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識穿(1 / 1)
天井裡,靠牆放著一個大大的水甕,夏日裡養著幾株睡蓮,此刻,水早已乾涸,甕壁上殘留著幾片睡蓮的枯葉。
“來幫忙啊!”杏影抱著水甕,一邊往旁邊推,一邊喊道。
三個姑娘使出了吃奶的勁,才把水甕挪開。
惜月驚喜地看到,水甕遮掩著的牆面上,有個小小的洞口。
“小姐,快,從這兒鑽出去,就是院子的西北角,那兒長滿荒草,最偏僻,牆也最低,很容易就翻出去了!”
杏影說著,把惜月推到洞口處。
第16章
01
惜月俯**,審視著牆上的那個洞,洞口很小,勉強能容下一個人鑽進去。
她回過頭,緊緊盯著杏影和桃隱。
火光映照著惜月蒼白如雪的面孔,讓她帶出一股破釜沉舟視死如歸的決絕。
她咬著牙,用不容反駁的命令口氣說:“我先鑽進去,但你們倆一定要跟著我,我們……必須一起走!”
整個院子已經成了一片火海,這個小小的島嶼,很快也將被吞沒。
杏影帶著哭腔,拼命把她往裡面推:“小姐,顧不上那麼多了,你先走,走,快走啊!”
桃隱剛才一直處在懵懵的狀態:小姐怎麼突然就不瘋了,恢復如常了?這會兒才如夢初醒般,跺著腳,急得整張臉都揪在一起:“小姐,你趕緊走,別管我們!”
惜月紋絲不動,她知道杏影和桃隱的心思,讓她逃走,她們留下麻痺秦羽薔派來的人,拖延時間,以防不測。
02
顧夫人離世後,在惜月不得不裝成一個瘋子用來自保時,沉香榭的丫鬟婆子小廝,都“棄暗投明”,向秦羽薔搖尾乞憐。
只有杏影和桃隱,毫不猶豫地選擇留下,不離不棄,生死相依。
這幾個月來,她們倆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呵護她、心疼她,陪她吃苦,陪她忍飢,陪她挨凍,陪她受辱。
要不是她們倆,惜月不敢肯定自己能不能撐過來。
現在,危難之時,她怎麼能丟下杏影和桃隱,讓她們在大火中喪生?
再說了,這會兒火光熊熊,秦羽薔派來的人短時間內肯定不會進來、也進不來,所以,她們還是有機會一起逃的。
惜月硬下心,毫不退讓:“答應我……不然我們就一起留下,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03
杏影和桃隱對視一眼,雙雙哭著撲上來抱住她:“好小姐,我們答應你……你先走,快,我們……一定跟著你!”
得到應諾後,惜月飛快地弓起身子,一下子就鑽了進去。
洞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瀰漫著灰塵泥土和腐爛落葉的氣息,嗆得人直想咳嗽,惜月拼命忍著,不管不顧、手腳並用地往前爬。
她一邊艱難地爬著,一邊暗自思忖,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又為了什麼挖的洞,今天反倒救了自己一命。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惜月和桃隱跟上來了,她小聲喊道:“杏影,桃隱……”
兩個丫鬟壓低嗓子應著,惜月這才終於放下心來,一邊加快了速度,一邊命令道:“都快一點兒!”
是的,她們必須儘快爬出這個洞,拖延越久,越容易被發現。而且,萬一一會兒火勢蔓延過來,洞裡灌進濃煙,人會活活憋死在裡面。
04
終於爬出了洞口,這個洞很隱蔽,四周全是荒草和胡亂堆砌的石頭,是顧府最為偏僻的西北角,人跡罕至。
惜月在黑暗中呆久了,這會兒居然感覺很亮,什麼都能看得清。她伏**子向外望去,一片靜寂,只有乾枯的野草,在冬夜的冷風中搖曳,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她悄無聲息地坐下,等著杏影和桃隱。
很快,桃隱和杏影接連鑽了出來。
她們倆俯**子,在野草中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彼此相顧無言,只用眼神示意,此地不宜久留。
緊接著,杏影打頭,惜月第二,桃隱在最後,三個姑娘彎下腰,依次排開,把整個人都隱在荒草中,摸索著,向顧府西北角的院牆而去。
05
透過草莖,依稀能看到那堵牆了,不是太高,相互幫扶的話,應該能翻過去。
是的,翻過去,就是另一個世界,就有了活路。
勝利在望,惜月精神一振,連手腳都感覺利索了很多。
就在這時,走在最前面的杏影,突然停了下來,往後“噓”了一聲,急急地小聲道:“有人!”
惜月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更深夜靜的,又是除夕,誰這會兒來這兒幹嘛?
但是,她很快聽到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甕聲甕氣的說話聲,以及在荒草中行走時草葉發出出的刷刷聲。
而且,似乎正是朝著西北角而來。
暗夜中,這些聲音清晰可辨,且越來越近,已經近在咫尺了。
三個姑娘伏在草叢中,屏住呼吸,不敢發出絲毫聲響。
06
幾個小廝絮絮說話的聲音,傳入惜月的耳膜:
“沉香榭都成火海了,大半夜的,三個弱女子怎麼跑得出來,夫人真是謹慎過頭了!”
“行了你,少發點兒牢騷,我們當差的,主子讓幹什麼,我們就幹什麼唄……夫人說了,大小姐狡猾得很,她之前知道這個地方,上次就謊稱有賊人從這兒翻出去,騙了將軍……”
“好好守著吧,讓她們插翅難逃!”
一陣絕望襲上惜月的心頭,初春時分,救外祖和舅舅的時候,為了讓爹爹從如意軒回沉香榭,她曾扯過一次謊,說府裡進賊,然後從西北角逃走了。
沒想到,倒讓秦羽薔記住了這堵容易跳進跳出的牆,特意派人來把守了。
怎麼辦?唯一的一條生路,也被堵死了。
兩個小廝在挨著牆根坐下,又接著百無聊賴地閒談。
其中一個嘆了口氣道:“夫人也夠狠的,這可是大小姐啊,將軍要是回來,肯定饒不了她!”
另一個捂住他的嘴,小聲叱責道:“你不要命了,敢這麼說夫人……慧姨娘就是因為抱怨了幾句,被夫人掌嘴不說,還讓她在雪慧堂禁足,到現在都不讓出來……”
他頓了下,壓低嗓子道:“而且我告訴你,咱們將軍回不來了……之前不是說失蹤了嗎?那是他被狄國俘虜了。將軍厲害,自己逃出來了,後來慌不擇路,掉到懸崖下摔死了……這可是秦將軍親口告訴我們夫人的,被綠綺姐姐聽到了……所以,以後顧府就是夫人當家了,認清形勢吧……”
07
像是一聲驚雷猛地劈過頭頂,惜月瞬間覺得天旋地轉,眼前一片漆黑。
爹爹,真的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這段時間,她之所以忍受折磨和**,裝瘋賣傻,苦苦支撐,就是因為那個陌生人告訴他,爹爹還活著,還能回來。
這是她唯一的信念,好好活著,等爹爹回來,等他回來主持公道,懲治秦羽薔,為娘報仇。
可是現在,爹爹已經死了,她再也見不到他了,那她逃出去又有什麼用?
整個晚上,惜月一直在提著一口氣,而現在,這從天而降的打擊,似乎抽走了她所有的力量,讓她再也堅持不下去了。
她的身體情不自禁一軟,重重地趴在了地上。
草叢一下子發出簌簌的聲音,在寂靜的暗夜中,清晰可聞。
兩個小廝驚跳起來,大聲喊道:“誰……誰在哪兒?”
說著,人已經起來,趟著枯草,朝著惜月她們藏身的方向而來。
完了,惜月絕望地想!
算了,她也不逃了,讓人發現吧,讓人把她抓起來吧,讓秦羽薔把她殺了吧。
反正娘已經死了,現在爹爹也死了,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活著,還能有什麼指望呢?
08
就在這時,身後的桃隱突然猝不及防地站起身,爆發出連哭帶喊的驚叫:“大小姐,杏影姐姐,你們不要跑……等等我啊,我怕……”
然後,她彎**,壓低嗓子,急急地說道:“杏影姐姐,我把人引開,你快帶著小姐逃出去……好好照顧她……”
說完,她迅速轉過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嘴裡亂七八糟地吆喝著:“等等我……你們不能不管我,我差點兒就被火燒死了,姐姐,小姐……”
兩個小廝頓住腳步,怔了片刻,這才醒悟過來,一邊掉轉方向往前追桃隱,一邊瘋狂地喊:“站住,站住……來人啊!”
惜月一下子呆住了!
桃隱和小廝們的聲音慢慢遠去,身後,傳來杏影沉痛的啜泣聲:“小姐,我們快走!”
不!
惜月本能地想追過去,她不能讓桃隱一個人去送死!
但杏影緊緊地箍住她的腰,哭得泣不成聲:“小姐,不要……我們快走,再晚……就誰也逃不出去了!”
09
紛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中,杏影扶起惜月,蹣跚地、艱難地,向西北角的院牆走去。
淚水在惜月的臉上瘋狂地流著,她像個木偶一般,機械地被杏影拉著,跌跌撞撞地,走向另一條路。
心痛如絞!
桃隱,這個總是有點兒傻氣有點兒可愛的姑娘,在最關鍵的時候,把危難攬在自己身上,卻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她。
算起來,桃隱比惜月還小一歲,是個苦命的孩子,八歲那年,親孃死了,抽大煙的爹,毫不猶豫地把她賣到顧府當丫頭。
當時,顧夫人看桃隱年齡小,模樣好,眼淚汪汪的怪可憐人,惻隱之下,就把她要到了沉香榭。
桃隱不算伶俐,不懂察言觀色,更不會八面玲瓏,她老實、木訥,剛開始經常被那些資歷老的丫鬟婆子們欺負。
但她勤快,什麼髒活累活都搶著幹,口風緊,從不捕風捉影說三道四,慢慢地,顧夫人的貼身丫鬟杏影注意到這個小丫頭,就回了顧夫人。
顧夫人便讓桃隱跟著杏影,留在她和惜月身邊伺候。
再後來,惜月也開始喜歡上了桃隱,她總是懵懵懂懂的,一臉天真,一派喜氣,容易滿足,懂得感恩,誰對她好,她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回報對方。
現在,這個和她名義上為主僕,實際上情同姐妹的姑娘,為了她,隻身一人引開仇敵。
10
想到這兒,惜月痛苦地握緊了拳頭,牙齒咬得咯咯響。
也突然有了新的動力,不能沮喪,不能停下來,不能辜負桃隱的犧牲。
她不能死,要儘快逃出去,找人求救,然後再回來救桃隱。
惜月和杏影來到西北角的牆根下,杏影一把抱起惜月,惜月伸長雙臂,吃力地扒住了牆,一縱身,爬到了牆頭。
然後,她蹲下來,伸手拉住了杏影。片刻後,兩個姑娘都爬到了牆上。
她們俯**,看著牆下黑乎乎的街道,眼睛一閉,跳了下去。
這是一條背街,因為是年三十,所有的店鋪都關門了,這會兒很是安靜。
兩個人蹲下來,揉了揉發痛的腿和腳,呆了片刻,一時都不知道何去何從。
11
就在這時,一陣噠噠的馬蹄聲由遠而近,惜月急忙扯了一下杏影,兩個人抱著頭,蹲在牆根下的陰影處。
馬蹄聲從她們身邊經過,沒有停留。
惜月鬆了口氣,一把拉起杏影:“走,快離開這兒,那邊的主街上聽起來很嘈雜,先過去看看情況!”
兩個人相互攙扶著,往主街的方向走去。
突然,馬蹄聲又在正前方響起,剛剛過去的那匹馬,居然又折了回來。而且,那個騎馬的人,現在手裡還多了一盞燈籠。
亮光之下,惜月和杏影無所遁形,和騎在馬上的人,直直地打了個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