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趙局(1 / 1)

加入書籤

高崢這才小心翼翼地湊上來:“老頭兒你這是何必呢……”

話音未落,楊文龍突然把手中的笤帚砸了過來,高崢靈巧地一個轉身閃躲,將笤帚讓了過去。

“哇,你耍詐!”他指著楊指導,大呼小叫的有些誇張和做作。

楊文龍卻哼了一聲:“你小子這不是挺靈活的嗎?剛才躲閃的轉身不是很快嘛,左腳哪像是動過手術的樣子?”

高崢愣住了。

“你的腳,休息夠了吧?”坐在地上的楊文龍向高崢的左腳抬了抬下巴。

“我的腳……”高崢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高崢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耳邊是俱樂部的醫療實驗室力量與運動康復訓練小組的組長,醫學博士丹尼·託尼亞奇尼的聲音。

“你的左腳。問題出在你的左腳上……老實說,我認為它已經不太可能應付得了職業級的足球了……我們分析了你08年那次重傷之後所有的身體資料,有一個很殘酷的事實,我認為必須要告訴你,這是對你負責的態度……我不認為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還能夠繼續踢職業足球。如果你不希望未來坐在輪椅上度過餘生,或者與柺杖為伍的話,現在最好的做法就是終止職業足球這條路……”

高崢聽到這裡,抬起頭來,睜大雙眼瞪著眼前這位西裝革履的米蘭實驗室負責人。

作為一個在AC米蘭踢了三年球的球員,他太知道米蘭實驗室在這傢俱樂部的分量了,從這裡發出來的每一條關於球員健康的資訊,都會引起俱樂部的高度重視,甚至是整個足壇的關注。

有多少球員就因為米蘭實驗室一句話,就失去了加盟AC米蘭的機會。

米蘭實驗室是這個領域的權威啊……

但現在,這個權威卻告訴自己最好別嘗試繼續踢職業足球,可自己不踢職業足球還能幹什麼?這不是要自己退役嗎?他才十八歲……

旁邊的AC米蘭青訓主管菲利普·加利看見高崢這個表情,咳嗽了一聲,打斷了託尼亞奇尼的話,再說下去他怕眼前這孩子會直接哭出來。

“事情就是這樣,高。我們非常喜歡你所展現出來的天賦,但很遺憾你在最關鍵的時候遭遇了嚴重的傷病……我很抱歉,那是一場悲劇。俱樂部也試圖給你時間和耐心,幫助你恢復,但……”說到這裡,加利猶豫了一下,還是繼續說道。

“米蘭實驗室的資料告訴我們,你的身體出了點問題……不是什麼大問題,不會影響你的健康,只要你不繼續踢球——踢球是沒問題的,只要不是職業足球——我希望你能理解俱樂部的決定,畢竟每一個年輕才俊都是我們的寶貴財富,如果不是真的無能為力,我們也不願意做出這樣的決定……合同還有半年到期,在這半年裡俱樂部會給你報一個教練培訓班。不能繼續職業足球並不意味著徹底離開足球,我個人還是希望你能在另外一職業上繼續追逐你的足球夢想……”

他說著看見高崢搖了搖頭。

“不用了,解約吧。提前解約吧。”高崢用沙啞的聲音說著。

加利沒想到高崢竟然會要求提前解約:“其實可以不用……”

高崢指著託尼亞奇尼:“他剛才不是說了嗎?如果我不想在輪椅上度過餘生,或者終生與柺杖為伍的話,最好終止職業足球這條路。我確實不想一輩子坐在輪椅上,也不像杵著雙柺走路,既然合同還剩半年,那我還留下來幹什麼呢?增加我殘廢的機率嗎?”

加利無話可說,他將目光投向了託尼亞奇尼,後者朝他做了一個聳肩攤手的動作。

於是他嘆了口氣,點點頭:“好吧,經過雙方協商,都同意提前半年結束合同……”

※※※

站在楊龍文面前的高崢一臉頹然地說:“但米蘭實驗室說了……”

“狗屁米蘭實驗室!”楊龍文突然大罵一句。

高崢不能理解楊指導的態度:“老頭兒,他們可是權威的……”

“狗屁權威!”楊指導再次用大罵打斷了高崢的話。“權威就一定對了?權威就不會犯錯了?萬一這次是權威錯了呢?你在我這裡一年了,左腳傷勢有沒有復發過?你出去踢了那麼多場不正規的比賽,有沒有感覺到左腳不舒服過?你自己心裡沒點逼數嗎!”

面對楊知道劈頭蓋臉的一通罵,高崢沉默不語。

楊文龍看他這樣子,重重地哼了一聲:“踢個球都婆婆媽媽的,你就這點出息!”

罵完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

“自己把笤帚撿回去。”

老頭兒轉身走掉了。

高崢站在原地並沒有去撿笤帚,而是看著楊指導有些蹣跚的步伐發呆。

他突然想起來一件事,米蘭實驗室的宣判並不是他踢球以來第一次被人判“死刑”。

在他十歲的時候,因為當時身高竄的特別快,肌肉神經的發育卻沒跟上,之導致整個人身體有些不協調,空有一個比同齡人都高的個子,動作卻又慢又笨拙。隊友們給他取了個“傻大個”的綽號,譏諷他。他氣不過,和帶頭這麼喊他的人幹了一架。

當他父母領著他來給被揍的人賠禮道歉的時候,教練卻對自己的父母說:“把他領回去吧,別浪費錢了,他不是踢球的料……”

在高崢幼小的心靈中,教練就是權威。而當權威都這麼說,他的天塌了。

幫他重新撐起天空的人就是老頭兒楊指導。

是他找上門去力勸高崢的父母讓他繼續學踢球,拍著胸脯向高崢父母保證這孩子是有著遠超常人天賦的天才。

楊指導不是什麼職業教練,在中國足壇也毫無名氣,他只是一個普通足校的教練而已。

而他之所以能夠知道高崢,是因為兩年前高崢所在的足校和他的所在的足校有過一次比賽,在那場比賽中他親眼目睹了小小年紀的高崢所展現出來的才華。於是在聽說高崢竟然被之前的足校勸退之後,就找上門來,將陷入絕望的高崢招入門下。

高崢想起來了,當時楊指導找到他問的第一句話和今天簡直一模一樣:“你還想踢球嗎?”

自己當時是怎麼回答他的呢?

斬釘截鐵、毫不猶豫,挺起胸膛,幾乎是吼的:“我想踢球!”

怎麼到了今天,自己就是說不出這句話來呢?

是自己當時年幼無知,還沒見識過這個世界的殘酷與冰冷?

“狗屁殘酷!狗屁冰冷!你個小毛孩二十歲都沒有給老子裝什麼狗屁深沉!你見識過什麼世界了就裝逼?!”

突然老頭兒的怒吼聲在他的耳畔炸響,把高崢嚇了一跳——老頭兒去而復返了?

高崢回過神來發現自己依然身處球場上,天已經安全暗了下來,四周一片漆黑。哪有什麼去而復返的老頭兒?

確實有聲音在耳邊響起,但不是老頭兒的咆哮聲,而是褲子口袋裡傳來的手機鈴聲。

是趙局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高崢就聽到了趙局興奮的聲音:

“崢哥崢哥!有大生意來啦!”趙局不是“趙局長”的簡稱,在他的身份證和戶口本上的姓名一欄裡寫的就是這兩個字——趙局。

他就叫趙局。

趙局的父親當初給他起名字的時候抱著樸素的“望子成龍”“取啥名長啥樣”的中國家長式價值觀,給他兒子取了這麼一個名字,希望他的兒子日後能夠當上局長。

不過這個普通農民家庭出身的孩子顯然不是當官的料,從小學習就不行的他最後走上了踢足球這條路。

也因此和高崢在足校成了隊友。

儘管他叫高崢為“崢哥”,但其實他比高崢還要大幾個月呢……

現在趙局就站在楊文龍的足球培訓班大門外,等著高崢出來。

高崢正在裡面帶領小孩子們做訓練前的熱身。

楊文龍看到了在門口探頭探腦的趙局。

和高崢一樣,趙局這小子也是他的弟子,但兩個人的天賦可是天差地別。

他知道趙局現在拉著高崢在做什麼,說實話他很不喜歡這種事情,趙局應該也知道自己的態度,所以每次來找高崢都躲在外面,不敢進來。

其實楊文龍對高崢和對他的態度是不一樣的,他對高崢有不滿就會直接罵兩句,但他一次也沒罵過趙局——他開不了那個口。他總覺得趙局現在的處境和自己也有關係,如果當初趙局不在自己這裡學踢球,也許就不會落的個如此下場了……

高崢結束了帶隊熱身的任務,和楊文龍打了個招呼,連衣服都沒換,就直接走出了培訓班。楊文龍在他身後哼了一聲,然後衝小孩子們大吼:“熱個身你們還要休息?都給我起來了!”

高崢看到趙局便和他打招呼:“老趙你又在外面等,和你說了多少次,老頭兒不會吃你的。”

趙局搖頭:“我還是怕他……”

“那老頭兒有什麼好怕的?”高崢撇撇嘴。

趙局笑:“你當然不用怕他,當時全隊上下誰不知道你是他乾兒子啊,哈!走吧,比賽一個小時之後開始,早點過去給老闆們留點好印象……”

說完他轉身向停在路邊的一輛破破爛爛的五菱榮光走去,車子的前大燈和後視鏡都是用透明膠帶粘住的,鬼知道這伊拉克成色的小破車已經是第幾手了,反正據說趙局花了兩千塊錢買了下來,平時拉拉貨,當高崢有比賽的時候,就充當高崢的“專車”。

在趙局轉身走向汽車的時候,高崢的視線落在了他的右腿膝蓋上,稍微注意一下就能夠看得出來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右腿發力的動作和左腿不一樣,身體不太協調。

高崢把目光從趙局的右膝上收了回來,看向自己的左腳。

※※※

坐在神車的副駕駛席上,高崢聽趙局邊開車便給他介紹一會兒比賽的情況:

“……兩家公司算是競爭對手,所以一直都有仇。上個月請你的這家公司的球隊到對方的城市去和他們比賽,結果輸了個1:5,被對方嘲笑了半個月,咽不下這口氣,才又約了第二場比賽,這次是主場,當然是希望報仇雪恨,所以他們就找上你了。”

高崢有點心不在焉:“哦。”

“不過這次的對手在業餘足球裡算強的了,拿到過他們市業餘足球比賽的亞軍呢。隊伍裡有幾個踢過職業足球,或者是職業足球俱樂部梯隊的……”

“哦?”

“其實今天請你的隊裡也有兩個曾經踢過中乙的,但從1:5的比分來看,對方那幾個顯然更強。不過對手強了才好嘛,對手夠強錢才給得多嘛,嘿嘿!”趙局開心地笑了起來。

這一場比賽僱主只是出場費就給到了三千塊錢,而且承諾如果幫助球隊贏了還有七千塊錢的贏球獎——平時他帶著高崢打這種串場比賽,一場比賽賺個五六百就算是很不錯了。所以他才特別激動,昨天晚上給高崢打電話時聲音都在抖。

就在趙局憧憬一萬塊錢的時候,旁邊的高崢靠在椅背上,已經打起了呵欠。

※※※

四十分鐘之後,高崢和趙局來到了比賽所在地,市郊一所大學的足球場。在這裡高崢也見到了他這次的“金主”,一家名為“紅光”私企的老闆董先生。

董老闆見到高崢之後握著他的手:“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啊!來,幫我和高球星合個影!”

對面的秘書馬上舉起了手機。

高崢非常熟練的豎起了大拇指,咧嘴露出上下兩排八顆牙齒,標準完美的笑容就被定格了下來。

這樣的場景,在這大半年時間裡,他已經不知道應付了多少次,早就輕車熟路了。

合完影后高崢和金主董老闆相談甚歡,讓董老闆很高興很滿意,拍著他的肩膀連聲稱讚:“有你在,這次我們贏定了!”

“那我熱身去了,董老闆。”

“好好,你去吧!”

告別了金主,高崢向球場一角走去,他原本是打算隨便熱熱身就行了。就像他之前所參加的那些業餘比賽一樣,隨便拉拉肌肉,讓身體熱起來就OK。踢這種等級的比賽,他有些時候甚至連汗沒出,就贏下來了,在比賽中也不用全力衝刺,散著步都能贏,實在是沒必要太認真了。

可就在高崢打算這麼做的時候,他想起了昨天傍晚和老頭兒的那番對話。

“你在我這裡一年了,左腳傷勢有沒有復發過?你出去踢了那麼多場不正規的比賽,有沒有感覺到左腳不舒服過?你自己心裡沒點逼數嗎!”

幾乎一年前,高崢猶如喪家之犬一樣從米蘭逃了回來,不願回家面對父母,所以才躲到老頭兒這裡來。老頭兒當初任職的足球學校早就因為招不到足夠的學生而關門大吉了,他現在南下來到這裡開了一個足球培訓班,勉強度日。

當時高崢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最開始更是連球都不敢碰。後來實在是忍不住,開始踢球,開始踢這些野球業餘比賽。

現在想想這大半年來的比賽經歷,好像也沒讓他的左腳傷勢有任何復發的跡象啊……

當然,這也許是和業餘比賽的強度都不是很大有關。

他想起來今天老趙給他說的,今天的對手實力很強,是市級別業餘足球比賽的亞軍,而且隊內還有一些在職業聯賽踢過的球員。

高崢心想要是真像老趙說的那麼厲害的話,倒是可以拿來做個測試,看看自己的腳能否應付的過來。

想到這裡,高崢決定要認真一點。

他拿出了職業球員的那一套標準開始熱身。

※※※

高崢去熱身的時候,趙局就站在場邊東張西望的。

這裡是大學校園內的足球場,除了花錢包場的人之外,其實還有很多踢球的大學生,現在比賽沒開始,他們還能在球場上踢,一會兒就得被管理員趕下來了。

除了這些踢球的大學生之外,還有一些熱愛運動的學生在跑道上慢跑,看臺的角落上則準能看到一些情侶,正在那兒頭挨著頭,也不知道在說什麼悄悄話呢。還有人坐在看臺上捧著一本書正在大聲朗誦英語——在這個寬廣嘈雜的地方,這樣的聲量並不引人注意,反而不會打擾到別人,比在自習室裡朗誦效果更好。

趙局看著眼前這一幕幕,臉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絲笑容。

他喜歡這裡,喜歡大學。

馬上就二十歲的趙局從來沒有上過大學,他小學畢業就走專業足球這條路了,要不是九年制義務教育的規定,他連初中畢業證都拿不到。

初中文憑的他對大學裡的一切是既羨慕又好奇,羨慕這些天之驕子們自由自在的生活,好奇他所沒看到的大學生活的更多面是什麼樣子的。

要是能上大學該多好啊……

趙局在心裡憧憬著。

然後一個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幻想:“喲!這不是趙局長嗎?”“喲!這不是趙局長嗎?”

聽到這個很有特色的聲音,趙局心裡一沉,接著就有一條胳膊箍著脖子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真是好久不見了,趙局!”

那個尖銳的聲音已經來到了他耳畔,聲音的主人就在他旁邊。

趙局扭頭,果然看見了張頂著一頭黃髮的尖嘴猴腮臉,笑得很陰險。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