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溼身亦失心(1 / 1)
蘭家世代經營的杏林堂是桃花鎮的醫館,醫者仁心蘇萬物,懸壺濟世救眾生,蘭家卻人丁不興,到蘭子謙這代已是一脈單傳。
蘭子謙聰慧良善,自小跟隨父親醫人抓藥,見慣了人間疾苦和死別,日日痴迷於精進醫術、治病救人。古有神農嘗百草,今有子謙育百藥,他在角山上專門闢了一塊荒地,種了上百種藥草,不辭辛勞親挑清涼河水精心培育。
已經弱冠之年,蘭子謙還沒沒有娶親的念頭,這可愁壞了雙親,蘭母終日焚香唸經,祈盼兒子娶妻生子,開枝散葉,延續蘭家香火。
蘭子謙像往常一樣挑水上山,他精心澆灌完每一株藥草,心滿意足下山,卻在半道突逢暴雨,腳下一滑不省人事。
“公子可算醒了。”在一個陌生的木屋醒來,蘭子謙見一素衣女子步入室內,她聲音歡欣雀躍,手中捧得粗瓷碗飄出悠悠藥香。
“小生桃花鎮蘭子謙,敢問姑娘這是何處?呲……”蘭子謙想要起身行禮,一動卻牽動了身上的傷,疼地呲牙咧嘴。
“這是角山腳下,公子突遭暴雨滾落山下,雖有幸被一棵樹攔住,但傷得不輕。公子安心養傷,凡事儘管知會我去辦。”女子關切的聲音輕輕柔柔,她快步至床邊,邊說邊將藥碗遞給蘭子謙。
“家中還有父母,小生需得告辭還家,姑娘大恩無以為報……”蘭子謙唯恐雙親惦念,他歸心似箭。
“公子萬不要開口閉口大恩的,我不過是恰好路過而已,小女子云仙可擔不起公子如此折煞,公子恐怕一時半會下不了床,先把藥喝了趕緊休息,早日養好身體歸家。”雲仙出口打斷蘭子謙。
蘭子謙自知傷得不輕,卻怕家中雙親為自己擔心,眼下只能儘快養好傷,他紅著臉接過雲仙遞過來的藥碗。
女子細長柳葉眉下一雙烏黑的眼睛悠遠深邃、望不見底,鼻樑秀挺、皮膚白皙,世上竟有如此清秀之人?蘭子謙的心嚯地開了一條縫兒,他將藥一飲而下,掩飾住自己的慌亂。
“在下還真有事麻煩姑娘……”蘭子謙靦腆一笑,向雲仙求了紙墨筆硯,他以前經常上山採藥,一去就是數日,為免除二老擔心,書信一封只說上山尋一株稀有草藥。
雲仙將書信代送回杏林堂,日日為蘭子謙煎藥煮飯,蘭子謙精通藥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每日喝的藥活血化瘀、祛瘀生新、接骨續筋,最重要還補氣益血,他更曉得這藥煎起來特別麻煩,對雲仙感激不已。
02
日日相伴,雲仙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刻在了蘭子謙心間。他整理藥方,雲仙研墨,他技癢要殺一局,雲仙與他對弈,他想看風景,雲仙陪他臨窗聽雨,蘭子謙對雲仙情愫暗生。
須臾數日,蘭子謙在雲仙精心照顧下逐日康健,心頭卻隨著身體好轉籠上濃濃一層哀傷。離別將近,終日寡歡,在得知雲仙對自己也情根深種後,蘭子謙更捨不得走。
雲仙是個孤兒,常年獨居於山腳,蘭子謙擔心如果自己走了,雲仙會害怕和孤單,如果遇到危險,她一個弱女子可如何是好?家中有雙親,卻奈何不得不走,至於雙親能否接受雲仙,一切都未可知。
“雲仙……”離別前夕二人對坐,食之無味,蘭子謙打破沉默。
“什麼都不要說。”她的聲音有些哽咽,淚水盈在眼中卻倔強地不肯滑落。
蘭子謙摘下頸間的那塊家傳古玉,起身走到雲仙身邊為她戴上,為了讓雲仙安心,他賭咒發誓:“這是蘭家的傳家寶,你且帶在身上,我蘭子謙此生只聘雲仙為妻,如若……”
“不要說,什麼都不要說,我只求你一切安好。”雲仙芊芊素手堵住了後面的話,偎在蘭子謙身前,輕聲呢喃。
蘭子謙緊擁雲仙,離別的苦縈在心間。第二天淅淅瀝瀝下著小雨,雲仙千叮萬囑要蘭子謙當心路滑。蘭子謙步子卻又急又快,他要以最快的速度還家,絕不能讓雲仙苦等自己。
03
蘭子謙一到家就同父母說自己要娶親,蘭父卻不同意,蘭子謙要娶的女子即便不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起碼也要門當戶對,怎可迎娶角山腳下一孤女?
蘭子謙料不到父親的門第之見如此根深蒂固,只得說二人已私定終身,結為夫婦,他已將傳家寶贈與雲仙。
蘭父得知傳家寶被蘭子謙送人,暴怒之下將蘭子謙軟禁。蘭子謙無法出門,日日憂心雲仙,茶飯不思,身體一日差似一日。
蘭父急去藥堂抓藥,在街口轉角被一道士攔住。
“你印堂發黑,家中似有妖穢。”道士言之鑿鑿。
蘭父如遭晴天霹靂,妖穢怎麼會和蘭家扯上關係?蘭父差了隨行去醫館抓藥,緊忙將道士奉為座上賓請至家中。
還未踏入蘭府,道士便說此處確有妖氣。
蘭父心下大疑,蘭家府邸百年安然,怎會有妖?最近除了剛回來的子謙根本沒人出門,也沒新人來。子謙?難道子謙要娶的女子不是人?是妖?難怪子謙為她神魂顛倒,頂撞忤逆。
道士唸唸有詞,一陣做法,軟禁蘭子謙的房間散出道道白光,駭得蘭家上下冷汗直流。
法畢,道士離去。蘭父蘭母慶幸驅除了妖穢,還未來得及擺宴開席,卻看見蘭子謙臉色蒼白,昏迷不醒,蘭父緊追出去,卻不見道士的蹤影。
蘭子謙接連五日藥食不盡,脈象虛弱,蘭家二老愁白了頭,日日以淚洗面。
04
蘭家家丁匆匆趕路,將蘭家傳家古玉遞還蘭父,說一素衣女子前來歸還,只要把這塊玉戴在公子身上,便可保他一世平安。
蘭父猶豫不決,道士的話如在耳畔,他擔心事出反常再害了家中獨子,無法面對列祖列宗。蘭母無心顧及其他,她只要獨子安好,才不管什麼人啊妖啊,蘭母一把奪過傳家古玉,匆匆趕至蘭子謙房間,親手為他戴上。
蘭子謙悠悠醒轉,蘭母熱淚盈眶。
蘭子謙好像只是睡了一覺,醒後一切如常,日日惦念著角山上那一方藥圃,再沒提迎娶雲仙的事,蘭父甚是欣慰。蘭父天天帶著蘭子謙出門問診,不給他留一點空閒時間。
最近蘭子謙總夢到一素衣女子,她身在自己親手栽種的藥圃中,一襲素衣宛若精靈,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深深吸引著自己,這事困著蘭子謙,讓他很疑惑。
每每夢中聽到女子低沉哀婉的嘆息,蘭子謙都會心下大慟,醒後一身虛汗,他特意配的安神助眠藥毫無作用。
蘭子謙趁二老不注意偷偷離開家,直奔角山,挑著水一路行至藥圃。蘭子謙呆住了,明明只是一個夢?為何眼前卻真有一個素衣女子?女子是誰?為什麼自己毫無印象?明明很陌生,卻為何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萬千疑問湧至蘭子謙心間。
女子背對著蘭子謙,一身素衣翩翩躚躚,用心澆灌著每一株草藥,蘭子謙看著滿園層層疊疊的綠,心咚咚響個不停,他腳像是灌了鉛,一步也行不得。
陽光灑在雲仙身上,給她鍍了一層純潔和神聖。雲仙輕轉身子,蘭子謙呆住了,眼前之人不僅身段像極了夢中人,就連長相也一般無二,他甚至分不清這到底是夢還是現實。
蘭子謙頸間的古玉泛出瑩瑩光澤,一絲絲記憶鑽進心間,一幅幅畫面閃在眼前,蘭子謙淚流滿面。
雲仙的一顰一笑清晰可見,難怪會那麼熟悉?難怪會心動?眼前的女子就是自己日日惦念的愛人,不過生了一場病,怎麼就會將她忘記?雲仙這段時間過得如何?有沒有想自己?
蘭子謙有千言萬語要說,雲仙只是笑,她笑得那樣甜、那樣暖、那樣耀眼。
05
雲仙本是角山上的一株野百合,蘭子謙為澆灌藥圃,日日挑水經過一段山路,灑落的水恰好救了即將枯萎的雲仙。
那日大雨蘭子謙跌至山下,性命堪憂,雲仙將自身修為的一部分渡進他每日所飲湯藥,只為換他醒轉。
蘭子謙歸家後被道士施法,雲仙修為散去,他便昏迷不醒。雲仙日夜憂心,設法將大半修為渡進蘭子謙家傳古玉,囿於人妖殊途,又含淚封了他關於自己的記憶。
蘭子謙甦醒後全是靠著雲仙的修為身體才能好轉,如今他衝破封印記起過往,衝散修為,身體真實狀況顯露無疑,忽然哇地吐出一口血。
“子謙,我為你跳支舞吧。”雲仙看著蘭子謙頸間古玉的光慢慢淡下去。
記起便是別離,她眼角掛著淚翩然起舞。
蘭子謙第一次見雲仙跳舞,呆看著她在藥圃中間一小片空地上旋轉跳躍,活像一隻蝴蝶,美豔不可方物。雲仙身體越來越透明,化作漫天百合花瓣,她為保愛人一世平安,散去畢生修為,魂飛魄散。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只要他好,她便好。
一道白光沒入蘭子謙頭頂,他像是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一女子嫋嫋婷婷,翩然起舞。
蘭子謙醒來隱約記得自己夢到一妙齡女子,搖頭輕笑,居然夢見女人,看來應該聽母親的話,娶一門親了。
看著長勢茂盛的藥圃蘭子謙嘴角上揚,拈起身上的幾片百合花瓣,將花瓣收入衣襟,準備晾乾入藥。
他撣了撣身上的灰,挑起扁擔大步流星地下山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