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以情換命(1 / 1)
桃花鎮上的四平巷裡住著一個藥材商,為人樂善好施,桃花鎮上的人都稱他為黃老爺。
這年秋天,桃花鎮的雨水尤其多。黃老爺許是年紀大了,突發急病,不過三四天光景,人就快不行了。
就在剛才,喜兒端著參湯喂父親,沒想到父親忽然睜開眼,看著床下站著的一群人,連喘帶咳地說:“趙……趙生,來。你們,退下。”
喜兒手裡的參湯遞給身邊的小丫頭,彎下腰疊聲叫:“爹,爹,你可是醒了?”
黃老爺沒答話,只說:“你走,走。趙生。來。”
怎麼會連自己都不要?只要跟了父親一輩子的趙叔?喜兒委屈得眼淚直流。不過最終,她還是帶著眾家僕走了出去。
02
就在眾人在房間外等候時,趙生突地開啟門,嘶啞著嗓音喊道:“老爺,去了。”頓時,整個黃宅哭喪成一片。
喜兒“咕咚”一聲,暈倒在地上。
待得喜兒醒來,已是掌燈時分。她跌跌撞撞衝到靈堂,看著父親直挺挺的躺在棺材裡,靈堂裡並無其他人。
喜兒摸著父親僵硬冰冷的身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顫抖著手,解開父親已經穿好的壽衣,將自己親手做的香囊,放在父親胸口上。她想讓父親貼身帶著香囊下葬,就跟自己還在他跟前孝敬侍奉一樣。
可是,為什麼父親的胸口,血肉模糊?而且……喜兒眼前發黑,父親的心,不見了!被人挖走了!
03
黃喜兒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顫顫巍巍爬起來,她不住唸叨,這個事情,要找趙叔,要找趙叔,因為是他一手操辦的喪事。
喜兒找遍整個宅子沒見人,有人說,趙管家剛出門。
出門?
喜兒急忙奔出宅門,看到趙生的背影,在巷子口一閃而過。
喜兒提著喪服的褲腳,一路小跑去追趙生,跑著跑著,她改變了主意。看趙生匆匆而走的架勢,怕是有什麼急事?而且,趙生的手上,似乎還捧著什麼東西。
趙生拐進了北二胡同,喜兒也不近不遠地跟著,直到他停下腳步,站在一戶人家門前,抓著銅獅子鐵環打門。
這天的月亮很圓,藉著月光,喜兒看清楚了趙生手上捧著的,正是父親書房裡的紫檀盒子。
這時,門開啟了。一個穿著黑色青煙紗裙的女子,站在門口。
“紅珠姑娘,東西,還給您了。”趙生後退一步,躬身將盒子高舉過頂,說道:“這麼多年,有勞姑娘照顧。”
“他,死了?”女人的這句話,像是一把匕首,直接插入喜兒的胸口。
“恩,去世了。這是他還有一口氣時拿出來的。”趙生的話,讓喜兒眼前一黑,拿出來了什麼東西?她不敢往下想,雙手拼命摳著樹皮,才不至於昏倒。而趙生和女子後面的對話,喜兒沒聽到,直到“咯吱”關門聲響,才把她從震驚中拉回現實。
趙生已經走了。喜兒呆了半天,她忽然冷靜起來,深吸一口,走出槐樹後,拍響了女子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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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叫做紅珠的女人,喜兒見過。是的,在父親書房裡掛著的那副畫上。月光下,紅珠的模樣,比畫上更為靈動俏麗。可是……喜兒一臉敵意地看著她,怒斥道:“拿來!”
紅珠好奇地看著她,過了很久,才緩緩地說:“你是黃善新的女兒吧。”
“把盒子還給我!”喜兒壓抑著自己的憤怒說道。
紅珠凝視著她,說:“這東西是我的,趙生只是拿來還給我。”
“騙人!這東西,明明是我爹書房裡拿出來的。”喜兒眼圈紅了,她已經隱隱猜到盒子裡裝的是什麼。
這個女人太過歹毒,居然指使趙生做這樣的事!
紅珠嘆了一口氣,說:“事情並不是你想的這樣。我和你父親,很久以前就認識了。”
“那又如何!你把東西還給我!”喜兒的聲音變大,她已經打定主意,如果這個女人不給她,她就進去搶!
沒想到紅珠轉身就走,再次出現時,手中捧著一個盒子。
“你遲早會還給我的。”紅珠將盒子遞給喜兒時,輕飄飄地扔下這句話,隨後大門就“砰”的一聲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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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裡裝著的果然是父親的心。
黃喜兒一路狂奔回自己家,甚至來不及質問趙生,就支開靈堂的人,將父親的心放回胸膛,一邊哭一邊縫。
她不是不懂男女之間的情愛,父親能將紅珠的畫像放在書房裡,必定兩人之間有過故事。但是,紅珠出手之狠毒,實在讓人匪夷所思,尤其是這女人籠絡人心的手段好生厲害,居然能讓跟著父親一輩子的趙生,做出這種背信棄義的事情!喜兒氣得手都在發抖。
還說什麼是還給她!還給她一顆心?這種女人,早就沒有心了!
縫完最後一針後,喜兒長舒一口氣。她將父親的衣服穿好,轉身剛想把針線包收好,忽然看到父親的眼睛居然睜開了!
這一驚,嚇得喜兒差點沒昏過去!她只覺自己後背心涼颼颼的,似乎有很多隻眼睛盯著自己看。
之前父親的眼睛,明明是閉上的,怎麼自己給他補上了一顆心,他反而不瞑目呢?喜兒渾身發抖,過了好一會兒,才跌跌撞撞跑出靈堂。
要找趙生,這個事情,只有趙生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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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生跟著喜兒匆匆走進靈堂,看著黃老爺死不瞑目地樣子,不由悲從心來,老淚縱橫。他趴在地上,“咚咚咚”地磕著頭,哭道:“老爺,老爺,你是不是還有什麼心事沒了?你說啊,趙生給你去辦。老爺。”
趙生已經快六十的人了,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腦袋都磕破了,鮮紅的血流了一地,喜兒也站在一邊嗚咽。
兩人哭了半天,話說了一籮筐,可是黃老爺的眼睛依舊是睜開的。
後來,喜兒擦眼淚對著趙生說:“一定是你挖去了我爹的心,所以他才不死不瞑目!”
沒想到趙生聽到自己說的這句話,忽然跳起來,睜大眼睛看著她,一隻手指著她,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小姐,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事?”
喜兒從沒見過趙生這般生氣。她不由慌了,倒退了幾步,勉強說道:“我,我做什麼了?我把爹的心放回他身體裡縫好了,你呢?你都做些什麼事情?”
喜兒越說越來氣,聲音都提高了:“你吃裡扒外,挖了我爹的心,去給那個女人!現在害得我父親死不瞑目,你說,你還是不是個人!”
趙生沒想到老東家的女兒居然會這樣說自己,他氣得渾身發顫,臉色從青轉到紅,又紅轉到了白。
過了好一會,趙生才緩過一口氣。他看著喜兒,眼淚流了下來:“小姐,這件事,你真的是大錯特錯了。”
07
如果沒有紅珠,只怕黃老爺四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那一年,黃老爺帶著趙生,和幾個夥計去採購藥材,沒想到,半路上被劫匪盯上了。
這批悍匪連官家都沒法子治,更別提黃老爺他們了。
幾個回合下來,夥計們已經死的死傷的傷,而黃老爺之所以還留有一條命,多虧了趙生不要命的保護。
眼看趙生也扛不住了,額頭上流下的血糊了視線,他忽然聽到黃老爺一聲慘叫,一個土匪的刀子捅進了老爺的心臟,又拔了出來,刀頭上,一顆心還在跳!
老爺是不成了!
頓時,趙生怒吼一聲,他豁出去了,拼著這條命不要,也要多殺得一個土匪出這口惡氣!
正在這時,忽然眼前一片飛沙走石,什麼都看不清,只聽得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以及夾雜著各種哀嚎聲,待得眼前能看清事物後,卻見到一個美貌女子,正拿著一團白色的東西塞進黃老爺胸膛,而她身後,躺著一群悍匪,各個都斷了氣。
趙生看到這一幕時,繃緊的神經忽然鬆了,眼前一黑,倒在地上。
等他醒來,發現自己和黃老爺都住在一間上好的屋子裡,身邊丫頭婆子伺候著。這時,他才知道,自己和老爺是被人救了。
救他們的這個女子,叫做紅珠。
一晃數月過去,他倆的傷勢漸漸好了,黃老爺和紅珠之間也產生了感情。但是……也只是產生感情,並沒有進一步發展。
倒不是黃老爺不想娶她,而是紅珠的身份,實在不能為妾。而紅珠也不願黃老爺為了自己休了原配夫人,於是,兩人最終分別。
說到這裡,趙生抬起頭,悲傷地看著喜兒:“紅珠不是一個普通女人,四十年過去了,她的容顏一點都沒變。”趙生頓了頓,又說:“當年,她砍斷了自己的一條尾巴,救了老爺一命。”
喜兒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老爺臨終前,要我趁他還有一口氣,挖出他的心,還給紅珠。”趙生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卻字字句句砸在喜兒心中,“紅珠需要她的尾巴。”
紅珠不是人,紅珠是九尾狐。
08
天亮了。
喜兒手捧盒子,裡面裝著父親的心,哦不對,其實是紅珠的尾巴,走進北二胡同。可是,無論她怎麼敲門,昨天那扇門就是不開啟。
這時,住在隔壁的一戶人家開啟了門,探頭看著喜兒,吃驚地說:“你找誰?”
“住在這戶的紅珠姑娘?”喜兒試探著問。
“你走錯了吧?這裡沒人住,都空了好多年了。”鄰人不解地看著她說道。
喜兒忽然覺得自己嗓子很乾。她也是發現了,這朱漆大門都破舊的不行了。可是,昨天晚上紅珠不就是在這裡和自己見面的嗎?眼下她走了,自己又要到哪裡去找她呢?一瞬間,喜兒眼前出現了父親死不瞑目的那張臉,她慌了。
捧著盒子渾渾噩噩地走回家,喜兒只覺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可是她又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不知不覺,她走到了父親的書房外。推開門,紅珠的畫像還在牆壁上掛著。
再一次看到那副畫時,喜兒第一次發現,畫裡的紅珠,裙子後面特別的鼓,似乎藏了很多的東西。而她的容貌,栩栩如生,就像是活的。
喜兒心念一動,將盒子放在畫像下的案桌上,又燃起一支檀香,拜了三拜後,轉身走出了書房門。
她將門關得嚴嚴實實,可是眼睛,卻湊在了門板的縫隙中。
然後,喜兒看到紅珠從畫像上走下來,開啟盒子,從中取出一條雪白的尾巴。是的,是尾巴,而不是自己親手放進去的心。
也沒看清楚紅珠是用什麼手段,總之一瞬間,紅珠的裙子就變得更鼓了,隨後,就像是飛沙迷了眼,喜兒眼前什麼都看不到。等她恢復過來時,紅珠已經不見了。而掛在牆上的那幅畫,也成了一張白紙。
喜兒鬆了一口氣,等她重新走回靈堂時,父親閉上了眼睛。
那一刻,喜兒忽然抽抽噎噎地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