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餘聲(1 / 1)
莊嚴穿著一整套運動服,一邊走,一邊把足球在兩隻腳之間顛來顛去的,適用於人工草皮等硬質場地的碎釘小球鞋和人行道每次接觸,都會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每一個行人在看到邊走邊顛球的林遠時,都會投來關注的目光,還有人稱讚:“嚯!這小孩厲害呀!”
林遠聽到這樣的稱讚聲,顛得更來勁兒了。他特別享受這樣的關注,因為會讓他覺得自己彷彿是球星了一樣。
足球在他雙腳之間上下飛舞,偶爾他還會用大腿把足球墊一下,稍作調整,他已經連續很多下沒有讓足球落地了——他沒數,他怕自己光顧著數數會干擾顛球,他還不敢一心二用呢,必須專心致志。這也是為什麼聽到了那些稱讚聲,他也沒敢抬頭看一看是誰在誇他的原因。
就在這個時候一聲驚呼在他身後響起:“小心!”
林遠腳下一抖,足球貼著鞋面滑到了一邊的綠化帶裡。
“姐姐!”林遠很生氣。
“剛才好危險的呀!你差點撞樹上,都給你說了走路不要玩球……”在林遠身後,一個妝容精緻的長髮女孩走了上來,手裡還提著一個小運動包,臉上帶著責怪的神色。
“我這是在訓練球感!”林遠一邊抗議,一邊跑去把足球撿了回來。
“什麼球感?哪有在大馬路上練球的?”姐姐輕輕拍了拍弟弟的頭,硬硬的板寸短髮摩挲著她的手掌心,舒服的讓她又多揉了揉弟弟的腦袋。
但弟弟顯然不喜歡姐姐這個表示親暱的動作,一偏頭躲開了。
“姐姐你又不懂足球,你跟著我來湊什麼熱鬧?”
“這話說得,姐姐怎麼能放心讓你一個人來練球呢?路上這麼多車,多危險呀!”女孩子笑眯眯地說。“再說了,我還幫你揹包呢,簡直就是你的美女助理!這待遇,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她揚了揚手中的運動包。
“你之前怎麼沒陪我?就只是從上個月開始的……”
“之前是姐姐忙嘛……大學畢業了忙著找工作呢。小孩子怎麼能夠想象大人有多忙?”
林遠在姐姐看不到的角度翻了個白眼。
“那你幹嘛出來還要化妝?”
“笨蛋,你願意讓你的隊友說你姐姐是醜八怪嗎?當然要打扮漂亮點出來給你長臉啊!我這還不是為你好?”
林遠聽見姐姐這番話,擠出笑容:“那真是謝謝姐姐啦!”
女孩看見弟弟臉上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同樣笑道:“不用謝,誰讓你是我弟弟呢?”
她笑得比這下午的陽光還燦爛。
在來到足球培訓班大門口的時候,林遠的姐姐眼睛亮了起來。在那裡,站著一個高大的男孩子,他正在和兩個中年人聊著什麼,似乎在送客。
陽光斜射在男孩的臉上,他笑著搖頭,於是陽光就像是在他臉上跳躍一樣,晃得女孩有些目眩神迷。她內心在尖叫:“怎麼能這麼好看呢!怎麼能這麼帥氣呢!”
林遠突然發現姐姐將手裡的包塞進了自己懷裡:“快去球場吧,你的隊友們都在等你呢!”
弟弟抱著運動包,見自己姐姐的眼神就像是黏在了那個高大的身影上,再也挪不開了,便哼了一聲。
但顯然他姐姐沒有聽到他表達不滿的這一哼,而是把他往外又推了推,還擺手做“驅趕”的動作。
※※※
高崢送走了兩位訪客之後,剛一轉身,就看到了一個女孩笑盈盈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被嚇了一跳——字面意義上的“嚇了一跳”——他直接向後跳了一步:“哇!”
“噗嗤!”女孩被他誇張的躲閃動作逗樂了。
“林遠姐姐我發現你真的很有做一個優秀盯人後衛的天賦。”
“啊?為什麼?”女孩瞪大了眼睛,好奇地問道。
“你這悄無聲息出現在別人身後的能力,是多少後衛夢寐以求的啊。我剛才要是在球場上拿球,肯定就被你斷下來了。”高崢說著打了個響指。
女孩嬌嗔道:“討厭!另外說了多少次,不要叫我‘林遠姐姐’,叫我‘思思’,阿崢。”
高崢點頭道:“好的,林思思。”
林思思撇了撇嘴:“你啊……”
然後她轉移了話題:“剛才那兩個人是誰呀?”
“大成俱樂部的。”
“那是啥?”林思思一臉迷茫。
高崢這才想起來他眼前這個女孩子是個球盲:“一家職業足球俱樂部。”
沒想到林思思突然歡呼起來:“哇!是請你去踢球的吧?你要當職業球員啦!真棒!我就知道阿崢你肯定不會……”
高崢打斷了她的喋喋不休:“他們是找我做翻譯的。“
“……放棄你的理……誒?翻譯?”林思思愣住了。
“他們準備引進一個義大利外援,打算找我去做翻譯。”
“你……你答應了?”林思思問。
高崢笑著搖了搖頭:“當然沒有。”
林思思長出口氣:“就是就是,你怎麼能去做翻譯呢?真是大材小用……”
對於這個為自己打抱不平的女孩,高崢擺擺手:“啥大材小用啊,錢給太少了,我才懶得去呢……”
※※※
“哇,林遠,你姐姐又在發花痴了誒!”
在遠處的足球場上,和林遠穿著一樣球衣的小隊友正在開林遠的玩笑。
林遠怒氣衝衝地瞪著姐姐所在的地方那道高大的身影上,如果目光是一把劍,他早就把那道身影剖成兩半了。
小隊友們似乎很喜歡討論林遠姐姐的八卦。
“高教練這麼帥,有美女喜歡不是很正常嗎?”
“就是就是,我要是有這麼一個姐姐,我就幫她追高教練,這樣以後天天都有人教我踢球了!”
“那不是連錢都省了?這個主意好啊!誒,林遠,要不你幫幫你姐姐?”
林遠哼道:“出的什麼餿主意?我沒覺得高教練有多厲害,成天就是帶我們跑跑圈、熱熱身什麼的,我才不稀罕呢……”
突然有個隊友壓低了聲音說:“哎,我聽說啊,咱們高教練其實可厲害了……”
小孩子都是最有好奇心的一群人,有人用神秘兮兮的語氣說八卦,馬上就吸引了所有人的關注:“怎麼厲害了?”
“其實咱們高教練是天才球星呢!”這位爆料人也是十足戲精,語氣非常誇張。“聽說他很小的時候就去了AC米蘭踢球,踢得可好了!要不能去AC米蘭嗎?那可是AC米蘭啊!”
“哇!真的假的啊!”
“高教練這麼厲害?”
小夥伴們驚呼連連。
林遠聽了心裡不舒服的很,反駁道:“一聽就是假的!”
爆料人感覺被這句話針對了,不樂意道:“哪兒假了?”
“他要真是能夠去AC米蘭踢球,要真是天才,現在怎麼可能會在這裡給楊指導打工?”林遠指著遠處的高崢說。
“這……”爆料人愣住了,他剛才也沒想到這一點。
見對方啞口無言了,林遠乘勝追擊:“他現在應該在AC米蘭踢球呢!所以你肯定是聽錯了……”
“怎麼可能!我親耳聽到高教練對楊指導說的……”
林遠撇嘴:“那就是高教練騙了楊指導唄。隨便編點瞎話,楊指導也不可能去義大利找AC米蘭俱樂部打聽啊……”他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很有道理的,為自己揭發了一個濫竽充數的南郭先生而感到興奮,乾脆手舞足蹈起來。“你們有誰看到高教練真的展現出天才的足球技巧了嗎?就是帶我們跑跑圈,做做熱身動作,幫著擺擺錐桶算天才嗎?那我這樣的,不是能去巴薩皇馬踢球了?”
說到這裡,林遠還笑了一下,自己都被這個笑話逗樂了。
笑完他接著說:“要我說,就是咱們楊指導太善良了,結果輕輕鬆鬆就被人給騙了。能在AC米蘭踢球的會來我們這小地方……哎喲!”
林遠話還沒說完,就捂著頭呼號起來。
只見滿臉皺紋褶子的楊指導站在他面前,黑著個臉。
林遠捂著頭很委屈地說:“楊指導你打我幹嘛……”
“小兔崽子你懂個屁啊!”從楊指導的語氣可以聽得出來他的心情應該也不是很好,於是所有小球員大氣不敢喘一口地站著,林遠也不吭聲了。
誰都知道楊指導脾氣火爆呢……
楊文龍見小球員們都老實了,便將目光投向遠處的高崢,見他還在和那個林遠的姐姐聊天,兩個人似乎相談甚歡,不知道說了什麼,逗得女孩子笑得花枝亂顫,清脆的笑聲都飄到球場這邊來了,一群小孩子好奇但又不敢看,只能偷偷摸摸朝那邊瞥,一個個脖子跟生鏽了似的……
看到這一幕的楊文龍覺得自己額頭上的青筋在突突地跳個不停。
“高崢!”他咆哮道。
“給老子滾過來幹活了!”
※※※
林思思看著眼前這個擁有好看小麥色皮膚的帥氣男孩,心跳的比往常快多了。
在她眼中,這個男孩簡直完美無缺——高挑俊朗,笑起來牙齒白的像玉一樣,雙眸彷彿天上的星辰在閃著光,就算是被隨意梳到腦後的頭髮都那麼好看,凌亂不羈地散發著野性的味道。別人穿著寬鬆肥大的運動服穿在他身上,卻讓他看起來變得慵懶性感……
誰說穿運動服醜?那是穿著運動服的人醜!
林思思越看越入迷,就在她打算鼓起勇氣向高崢發出約會邀請的時候,從球場那邊卻突然傳來了一聲大吼:“高崢!給老子滾過來幹活了!”
她嘴剛剛張開,就見高崢回頭應了一句:“來了!”
隨後朝她擺擺手,轉身晃晃悠悠地跑了過去。
林思思有些遺憾和懊惱,自己剛才怎麼光顧著發花痴,卻把最重要的事情忘了呢?
不過當她看到高崢隨步伐扭來扭去的翹臀,雙眼又有些迷離了——就算吊兒郎當都這麼帥,要死啦!林遠結束了訓練,就迫不及待地拉著自己的姐姐走掉了,他才不想讓姐姐在這裡多待呢,再多呆一會兒自己姐姐的魂兒都要被高教練勾走了……
而被林遠拉走的林思思確實很不捨,一步三回頭。她還是沒能將約會的邀請說出口,失去了彼時彼刻的情景,就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勇氣。
其他小孩子們紛紛被各自家長們接走了,足球培訓班所在的球場裡逐漸恢復了安靜與冷清。
日頭西斜,球場邊一排簡易房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射到球場上,天色已經很晚了,如果不開燈,晚上這裡是沒辦法踢球的。
而楊文龍的這個培訓班自然沒錢交高昂的電費——球場的照明是非常費電的——所以晚上這裡就關門了。其實如果晚上也有很多孩子來學踢球的話,晚上交點電費再開個班也不是不行,但並沒有這樣的生源。
實際上楊文龍的足球培訓班只有星期六和星期天下午兩個班,對足球感興趣的孩子並沒有那麼多,願意花錢把孩子送來踢足球的家長們也屈指可數。
中國足球的現狀就像是這破敗簡陋的球場一樣,沒有人願意和足球沾上關係。如果真的把孩子送來踢球,那這輩子就算是毀了——任何一個親生父母都不願意做這樣的事情。
高崢和楊文龍兩個人將所有訓練器材都收進了庫房,他鎖好門,取下鑰匙,準備出去吃晚飯。
就在這個時候,他被楊文龍拉住了。
“你怎麼想的?”
看著楊指導一臉嚴肅的樣子,高崢有些驚訝,又有些慌張,連忙辯解道:“我對林遠的姐姐真沒意思啊,老頭兒,你別多想。你放心,我絕對不做玷汙咱們培訓班聲譽的事情……”
楊文龍沒想到高崢竟然會這麼回答,他沒好氣地拍了高崢的腦袋一下:“想什麼呢!我問的不是這個事情!”
高崢拍著胸口長出了口氣:“還好還好……”
“好什麼?我問的是你未來的打算!”
高崢的手放在了心口上。
“老高今天給我打電話了。”
“我爸?”
楊文龍點了點頭:“他讓我勸你回去上大學。”
高崢不吭聲了。
“我覺得你爸說的有道理。根據規定,未滿二十二歲的國家一級運動員享受大學特招政策。你還不滿二十,完全可以進大學讀書,畢業後去找個工作……”
高崢搖頭拒絕的很乾脆:“我不去。”
楊文龍對他的態度並不意外,甚至都沒有多勸,而是又丟擲了另外一套方案:“那你給我去考個教練證,當教練去。”
高崢愁眉苦臉的:“我哪是當教練的料啊,自己都管不好呢,還管別人?”
兩人簡直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楊文龍的提議都會被高崢以各種理由給否了。
直到楊文龍突然問:“那你還想踢球嗎?”
高崢嘴邊都張開了,但卻沒有說出任何東西。
“說話,你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
高崢只好搖頭:“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每週出去和人打什麼比賽?”
“我那不是為了賺錢嘛。都是業餘比賽,整點生活費唄……”高崢笑嘻嘻地說。
“要賺錢你怎麼不和我籤合同?每個月給你發工資,還用得著去當‘僱傭軍’?你知道網上是怎麼罵你的吧?”
高崢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將目光投向了那片球場,人工草皮有些地方已經被磨禿嚕了,露出裡面的柏油地面,就像是球場上的一塊塊黑洞。
“老頭兒我看你這培訓班啊,也不像是多有錢的樣子吧?”
“養你還是不成問題……少廢話,今天你得給我個準話!踢還是不踢了!”
“我這不是踢著的嗎,每週最少一場,最多三場呢……”面對楊指導的怒火,高崢依然笑嘻嘻的。
“你知道我說的是踢什麼。”
高崢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色:“老頭兒我肚子餓了,咱們能不能改天再說?”
“不能!今天你非得給老子說清楚。你在我這裡呆了快一年吧,你要是不想踢球,你每天上午和晚上在老子這裡練什麼?”
“這個……這不是每週要踢比賽賺錢嗎,當然也要保持競技狀態了……”
“酒喝得少,煙也不抽,踢他媽個野球還要這麼認真保持狀態?你騙老子不懂球?”
高崢無言以對。
“有家不回,有學不上,有工作不幹,要給你工資你都不要,就住在這破板房裡一天兩練……你他媽在老子這裡過得跟苦行僧一樣,圖什麼?”楊文龍質問道。
高崢給不出任何回答,因為他自己心裡對於這個問題壓根兒就沒有答案。
看見高崢低頭不語的樣子,楊文龍怒道:“如果你下不了決心,老子來幫你下!”說完他抄起手邊的笤帚,“把你腿打斷了,讓你徹底死了踢球的心!”
“別鬧了,老頭兒!”高崢連忙跳起來躲。
“誰跟你鬧了?老子是認真的!”說著,楊文龍又舉起了笤帚。
見狀高崢拔腿就跑。
楊文龍揮舞著笤帚追上去:“臭小子,有種別跑!”
“不跑我是傻子!”高崢跑得更快了。
一老一少兩個人就這麼在足球場上展開了追逐。
但楊文龍畢竟是六十歲的人了,怎麼可能追的上一個精力充沛的年輕小夥兒呢?兩人跑了沒兩圈呢,他就累得癱坐在地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