。但再觀賀一章,卻似只看到尋常人等一般的神色,並不二狀。

郝示鏡道:“便是上天垂念,倪師兄雖墜於深井之中,卻歷三十二年不朽,便是要揭穿你這偽君子的真面目。”

林茂海見事情有了如此多的變故,內心欣喜不已,便出言道:“郝兄,便是倪大俠身體因機緣並未腐爛,也說明不了什麼?你怎麼一口咬定便是賀宗主殺了他?”

郝示鏡看了林茂海一眼,卻不對他言說,仍是直面賀一章,道:“我親自檢視過了,倪師兄身上所**計六劍,每一劍都是奈何劍法,你知我們懸意門一向選徒嚴格,至我們一輩,只有我們三人習得,我未相害於他,那普天之下便只剩下一人。”

眾人聽他言辭,不禁已信了七分,紛紛凝視著賀一章,只聽他辯解,若大的場地竟鴉雀無聲。

賀一章卻並不慌張,輕輕理了理被微風吹折的衣角,道:“郝師弟,倪師兄身前五劍確是我所傷,但其致命一劍,便在背後,卻非我出手。當年我知你事之後,已不顧去追殺‘漠北雙鷹’之事,便先去找到倪師弟,欲與他一併再去相勸於你。”

說到這裡,賀一章看向郝示鏡,又道:“倪師弟謀略一向強於你我,你可記得當年師父定了三個賊子讓我們三人挑選,我二人尚在猶疑之時,倪師弟已經選定其中一人。當時我只當倪師弟隨便選中,並無深意,事實上,他早就知道師父要以此種方式選定掌門,故而提前將當時幾大賊子都查了一遍,他選中此人,卻是知道那人因事去至桓臺,與臨泓相近,讓他可以省去千里路途,自然可以最快完成任務回師門覆命。我去找他之時發現此事,他見我識破其謀略,便起了殺心,再加上聽說你棄了師門,更認定只要將我擊殺,便可以獨登宗主之位,再無一人阻攔。”

郝示鏡悽然一笑,道:“果然是你一貫的作風,巧舌如簧,偏能將黑的說成白的,當年師父便也一直被你矇在鼓裡,反倒覺得你做事沉穩,事事為他人著想。可嘆啊,師父至死,也以為他收得一個好徒弟,終是後繼有人了。”

郝示鏡又道:“你我皆知倪師兄品性,他雖處事穩妥,擅於謀劃,卻絕非詭詐之徒,當年他之所以提前選擇一人,卻正是因為那人武藝最強,師父本意是想讓你擔此重任的,但倪師兄卻搶先領了任務,師父也便做罷。那人去至桓臺,卻是不可預知之事,如今你卻來誣陷倪師兄?卻正是欺倪師兄已死,無憑無據,便可任你信口雌黃。”

郝示鏡憤然道:“但可惜你無論再如何申辯,終是在倪師兄身上留下數道劍痕。好,你說這其中五道確是你與他擊鬥之時所留,致命一劍便是背後一劍,卻非你所刺,又是何意?”

賀一章淡然道:“那日,我與他發生爭執之後,便不得不拔劍相向。但我處處留情,不願傷他性命,故而我雖刺中他五劍,都不曾致命。但我二人相鬥之時,卻出現一黑衣人,那人不由分說,上前便戰,竟以一敵二,至今我左胸尚留有一處劍痕,只差分毫便足以致命。”

此時,六弟子陳敬風突然喊了一聲,道:“是的,我每日侍奉師父更衣,師父前胸確實有一處劍傷,下雨陰天尚會有隱痛。”

幾名弟子雖已知此人便是前輩師叔,但與賀一章的感情卻非一朝一夕,故而一直為此忿忿。陳敬風更是如此,因他從小便由賀一章撫養,見這位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師叔句句針對,在他看來全是構陷之詞,此時聽師父提起劍傷,但大聲出言做證。

賀一章見是陳敬風替自己辯解,便笑道:“敬風不可造次,此人畢竟是你長輩師叔,對師父有些誤會,解釋清楚便罷了。”

陳敬風聽師父發話,便低頭退下,心中仍氣憤難平。

郝示鏡卻不理陳敬風所言,直對著賀一章道:“好一個黑衣人之說,又是無憑無據,空口白牙。”說完,一指倪青松道:“倪師兄背後之傷,我已查驗過了,雖說這一處劍傷直直地刺入,若是外人確實很難看出劍招來,但你我卻是從小便習練奈何劍之人,只要細加辨認,仍可看出劍鋒與眾不同。奈何劍法刁鑽異常,便是尋常的一劍,也會在刺入體內時挽出劍花來,這便是奈何劍法與眾不同之處。如今,只要讓我們本派小輩,熟知幾代劍法演化之人上前檢視便知。”

眾人聽他所言,都覺得合理,雖賀一章看來也確實因那一役,身負劍傷,但卻不知究竟是被黑衣人所刺,還是被同門所擊,但當此之時,卻無人敢說讓賀一章脫衣驗傷。不過,郝示鏡與賀一章所說之事,迥異不同,無法校驗。唯有這一處劍傷,卻是可以檢視的,如果劍傷確是懸意門的奈何劍法所傷,那便可以證明賀一章所言為偽,那他之前言說之事也多半便是辯解之法了。

眾人不由地看向賀一章,看他如何安排。

賀一章點點頭道:“你所言也正合我意,好,我派子弟一輩來校驗,如今便只有四弟子鄒奉聲最喜研習奈何劍歷代演化之法,且其性格直率,做事公允,便由他來檢驗,不知郝師弟是否認同?”

眾人見賀一章推選出來的是鄒奉聲,均心中暗服。因賀一章所率的徒弟經常行走江湖,這幾人品性、武功江湖中人心中都有定論。論武功、才能,最佳的自然是大弟子趙溯、趙範生,但論性格直率,處事公允卻必是這四弟子鄒奉聲了。

其時,賀一章八個子弟中二弟子尤之遜年齡比趙溯大了五歲,但因年齡較大,賀一章便改了次序,令他作為二弟子。他原本性情如何無人可知,但從其家滿門被滅之後便一直沉默寡言,與趙溯的彬彬有禮不同,卻是性情冷淡之人。

三弟子顧太宜卻是名將之後,其父顧有楨是朝廷上的武將,因徵邊有功,被封為“肅威將軍”,只是因為連年征戰在外,此子卻因未入伍,不適宜帶在身邊,故而便讓他投了懸意門,入了賀一章門下為徒。

四弟子鄒奉聲卻是樵夫之子,其父便是日常為懸意門送柴之人,鄒奉聲也是從小隨家父擔柴來懸意門,苦寒之家,便早早立事。卻有一日,鄒奉聲擔柴來時,見門口三狗相爭,卻是兩隻惡犬在欺負一隻老狗,欲搶它的吃食。那時鄒奉聲不會武功,且只有十歲,卻敢上前與惡犬相鬥,此一幕恰巧被賀一章見到,便言此子不畏艱險、心懷正義,最為難得,便收他為徒,一應吃住便都由懸意門承擔,其父自然欣喜非常,而後,其父病亡,鄒奉聲便一直在懸意門長大。

五弟子谷愷巖與六弟子陳敬風卻是孤兒,是賀一章在一次外出之時帶回來的,那時二人尚不過五六歲的樣子,賀一章自己本無子嗣,一眾子弟也都是男子,養育二人卻是磕磕絆絆,但終是將二人養大,二人因從小便在懸意門長大,不知生身父母為何人,故而是將懸意門視為自家一般,賀一章更是亦師亦父,極為親近。

七弟子岑玉墨身份卻較為特殊,是賀一章妻弟之子,應該算是親子侄。賀一章任掌門之位後不久便娶了一妻,名為岑嫻之,其既非名門之後,也非權貴之女,只是臨泓普通的一個小門小戶家的女兒,其父是臨泓的教書先生,但二人成親不到兩載,岑嫻之便因病去世,尚未留下一子半女。岑玉墨面貌與其姑母岑嫻之很像,故而賀一章時常見到他便陷入沉思當中。岑玉墨極為懂事,見師父行狀,怕引師父難過,遂很少去師父身前侍奉,反倒常去纏著趙溯請教功夫,倒是趙溯帶大的一般。如今也不過十七歲,但卻功底紮實,劍法也不遜於師兄們。

八弟子花滿堂卻是八個弟子中長相最為柔美的,其天生女相,舉止也輕柔,又因姓了“花”,故而師兄們常戲稱他為“花妹妹”,他也不氣惱。但師父卻不喜他們這般調笑,常因此訓斥幾人,對花滿堂也更加照顧有加。

懸意門八個師兄弟因年齡相差不大,一起長大,故而感情也極深。這八子開始闖蕩江湖之時,也曾引起一時轟動,許多名門之女都紛紛傾心於八子,且各有所喜。這其中趙溯是首當其衝,最讓眾女痴迷之人,但如花滿堂這樣陰柔之美,也有女子欣賞,故而八子的名聲無論是在江湖之上,還是在閨房之中都是極盛。

眾人也皆知,這八子中確實以四弟子鄒奉聲性格最為耿直,正是最佳人選。

鄒奉聲聽師父吩咐已挺身站於師兄弟之前,郝示鏡上下打諒了一眼,見鄒奉聲一身正氣,便道:“好,便依師兄之言。”他雖此番前來便是與賀一章翻舊賬的,但因自小便與賀一章以師兄弟相稱,故而倒改不了這稱呼。

鄒奉聲見狀,向郝示鏡一抱拳,再無二話,便走至倪青松身前,翻轉身體,上前查視。鄒奉聲輕一用力,撕開倪青松身上長衣,只見其背後果然有一處劍殺,正中心脈所在,而今雖肌肉已萎縮,但仍清晰可見。鄒奉聲見劍痕因有汁水浸泡已然不清,便低頭檢視,突然整個人伏在倪青松的屍體上一動不動。

眾人見其狀怪異,不禁疑惑。尤之遜輕聲喚道:“四師弟,可是有何不妥?”

鄒奉聲卻不出一言,仍伏倒不動。

尤之遜不禁上前,輕扶了一下,但見鄒奉聲就勢摔倒在地,竟然已經沒了氣息。

“你……”郝示鏡指著賀一章道:“你竟又殺一人,還是你自己的門徒,你也太過陰毒了吧!”

眾弟子素日裡交情極深,見鄒奉聲無故身死,一齊奔到鄒奉聲身邊,幾個師弟已經淚流滿面,只抱著鄒奉聲的屍身,悲泣不已,院中一時變得極為悲涼。

此時聽郝示鏡指責掌門,陳敬風哭道:“你如何判定是我師父所為?師父六十大壽之禮,是你帶了死人來攪局,現在四師兄更因此事而死,要我說,正是你怕查出劍傷非奈何劍法才故意殺人滅口。”

郝示鏡道:“黃口小兒,只為情義矇蔽。如今這是查驗的唯一方法,我又怎會出手殺人?”

眾弟子此刻雖已十分悲痛,但師父在前,卻不便群起攻之。

“驗傷。”賀一章此刻也是臉色陰沉。

眾弟子裡岑玉墨素日裡喜歡歧黃之術,聽師父所言,擦乾眼淚,上前幾步,上下檢視一番卻未見鄒奉聲身上有任何傷口,含淚回頭,衝師父輕輕搖了搖頭。

郝示鏡此刻已認定必是賀一章出手滅口,心中忿恨,突然從腰中抽出長劍,一指賀一章道:“賀一章,我們師兄弟的仇怨今日便該瞭解了,懸意門唯一可驗證劍傷的人如今已被你殺了,看來,我們今日只能刀劍底下論曲直了。”

眾弟子此時雖悲痛已極,但卻知其他人都不曾研究過歷代的奈何劍法,平日裡便只有趙溯與鄒奉聲最喜探討劍法,如今鄒奉聲已死,趙溯又被逐出師門,確實無人再可判定劍傷了。

陳敬風此時卻突然撥開眾弟子,衝到眾人前向著人群喊道:“大師兄,大師兄,你可在?你快些站出來檢驗劍傷,莫再讓這惡人欺辱師父。”

眾人聽他言語奇怪,不禁也順著他的眼光向四周環視,卻見一長髯男子,一臉悲痛之情,雙眼噙淚,此刻緩緩地從人群中走出,來至賀一章身邊,扯下鬍鬚,雙膝跪倒,叩拜道:“不肖晚輩趙溯為賀宗主拜壽。”因其已被逐出師門,未得師父允許,卻不能以“師父”相稱。

陳敬風見大師兄現身,忽得奔了過來,抱住趙溯雙肩,大哭道:“大師兄,大師兄,四師兄,他,他死了……”說完已經泣不成聲,哭倒在趙溯懷中。

趙溯今日一早便喬裝成鏢客進了懸意門,這日往來賓客極多,鏢師又在江湖上不算入流的劍客,故而也無人多加留意。他本意是想待師父行完祝天大禮,招待賓客之時,便先去見鄒奉聲,由他引著師父到後院一見,能在師父六十大壽之日給師父磕幾個響頭,便心願意足了。

但從敬天大禮被阻、郝示鏡現身說起陳年舊事,再到鄒奉聲無故身死,一切都超出他的想象。而此刻,如果再不現身,一場大戰再所難免。今日畢竟是師父六十大壽之日,與原來的同門廝殺,無論誰勝誰負,終會讓師父一生難堪。且鄒奉聲突然暴斃,他已經無法隱藏情緒,此刻聽六師弟當眾喊話,便也不再藏匿,來至賀一章身前拜倒。

賀一章見他現身,也無二話,冷冷地道:“還請趙少俠前去檢視一下奉聲,看他是因何而死。”

趙溯聽賀一章稱呼自己為“趙少俠”便知師父並未允他重歸師門,只是此時需他相助罷了,便抱拳應是,輕輕扶起陳敬風,來至鄒奉聲身前。

那張臉是如此熟悉,他們曾經秉燭夜談,也曾挑燈看劍,興趣相同,意氣相投,真如親兄弟一般,如今只一個月未見,再見已經是天人兩隔,不禁悲從心起。

但當此之時,滿庭賓客都在關注著事情發展,更是不敢有絲毫懈怠。趙溯穩了穩心神,上前將鄒奉聲屍身視看一遍,但見其全身上下沒有任何傷痕,甚至沒有一處流血。趙溯江湖經驗極為豐富,見此狀況,便知殺人者應該是以暗器或毒物直擊要穴之處,便留意檢視心脈及頭頂,果見鄒奉聲心脈之處有一處微孔,細如蚊叮一般,趙溯拔出陰劍,沿著細孔摩擦,果然一根細針從心脈處吸出,其針細且短,一入心脈便沒在身體當中,自然很難察覺。

趙溯捻起細針,捧至賀一章面前,道:“賀掌門,這便是致命之物。”

郝示鏡見狀也知自己剛剛冤枉了賀一章,因此針的方向正對著西南,而賀一章站在北面,絕不可能是他這個角度發出的。

反觀西南方位,此刻只站著一眾女眷,卻無法辨知是何人出手。

趙溯也在此時看向西南方向,在一眾女子中便見到了元幼南的身影。他心中暗思,能在一眾劍客中使出這等功夫卻不被察覺,便只有元幼南的彈指了。但如今事態已經夠複雜了,就算此刻糾出元幼南來,其並無動機,又一直以弱女形象示人,卻很難說清楚她的陰毒來。

便回身向賀一章及郝示鏡分別施禮道:“賀宗主,郝大俠,能否由在下上前查視倪大俠之傷,讓事情有個了斷。鄒少俠之事,在下日後必會徹查到底,絕不讓兇徒偷生。”

賀一章聞言,微微點了點頭。郝示鏡見趙溯查驗鄒奉聲屍身,確實極有智謀,便收回配劍,也點頭應允。

趙溯來至倪青松屍身旁,一邊用心觀察其背後傷口,一邊用餘光瞄住元幼南,以防她再施偷襲之術。

只見倪青松後背傷口果然極為尋常,看起來就像普通劍傷,確實難以分辨源於何種劍法。

但趙溯細一觀察,便看出其中分別,懸意門劍法與眾不同,其所挽劍花會在傷口處留下如花瓣般錯落有致的傷痕,倪師叔背後所中劍傷正是懸意劍法所至。

此時,趙溯心中轉起萬千念頭,如果此時說出真相,那麼便證明了師父正是殘殺同門,欺騙師弟才登上的宗主之位,從此名譽掃地,被名門所唾棄,那對師父來說將生不如死。如果不說,便違背了自己做人的原則,郝師叔與倪師叔也便從此死不瞑目,且要一生揹負著背棄師門的恥辱。

正在兩難之際,賀一章突然道:“溯兒,可有結果了?”趙溯心中陡然一震。

“溯兒”正是師父平日裡的稱呼,趙溯心中明白,如若此時自己判定此人非奈何劍法致死,師父便會允他重歸師門,心中又喜又憂,而這一切,都只在自己一念之間。

“賀宗主,郝大俠……”,趙溯慢慢地站直身子,面向二人,略沉了沉,正色道:“倪大俠身上的傷,確是懸意劍法所傷。”

眾人聽聞,盡皆譁然。大多數人竟是沒想到,趙溯會做出如此判斷,以常理度之,此時,就算真是懸意劍法所傷,趙溯也該隱晦事實,編造一個謊言來,畢竟一方是自己教養自己多年的師父,另一方只是窮困潦倒的師叔,利益所向,人之常情。

但眾人同樣也感到內心激動不已,為江湖之中有如此正義之士而湧起萬千豪情來。

“哈哈……”郝示鏡聽聞趙溯所言,突然仰天長嘯,三十餘年的悲苦一朝得償,淚水伴著笑聲一起奔湧而出,竟讓他站立不穩,一聲長嘯後跌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眾弟子皆表情木訥,一時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

趙溯看向師父,卻見師父面上竟有喜事,不知何故。此刻他已打定主意,如果郝示鏡再欲尋仇,便替師父應戰,絕不能讓師父在六十大壽之際再受羞辱。

賀一章此時微笑頷首道:“溯兒,江湖傳你處事圓通、八面玲瓏,為師一直擔心於你如此下去,終至是非不分,善惡不明,因今日一事,師父再也沒有這樣的顧慮了。”

賀一章此言一出,眾人更不知緣由,沒想到賀一章竟如此寬宏,他以“為師”自稱,那自然是已經允趙溯重歸師門之意,趙溯當眾揭穿其刺殺同門師弟,卻得以重歸師門,無論如何也讓人無法理解。

趙溯此時也迷茫不知,疑惑地看向賀一章道:“師父,您是允我重歸師門了?”

賀一章微笑點頭,道:“正是。師父此前雖有顧慮,但從你離開師門,師父無一日不牽掛於你,今日師父便允你重歸懸意門,且便於今日將懸意門宗主之位傳位於你,願你可率領懸意門為江湖再行好事,為師門再添榮耀。”

趙溯聽聞,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無言而泣,師徒二人多年的隔閡一朝盡散,懸意門終是重新向他展開了懷抱。

賀一章扶起趙溯,又看向眾人道:“溯兒剛剛檢驗郝師弟傷勢,各位宗主掌門也都見證了,我在他驗傷之時,故意以他曾經在我門下之名相稱,便是再看他是否會因為存了重歸懸意門的心思而歪曲事實。但溯兒品性端方,遇此兩難之時,仍是心存正氣,大義滅親,實屬難得,故而今日我便將宗主之位傳於溯兒,萬望日後各位江湖豪傑能鼎力相助,共同維護江湖正義,武林和平。”

眾人見他言語,便以為他自知今日必死,故而在交待後事,但如此行徑,已經是極為難得,故而也都出聲相援。

林茂海雖在懸意門有紛爭之時,一心看熱鬧之情,但如今聽他囑託之言,不禁感其悲涼,心生憐憫,沉聲道:“賀兄,雖你被陳年舊事所累,但你我相交二十餘年,情誼深厚。你放心,溯兒接手懸意門後,我們苦石派必然全力相護。我們四大劍宗一氣連枝,必護溯兒順利執掌門派。”

賀一章聞言,向著林茂海深深一躬。妙淨門宗主妙生見賀一章看向自己,便道:“妙某保他一年平安。”

賀一章知道妙生性情冷淡,一直有意願成為四大劍宗中最強的一派,他說保趙溯一年平安,便意味著這一年內,妙淨門不會無意欺壓懸意門,給趙溯一年成長時間。要知接管一個門派不比一人修煉武功,可以靠刻苦努力有所進宜,既要對外維繫各派,又要對內領導眾人,頭一年執任,最容易惹出麻煩事。如今妙生願保趙溯一年平安已是極為難得。便也向妙生深深一鞠。

此時,郝示鏡慢慢站起身來,看向賀一章,眼中怨恨交加,輕聲道:“如今,你還有什麼話說?”

賀一章道:“有。”

全場眾人不明所以,齊齊看向賀一章。

只見賀一章一把扯下自己右肩衣物,對郝示鏡道:“郝師弟,你過來親自察看一下我胸口的劍傷。”

郝示鏡不知其意,依言上前,定睛一看,突然臉色大變,道:“這,這怎麼可能?你,你這劍傷,竟然也是奈何劍法所傷?而且,而且此人內力極為深厚,卻絕非倪師哥可為的。”

此言一出,眾皆愕然。

賀一章道:“郝師弟,我之前所言非虛,唯有一事,我沒有說明的,便是那個黑衣客所使的也是懸意劍法,這世上,真的有除你我之外,尚會使懸意劍法之人。”

趙溯聞言,心中突然咯噔一下,他陡然想起不久前讓他感到恐慌的烏月室來,那成百上千的各派秘檔,如今想來,如果有苦心之人,鑽研於此,另有修習懸意劍法之人,也沒什麼稀奇。

郝示鏡道:“師兄,那你,剛才……”

賀一章道:“我本有意傳位給溯兒,我知他今日必然會潛入懸意門,故而剛剛你出現之時,我便沒有諸事言明,卻是對他執掌懸意門最後的試煉,還望師弟勿怪。”

郝示鏡愧疚道:“我又怎會見怪?是我誤信他人魅惑之言,事實難料,人才難測,我卻沒想到倪師哥竟然會如此行事。”

郝示鏡略頓了頓,又道:“不過,恭喜師兄收得如此愛徒,確實品性才能俱佳,師父他老人家在天有靈,也一定會為懸意門有後而欣喜萬分……”說到此處,已經熱淚盈眶,再也說不下去了。

眾弟子見師叔終是與師父解開了誤會,也都跟著高興,但見到一臉鐵青已然身死的四弟子鄒奉聲,又不禁悲泣萬分,諾大的懸意門竟一時無人言聲。

正在此時,忽聽門房弟子報門之聲:“赤煉門大小姐崔晴兒率門徒來賀。”眾人眼光不由地隨聲看向門口。

卻見崔晴兒及二十餘位赤煉門弟子齊齊走進門來,但讓眾人驚愕的是,赤煉門弟子均一身素縞,面容悲切。

賀一章見狀,馬上迎上前去,問道:“賢侄女,這是發生了何事?”

崔晴兒見賀一章相迎,雙眼一紅,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道:“賀伯伯,請您為家母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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