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良人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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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傳,桃樹最能匯聚妖氣,培養靈力,且年歲越高的桃樹,越能成為妖異們的修煉之地。

桃花鎮的懷家,先輩歷代是山野粗人,居於角山下,清涼河邊,靠打獵捕魚,墾地種田為生。

到了懷居良這一輩,桃花鎮來了一位教書先生,鎮上的人們,紛紛把適齡的孩子送進了學堂。懷家住的偏遠,還是懷老爹去鎮上賣瓜的時候,聽說了此事,回來問懷居良願不願意去讀書。

懷居良剛從地裡回來,沒有答覆老爹,而是匆匆跑去了山腰上的秦家,問問秦思的意見。

秦思正值豆蔻年華,父母早逝,是跟著祖母長大的。秦思跟懷居良,是光著屁股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兩個人早就約定好,長大後要結成夫妻。

秦思給懷居良擦了一把汗,嗔怪他這麼熱的天非得巴巴跑過來,懷居良傻笑了一下:“到底去不去?你可給我個準信?”

秦思面露難色:“去學堂,我哪有銀子呢?祖母年邁,我實在不忍心令她為難。”

“不如把我家那棵桃樹砍了,換些銀子?”

話音剛落,秦思叉起腰說:“我不許!”

桃樹是懷居良落地那年栽的,懷家老爹那天上山,發現一株小桃樹,長在懸崖邊上,眼看著就要連根帶葉跌下深谷。懷老爹小心翼翼地刨了出來,打算栽到自家門前。可巧,扛著樹還沒進家門,就聽見了懷居良落地的啼哭聲。

懷居良和秦思,是在桃樹下相伴著長起來的,如今為了唸書砍掉桃樹,秦思自然是不肯。

後來,秦思終究是沒去學堂,懷居良答應她,會把他學的所有東西盡數教給她。

02

一晃三年過去,懷居良儼然是個書生樣子了,教書先生回了老家,懷居良就成了新的教書先生。

拿到第一筆酬勞那天,懷居良給秦思買了一盒胭脂,餘下的錢,則交給懷老爹拿去秦家提親。

成親那天,懷家門口那棵桃樹開了大朵大朵的桃花,秦思施了懷居良買給她的胭脂,穿著一襲紅布裙,與懷居良並肩站在桃樹下結為夫妻,約定白首不離。

桃樹在和風裡佇立,傾聽兩位新人伉儷情深。

成親沒多久,秦思便有了身孕,懷居良自是喜不自勝,整日裡一下學就去鎮子上買些補品給秦思吃。秦思自小吃了不少苦,身子單薄,郎中囑咐說一定多多進些葷食,讓秦思好好將養,否則胎兒發育不良不說,到生產時也使不上力氣。

秦思乖巧懂事,只是腹中胎兒太活潑了些,擾得她寢食難安,堪堪比之前還清減了些。

03

桃花敗了一季,枝葉落了一季,恰逢初雪那日,秦思臨盆。

懷居良冒著雪,跑遍了幾個鎮子,才找到一個願意踏雪上門接生的穩婆,秦思難產,穩婆說胎兒頭太大了,產婦又使不上勁兒,恐是凶多吉少。

懷居良五內鬱結,跑到門口那棵桃樹下,竟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聽著屋裡傳來秦思聲嘶力竭的喊聲,他緊緊抓著樹幹,卻什麼都做不了。

天黑時分,雪停了,屋裡的喊聲弱了下去,直至消寂,懷居良一步一步地踱進院子,母親正失魂落魄地坐在門沿上,父親走過來,按著他的肩頭說去看看秦思吧,她給你生下一個閨女。

懷居良一進門,就聞到了濃郁的血腥氣,穩婆剛要把孩子遞給他,他擺了擺手,徑直朝床邊走去。

秦思已沒了氣息,懷居良握著她尚有餘溫的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臉頰,新婚不過一年,曾說要白首不分離的妻,如今竟是天人永隔,懷居良心中悲痛,卻無以言表。

女兒還未生下來時懷居良就為她起了乳名,喚作阿辛,是為了將來告訴孩子,她的孃親孕育她,何等艱辛,男孩女孩都要叫這個名字。

阿辛從傍晚落地到當天夜裡都沒有哭一聲,母親抱著孫女一籌莫展。

忽然,懷母發現孫女臉色越發青紫,呼吸也越來越微弱,忙叫兒子去請郎中。待郎中上了門,阿辛已經探不到鼻息了,懷居良一下子癱倒在地。

父母親說:“不如把阿辛和秦思一併葬了吧,死者已矣,活著的還是要好好活下去。”

懷居良執拗,死死抱著阿辛不肯鬆手,父母只好作罷,待他們安排了秦思的後事,回來發現懷居良已抱著阿辛睡了。

第二日,懷居良一醒過來,就看到懷裡的小人兒,正忽閃著大眼睛望著他,一怔,自己剛才在夢裡,分明也是見了這樣一個嬰兒,當即大喊父母親過來,問他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阿辛就這麼奇蹟般的活了下來,人人都道,這是她孃親在護佑著她。

阿辛活潑可愛,聊解了懷居良對秦思的思念之情,日子也算有了盼頭。

只是那一年,本該在春日裡,桃花盛開的那棵桃樹,竟一朵**都沒有。

04

又過了幾年,阿辛漸漸長大,眉目裡都是秦思的影子。

懷居良終日鬱鬱寡歡,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那棵桃樹下唸叨秦思,只有在阿辛面前,才能勉強擠出一個笑來。

那日是秦思忌日,懷居良入夜取了他同秦思釀的桃花醉,跑到桃樹下飲酒,“思君念君不見君……”懷居良醉了,嘴裡喊著秦思的名字,影影綽綽地看見,秦思站在樹蔭下,喊他居良。

懷居良一下子醒了酒,跑過去抓住了秦思的手,竟是熱的!秦思死而復生了?

“居良!阿辛不見了!”

母親忙忙跑過來,她夜裡去茅廁,旁邊卻沒了孫女,懷居良聽見聲音,再轉頭,秦思卻不見了。

當下還是隨母親找阿辛要緊,三個人找遍了院子周邊,再回屋子裡時,卻發現阿辛正好好地睡著,懷居良以為是母親睡迷糊了,並未在意,便各自回去睡了。

可自那天之後,怪事越來越多,阿辛常常莫名地失蹤,懷居良總覺得,有人在暗中盯著自己。

懷居良本不信鬼神,可阿辛是他唯一骨血,不能不在意,便請了鎮子上道士來驅邪。

道士經過門口,圍著桃樹走了一圈,皺著眉頭說:“這棵桃樹有異,桃樹易養邪祟,妖物可化萬形,我自當盡全力驅逐,不過你們也要當心。”

道士做完法的第二天,阿辛死了。

懷家登時愁雲籠罩,養了這麼些年的孩子,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斷了氣,懷母摟著孫女的屍首哭到幾度昏厥,懷居良也如行屍走肉一般,一夜之間白了頭。

秦思的墳頭邊,多了一個小小的墳塋,懷居良晚上躺在她們母女倆的旁邊,忽然聽到有人喚他,居良,居良。

起身一看,是秦思,懷居良跑過去捏著她的肩膀:“你不是阿思,你到底是誰?”

來人清淺一笑:“類妖。”

懷居良猛然想起,他教秦思念書,第一個字便是類,“類者,同也。”

“我修煉千年,寄居在崖邊那棵桃樹裡,你父親把我移了去,我天天聽你們講話,日日看你們嬉笑玩鬧,怎樣,我如今像秦思嗎?我們類妖,最善擬生靈。”

“那阿辛?”

類妖神情暗淡了下去:“本沒有什麼阿辛,她出生便沒了氣息。”

“可是你若未見過阿辛,如何擬得?”

“我說了,本沒有阿辛,我擬的是秦思。”

懷居良想起來,阿辛的模樣,跟秦思小時一般無二。

“我知你懷念秦思,只有阿辛並不能解你心頭的痛,我不能同時擬兩人,於是,阿辛才會……”

懷居良已經不想聽下去,“秦思”還在他身後迎風站著:“你走罷,別再讓我看見你了。你不是她,也終究,成不了她。”

懷居良轉身,頭也不回地回了家。

他沒看見“秦思”流出血紅的淚。

後來懷居良舉家搬遷,而懷家門口的老桃樹再也沒長出過新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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