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神殿 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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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被撕裂的聲音不絕於耳,時不時有火星飛濺,往往還伴隨著一縷鮮紅。一道道鮮血飆飛在空中,繪出一幅幅絕美的圖案。

時間久了,亞戈手中的劍就越發閃出妖異的紅光,彷彿索恩的鮮血並未令它滿足,反而激起了嗜血的慾念。

可是亞戈的劍勢已經比不上先前那般銳不可當,血劍突刺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本就凌亂不堪的步伐變得更加虛弱無力。

“他快沒有力氣了。”尤里姆斯低聲說道。

一名沒有等級的斯克拉,和擁有高貴血統的蠻族武士之間的差距猶如天塹。

亞戈本就瘦弱的身體,根本支撐不了他將高強度的戰鬥延續下去,雖然這種胡攪蠻纏式的戰鬥,對索**說可能只是開胃前的小菜。

強健的戰士體格足以幫助蠻族青年,在這場消耗戰中走到最後。

於是,索恩的閃避變得行有餘力,並漸漸開始反擊。

儘管失去了武器,但附帶蠻力的重擊依舊超出了亞戈的抗擊打能力。亞戈無力阻擋,只能依靠血劍的鋒銳勉強延緩索恩的進攻,從搶攻開始以來,兇猛前進的步伐第一次出現後退的跡象。

而當亞戈一時不察,腹部捱了索恩重重一拳,嘴角開始溢血之後,明眼人都看的出來,勝利的天平正朝索恩傾斜。

索恩一個躍步,拾機撿回了磐石之劍,於是決鬥又變回了正常的模式。

叮叮叮叮……劍刃交擊聲不絕於耳,其間照樣夾雜著鋒刃割破皮肉的聲音和飛上半空的血花。

唯一的區別在於,灑逸在灰石地板上的血液不再是索恩的,而是屬於亞戈。

亞戈的眼前漸漸恍惚,身體很早之前就已脫力,手中的劍刃似有千斤之重,腦海也變得混沌,只有潛意識仍在活躍,讓他對地板和牆面上的痕跡,以及遍佈整個宴會廳的血腥氣息的來歷有了清晰的明悟。

他的血色瞳孔中依舊只剩下索恩,血劍也仍在揮舞。

索恩這時卻輕鬆了許多,臉上掛著如釋重負的微笑,一劍一劍挑逗著對手,似乎並不急於結束戰鬥。他本不是頑劣的性格,可是亞戈方才的舉止即使在他的眼裡都顯得太過出格,若是換成那些保守派的老頑固,那簡直就是無禮的挑釁和侮辱!

“這根本毫無意義!”老伊恩有些怒道。

戰鬥的結果早已註定,完全是一邊倒的戲弄和碾壓,亞戈若是想少吃點苦頭,現在就應該承認輸掉這場決鬥。

“不!”

老伊恩訝然,扭頭朝著發出這道斬釘截鐵的聲音的主人望去。

尤利姆斯還是如原先一樣站在那裡,可是不知何時,原本鬆垮的腰板已然挺得筆直。老伊恩朝衛隊將軍的臉上看去,這個向來被他打上“粗魯”和“無謀”標籤的男人,臉上卻浮現出難得的嚴肅和認真。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崇高的光芒。

老伊恩以前也見過類似的光芒,卻是在神殿精心培養的聖騎士的眼眸中。他突然有點詫異,在此之前,他完全不能將尤利姆斯和那些武藝高強、信仰虔誠,並且精神崇高,即使面對佔據絕對優勢的敵人,也寧可死戰不退的聖騎士相提並論。

可是現在,老神官似乎有所明悟。真正的戰士,無論地位和信仰,都擁有一種相同的情愫。

亞戈仍然在戰鬥,臉頰上多出了十幾道破口,他的半邊身子已經染紅。現在可以確定,滴落在灰色地板上的新鮮血跡,全部來自於亞戈。

索恩的傷口在旺盛生命力的影響下,已經開始緩慢癒合。

戰鬥的節奏完全掌握在索恩手中,因為雙方力量的差距,亞戈從來不敢讓雙劍正面相碰。那樣,他極有可能一下被索恩撞飛出去,只能依靠不斷變動的步伐,繞著索恩轉圈尋找空隙。

但是現在,所剩無幾的體能顯然即將枯竭。

子嗣們的目光都有些變化,以他們的眼界,自然看得出亞戈再無半分勝利的可能,那麼他現在的反抗除了為戰鬥的過程增添一抹悲壯之外,又有什麼意義?

可亞戈依舊認真地做著每一次騰挪躲閃,將本就不公平的戰鬥繼續下去。

到了最後,就連西蒙都默默放下了手中的酒瓶。

索恩眉頭微皺,似是察覺到了宴會廳內氣氛的變化,眾人的目光令他稍微有些不安,更何況這場無聊的鬧劇早就應該結束了。

沒錯,就是鬧劇!在他眼中,亞戈頸側烙著的醜陋印記,就註定了他永遠不可能成為與自己相配的對手。

再一次將亞戈擊退之後,磐石之劍猛地向上掄起,又從身後繞轉半周,以極猛的勢頭從下向上撩起。索恩的劍技精湛,想法也同樣完美,他準備以驚人的掌控力,控制磐石之劍從亞戈的雙腿之間滑過。

當然,他不會真的傷到這個如豺狼幼崽般兇狠的傢伙。只是想給他一個教訓,在差之毫釐之間將武器向上抬升,最後精準地落在亞戈的咽喉。

這樣一來,就能優雅地取得勝利,也能對亞戈先前猥瑣偷襲的舉動還以顏色。

簡直是完美的結局!索恩慣常平靜如山石的內心,幾乎忍不住雀躍起來。

可是蠻族青年忽略了致命的一點,他的腳下正巧出現了一道一根指節粗細的劍痕。這並非是一次斬擊所造成的痕跡,而是數道駁雜不堪的劍痕拼合而成。有些新鮮的痕跡是索恩和亞戈的決鬥中新添上去的,大多則是城堡固有的痕跡。

按理來講,如此密集的劍痕出現在同一個地方是絕對的小機率事件,可事實就是這麼發生了。總之,不知是巧合還是神的旨意,在索恩的腳步前,正巧出現了一個微不足道的淺坑。

砰!

一記猛踏,索恩剛踩下去就察覺不對。由於突然凹陷的地形,身體發生了極其微小的傾移。

這樣一來,磐石之劍的走向也要略微調整,才能達到令人滿意的效果。索恩在腦海中迅速完成了計算,磐石之劍到達亞戈咽喉的時間,只比原先預計的晚上那麼一秒鐘而已。

可是一股針扎感突然現在下顎處。索恩猛地一抬頭,卻驚駭地見到血光已經襲至眼前。

亞戈眼中精光大盛,哪裡有半分力竭的模樣?可是他的身體隨著撲擊靠得極近,如果不加以規避,腹部將會正好撞在磐石之劍鋒利的劍鋒上。

這傢伙瘋了嗎?!

索恩大驚,預料當中的光榮勝利竟要變成開膛破腹的血腥屠殺,這不能接受!幾乎是憑籍本能般的直覺,他急忙將劍刃向旁邊一收,同時奮力扭頭一偏。

刺啦!

兩人錯身而過。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叮……片刻後,磐石之劍掉在地上,索恩的臉龐露出驚駭欲絕的神色,一條極細的血線慢慢從頸側現出。他緩緩伸手探去,每一分輕微的刺痛都讓他緊張不已。直到確信這道傷口還不到一個指節長短,深度更是可以忽略不計,索恩才長出一口氣。

他費力地揉揉眼睛,試圖驅除眼前不真實的幻影,額間不知何時已佈滿冷汗。

咚!

身後傳來亞戈倒地的聲音。

……

早晨。

陽光普照。

在烈日下甦醒的耶格爾城如往常一樣迅速變得喧鬧嘈雜,場地上訓練的軍隊、打理行囊和武器的傭兵,還有街頭叫喝的小販,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景象。

城市的主幹道上,一輛裝潢精緻的馬車正緩緩行進。

馬車的規格格外龐大,長八米寬六米,至少耶格爾城的原住民們從來都沒見過這麼大的馬車。

通體潔白的馬車表面刻著樣式繁複的金紋,那些奇異複雜的紋路構成一幅幅帶有藝術美感的圖案,在陽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輝。然而,無論裝飾再怎麼繁複華麗,都比不上車體側面印著的光輝十字架標誌。

這是神聖教廷的徽記!

如果再考慮到拉車的四匹強壯堪比魔獸的白色駿馬,和車後跟著的一隊全副武裝的神殿武士,便不會再有人懷疑馬車主人的身份,那些不開眼的流寇也自然悄悄消失在陽光之下的陰影中。

小亞戈正坐在這輛馬車當中。馬車行駛的極其平穩,再加上身下和背後的厚厚軟墊,幾乎讓亞戈感覺不到顛簸。

馬車的內部空間似乎太大了些,幾乎等同於一間小型的會客室。室內的設施卻不似馬車外表那般帶有華麗的裝飾,整體風格顯得簡約樸素,似乎也能反映出馬車主人的一些性格。

除了和車體固定在一起的沙發,和麵前那張碩大的圓桌,以及上面擺著的精緻茶水和糕點,馬車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一座小型的書架。書架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書籍,粗略估計足有幾十本,同樣與車體鑲嵌在一起。

伊恩神官正靠坐在亞戈身邊的沙發上,悠閒地從書架中摸出一本《帝國通史》隨意翻閱著。這本書的書頁已經有些泛黃,邊角也有明顯的陳舊痕跡,顯然老神官已經不止讀過一遍。

可伊恩卻樂此不疲,饒是以他的智慧和獨到目光,每次閱讀也總能有全新的感受。

除此之外,書架上還有許多亞戈光看名字就覺得頗不簡單的書籍。《魔獸大全》《塞爾達地質學》《遺棄之地的秘密》《奧格瑞姆的十大種族》《論艾爾蘭卡的侵略式擴張》,涉及世俗、信仰、軍事、哲學、歷史、藝術,甚至音律。

只看這附帶在馬車上的隨身書架,伊恩長者的博學多智就可見一斑。

小亞戈不知道該幹些什麼,於是無聊地抬頭望天。

透過馬車側面的大窗,可以看到天空是澄澈的藍色,明晃晃的陽光掛在天穹中央。

對於每天日照達到十六個小時的西境來說,烈日是近乎永恆的主題。

西境的天並不總是那麼澄澈透藍的,自塞爾達沙漠刮來的風乾燥而又狂烈,夾雜著粗糙成顆粒狀的沙礫,常常打的人睜不開眼。

居民們畏懼狂沙,因為猛烈風沙挾帶的“嗚嗚”聲,像極了荒漠深處豺狼人的嚎叫。無論是防禦體系發達的城市,還是赤身平躺在土地上的村莊,都經受不起豺狼人永無休止的劫掠和侵擾。

然而在西蒙公爵來到西境之後,一切都發生了改變。

公爵以殺止殺、以血還血的鐵腕手段,即使連豺狼人都感到膽寒,將這些兇殘的野獸生生頂回沙海之中。並在山脈頂部建立了外形猙獰恐怖的黑熊城堡,依次為依託,將耶格爾城逐步發展壯大。

失去領地的沒落貴族、戰功豐厚計程車兵、飢寒落魄的平民……一時間,投奔公爵的人多的數不勝數,想要在這裡尋求生計和財富,或是東山再起的機會。

公爵向來不善打理這些雜事,便將手中的大片土地分封出去,其隨意的態度、揮霍的手法,就連想象力天馬行空的吟遊詩人見了,都會瞠目結舌。於是,大批的封爵和騎士在這裡誕生。

確定土地範圍的途中自然少不了爭議和摩擦,對於這些貴族和準貴族來說,再小的摩擦和衝突,也往往意味著幾十人或者上百人的生命和鮮血,不過對於整個大局來說,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整個爭搶的過程,很快從拿著地圖一寸一寸商議疆界的邊線,進化為關於家族歷史和戰場功勞的大肆吹噓,隨後又演變為夾帶著人身攻擊的激烈聲討,最後則是兵戎相見。

奧托騎士就是亂世中典型的得益者,但既有成王,便少不了敗寇。

那段時間,整個西境征伐不休,簡直比豺狼人的禍患未曾解決前更加熱鬧。不過西蒙完全不理會,下面的屬臣以及他們的家族自然繼續亂來。不管他們有沒有獲得帝國議會批准的合法權益,總之先將土寶貴的土地佔下來總是沒錯的。

這裡可是西境!西蒙公爵一手打下來的西境!遠在帝都的那些大人物可管不到這裡!

大大小小的世家和封爵在這裡落戶,形成了錯綜複雜的關係網路,網路的絕對核心自然是如日中天的耶格爾家,或者說,個人武力依舊在持續增長的西蒙。

所以客觀地說,西境的局勢雖然錯綜複雜,不知名的大小勢力盤根錯節,但本質上仍是耶格爾一家的西境!

這自然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不滿,可是西蒙的功勳擺在那裡。那些遠離西境、一個個爭先盤踞在皇室身側的大貴族,缺少足夠的藉口插手西境的事務;小世家們又沒有這樣的膽子和實力。於是,教廷的干涉就成了可以預見的結果。

馬車突然停下,良好的穩定機構令亞戈幾乎感覺不出急停的搖晃。

伊恩合攏手中的書,蒼老的面容上露出一抹溫和的微笑,朝亞戈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走下馬車的亞戈,第一眼就被眼前恢弘雄偉的建築吸引。

神殿佔地幾萬平米,如果算上附屬的建築群落,和神殿武士們練武的校場,那還要翻上數倍,簡直比山頂的黑熊城堡還要龐大。

道路寬闊且長,至少容得下十幾輛伊恩那種馬車並肩行進。神殿的主體是一座尖頂建築,最高處頂著一隻巨大的金色十字架,在陽光下閃耀出璀璨的光輝,牆體則由聖潔的白和燦爛的金組成。

由紅瑪瑙為主體、摻雜了數十種稀有金屬合併鑄造而成的大門高達十米,安靜地佇立在兩人面前。

小亞戈還是第一次見到恢弘的神殿,卻能從奇偉的造型和深沉的色調中,隱隱感受到銘刻在歷史和信仰中的厚重底蘊。神殿內部傳來悠揚的聖音,彷彿是信徒們正在禱告。

小亞戈閉眼仔細聽了一會兒,感到心神安寧了不少,似有離地飄起的飛昇感。不得不說,聖音的確有洗滌心塵的功效。可是與神殿相比,亞戈還是更喜歡黑熊城堡那樣狠辣、猙獰的建築風格。

大門外,早就立著一名同樣身穿白袍的神官,看見馬車停下,便急忙迎了上來。

“伊恩長老,我是負責掌管耶格爾城神殿分部的法伊。”

亞戈仔細打量著對方,眼前的神官看上去頗為年輕,不過三十出頭的模樣。如此年紀就能掌管一整座大的分殿,想來也絕不是簡單角色。

可是看他拼命朝老伊恩點頭哈腰的模樣,也讓亞戈對身邊這位慈祥老者在神殿中的真實地位有了更直觀的瞭解,並對外界一直流傳著的教廷神官剛正不阿、不為地位和權力所動的虔誠與光輝形象,產生了一定程度的懷疑。

老伊恩則只是微笑點頭,按照傳統的禮節,行了個神官之間的見面禮。

法一臉上的笑容更加諂媚:“聽說您帶來了一位光輝之子,還要舉行覺醒儀式,我第一時間就將所有流程都安排好了,就等您……”

正說著,他迅速瞟了跟在伊恩後面的亞戈一眼,隨即驚慌得聲音都高了八度。

“他……他怎麼會是頭斯克拉?”

亞戈的眉毛明顯皺了皺,他敏銳地察覺到了神官所使用的量詞。

老伊恩還未答話,法伊就又驚叫起來:“斯克拉怎麼會是光輝之子?一定是搞錯了!不行,絕不能讓他進入神殿,這簡直是對納魯的褻瀆!要是這件事傳到帝都的總部,我一定會被教皇大人撤職的!不對,即使是靠近也不行。來人,趕快把他給我轟走!”

法伊的情緒越來越激動,望向亞戈的目光也如同燒起了火焰。亞戈完全不明白,只因為頸側的小小印記,初見的神官就表現出一副如同生死大敵的模樣,恨不得要將他生吞活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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