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府上(1 / 1)
婁小乙最終挑了串平平無奇,暗淡無光的珠串;放在之前,他當然是找些鮮豔好看的挑,但是現在,眼光又有了不同。
珠串雖暗,但卻貴在真實,而且經人長年累月的研磨,自有一股滄桑之氣在裡面,這是來自夢裡的意識,現在的他卻也覺得很有道理。
……婁府,位於普城之東,是城中富貴人家聚集的區域,只不過婁府在其中很是尋常,絲毫也顯不出來如何尊貴,這是婁府的低調,也是婁府的無奈。
自有小廝過來牽走馬匹,平安會去立刻接受主母的問詢,而作為少爺,婁小乙需要沐浴更衣之後才能去見母親,這是大宅門的規矩,從酒場歸來,身上的酒肉之氣是對一向唸佛的母親的衝撞。
整個婁府,其實就只兩個主人,主母和少爺。
婁府不是靠經商起家,也不是普城權貴,它之所以在普城有比較高的地位,完全是因為已經逝去很久的婁府男主人,曾經的照夜國大司馬,在附近國度中都廣有名傳的大文學家,大詩人,也是普城人物誌中少有的能拿的出手的人物。
就是一個城市的名片,大家都在面子上供著尊著,卻沒有什麼真正的勢力,隨著時間的流逝,可能婁小乙還能憑藉父輩的榮耀風光活下去,但下一代可就難說的很,畢竟,這是一個很現實的世界。
婁父去世的早,婁小乙自記事起就沒見過,母子相依為命,感情很深,雖然遠沒有其父的那般天資卓絕,但對其母來說,只要是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其他的其實也無所謂了。
驚才絕豔,不代表能長命百歲,卻很可能如婁父這般英年早逝,這一點上,婁母早已看的清清楚楚,所以,從不對婁小乙過多的期許。
之所以起這麼一個完全不像書香人家的名字,其實就是為了躲避冥冥中的天忌;小乙,就是小蟻,低調不引人注意,生命力強大,其實和鐵蛋狗剩之類名字所喻意的東西也沒什麼兩樣。
有丫鬟早已準備好了浴桶淨湯,然後紛紛退去;大戶人家,有丫鬟侍浴很是正常,但這不包括婁府,主母管束甚嚴,這方面都是要求婁小乙親力親為,就連他房中少有的幾個粗使丫鬟也一個個五大三粗,面貌平庸,就是為了不讓他過早接觸男女中事,
早就習慣了,也無所謂,而且以他夢中的意識好像對此也很適應;對男子來說,洗澡很是快捷,麻煩的是那頭長髮,打散,清洗,再紮起,大部分時間基本都用在這上面。
月白書生袍,緞帶一箍,婁小乙雖然沒有其父照夜美男子的風範,但父母基因在那,當然也差不到哪裡去,
婁府佔地適中,幾轉幾繞,來到母親居住的庭院,周圍鴉雀無聲,大大小小的丫鬟肅立兩旁,主母治家甚嚴,書香門弟的風氣確實與眾不同,不是普城這些暴發戶,土財主能比的。
一名貼身大丫鬟領著他拐進上房,兒子見母親本不需要這麼麻煩,可禮儀之下,就很束縛人;尤其是像母親這樣好強的人,自父親走後,就把一切擔在身上,事無鉅細,這樣做確實很有威信,但也失了柔和,無法兩全。
作為母親羽翼下的小鳥,婁小乙沒有選擇,之前對母親的感覺,甚至是敬畏要多於孺慕,但現在,卻開始心中不以為然起來,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勇氣!
母親婁姚氏,年已過半百,婁小乙是晚來得子,十分不容易;歲月的琢磨,生活的艱難,早已在母親臉上刻下了明顯的痕跡,但從輪廓外貌氣質,還是能依稀看出當年的風采,曾經的國都才女,將軍後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
“母親安好,小乙給母親請安。”
婁小乙恭恭敬敬的給母親請了安,雖不至於叩頭,也是依足了禮儀,雖然現在的他已經開始有了些許的抗拒,認為親人之間原不需要如此呆板,但十餘年養成的習慣仍然讓他整個過程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失儀。
“今日和齊家小子他們相聚,過的如何?他們有沒有欺負於你?”
婁姚氏含笑問道,
平安的回報僅限於大略,朝鳳樓內的真實情況他是不瞭解的,對一個母親來說,有些木訥自閉的孩子偶爾和人相聚,還是吃酒這種事,當然就很擔心,那些孩子平素對婁府都很尊敬,但年輕人喝了酒後會發生什麼,誰也無法把控。
“回稟母親,一切都好,齊二哥他們也很照顧,只是我有些口拙,他們的劍論我也插不進話去,等多聚幾次自然就好了,母親不必擔心。”
婁姚氏就很欣慰,倒不是真的因為沒有被欺負,而是兒子好像變的敢說話了?而且還敢自作主張的想多聚幾次,這是個很不錯的進步。
這個孩子自小木訥沉默,不願意接觸生人,年紀小時還無所謂,好管束,可等年紀大了就常常讓她犯愁,這個家終歸是要靠他來擔當,她這個當母親的也不能照顧他一輩子,如果不多結交朋友,以後獨自一人又怎麼面對這個複雜的世界?
這次齊二那群人的聚會就是她託人把小乙塞進去的,就是為了讓他和外界多接觸接觸,普城這樣的年輕人小團體有很多,她行事謹慎,也是多方打探才確定了這麼一小夥人,家世清白,最關鍵的是,雖然有些年輕氣盛,但都是好孩子,不會坑了自家小乙。
關於修行,她並不陌生,作為當初照夜國將軍的幼女,她知道的反而要比大多數人都更多些,只不過從來也沒有表露出來而已。
小乙好靜不好動,對修行沒有表現出任何的興趣,所以她也從來沒有在孩子面前提起過,但就在半月之前,她聽平安的小報告,才知道這孩子最近竟然對修行有了興趣,於是這才有安排他和齊二一夥人吃酒相聚的段子。
不管怎麼樣,太過安靜了也不好,修行這東西雖然沒有什麼前途,但對打熬身體筋骨來說,是再好不過的選擇,而且以小乙的性格,也不是什麼惹是生非之人。
所以,便在暗地裡縱容。看母親高興,婁小乙取出了新買的佛珠,婁姚氏心中觸動,就有些眼痠!
不是因為兒子給她買了禮物,小乙孝順,幾乎每次出門都會給她帶些小物件回來,而是……
她早已從平安的口中得知了兒子的所作所為,雖然有點不積口德,但能有自己的主見,不再像之前那般只挑光亮的,價高的買,這就是一種進步。
孩子,終歸是長大了!
母子又聊了些閒話,看母親有點累了,婁小乙才請安告退。
回到自己的庭院,看了會書,還是無法徹底靜下心念,於是熄燈推窗,看窗外漫天的星辰,自己卻隱於黑暗之中。
這是他的習慣,可能也是所有自閉症者的習慣,但奇怪的是,腦海中的另一股意識卻並不排斥這一點,難道另一個我也是自閉的?
一個月以來,好像意識的重合已經出現了協調,他不再像初發時那樣的有些精神分裂,而是變的自然習慣起來。
這是個好現象,至少,在面對不同的情況時,他很少會兩個觀念在腦海中打架了。
婁小乙已經開始接受了這股意識,或者說,這股意識已經在一定程度上接管了這具身體,又有什麼區別?
用那個意識的話來講,如果你不能抗拒生活的摧殘,那麼就學著享受吧。
他開始把注意力放在修行上,以前的他對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有著本能的排斥,這完全來自於研讀大儒父親的著作而得到的印象,覺得一切神鬼之說都是對儒道正宗的冒犯。
但現在這股新近融合進來的意識卻對此很感興趣,並深深的影響了他,用那股意識的理解,哪怕你要批判一種學說,最起碼你也要對它有足夠的瞭解才是,這才是讀書人不欺本心的態度。
在這個世界,所謂的修行,那些練氣士們,其實並不像想象的那般呼風喚雨,至少,官府的力量仍然在國家中處於一種支配的力量,極少親眼見到所謂的仙人妖怪,反正他沒見過,普城人也沒見過。
在一月之前,他認為這些都是捕風捉影,那些所謂的年輕修行者不過是學得些武藝打著修行的幌子;但現在,腦海中有了更多的東西后,他知道這可能存在著另外一種情況,
這裡的修真層次不高。
具體什麼原因他也不知道,但如果修真這樣高大上的職業都沒能影響凡世的話,其達到的高度和傳播的廣度也就很有限。
高武?還是低修?
需要他自己去探索,這些,都是另一個意識給他帶來的嶄新的思想,他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七年,也從來沒有想過這是個什麼樣的世界,一切都是正常的不是?應該的不是?還能是什麼世界?
當他有了新的思想,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生活的這個世界時,一切又有不同。
母親的心思他知道,這也是他想要的;但母親不知道的是,他可不僅僅是因為好奇,而是直覺中能感覺到修行這條路的永無止境,充滿了未知的變化,有嶄新的世界,有無限的可能。
可不是玩玩而已。
怎麼修行?這是個待解的難題。
在普城,修行的話題並不陌生,但當你深入下去,發現其中基本上也不過是各種毫無根據的猜測和臆想,以傳說和誇張為主,並沒有一個具體的方法能讓有志於此的人們接觸到它。
這就是他和齊二一夥接觸的原因,他們是怎麼修行的?透過什麼途徑?需要什麼條件?
這些東西,沒人會憑白無故的教給你,因為人家也為此付出了很大的代價,不是單憑一個婁府少爺的身份就能輕易獲得的。
十八歲,會不會有點晚?這是他本體的意識想說的,
但新融合進來的意識卻告訴他,相對於修行的無限,幾年時間在其中連瞬間都算不上,十八歲,正當年呢!
但在修行之前,他還是能做點什麼的,看了看自己並不強健的胳膊,十八歲的少年在身體上沒有任何問題,營養充分,只是因為缺少鍛鍊而顯的有些單薄,這些,只需持之以恆,改變並不困難。
鍛鍊從那個意識融合進來數日後就開始進行了,到現在為止已經持續了近一個月;婁府後有一個小夜湖,是東城富人區的象徵,亭臺樓閣,建造的十分的精細,數百戶人家繞湖而居,真正的屬於湖景房。
湖內亭榭造的精緻,常有文人墨客留連,貴婦小-姐結伴;繞湖的石徑也修的甚是寬闊,馬車賓士也不在話下,婁小乙就在這石徑上跑了十數天,作為鍛鍊的一種方式。
但今天,卯時中他正打算離開家門時,兩名公人打扮的男子攔住了他,
為首的說話很客氣,“婁公子,我是普城善捕房牛大力,忝為巡街班頭,前些時日您在湖徑奔跑,已有人向捕房遞貼,說您衣著簡陋,有傷風化,沿街奔跑,容易驚到了人……”
婁小乙就不解,“我又不是馬?如何能驚到人?這個時辰天光已亮,也不可能扮鬼唬人吧?
湖徑少人,空氣清新,我略做鍛鍊也不行麼?”
牛大力陪著笑臉,“當然,當然,我們也知道公子是在這裡強身健體,但最好還是在自家府中。
您也知道,這個時辰常有老者溜早,也有女眷取露,您這一陣風一樣的跑來跑去,還穿著清涼,嘿嘿,可別涼著身子……”
婁小乙算是聽明白了,這是被人舉報了,原因很簡單,他現在開始佔主要靈魂的意識,和現在這個世界有點格格不入,在他看來,長褲單褂已經很注意了,但在這一片富人區,依舊顯的不夠莊重。
我還沒穿短褲背心呢!婁小乙雖然有些不滿,但也知道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習慣規矩,和他原來的世界截然不同,他不是不講理之人,也表示理解,
“如此,我另尋他地就是;不過兩位官家大可一紙公文遞來即可,又何必早早在外等候?春寒料峭,惹出風寒卻讓我不安……”
牛大力聽著很是受用,於是巴結道:“婁府非一般人家,豈敢輕易派送公文牒信?便我敢送,也沒人敢籤呢!些微春寒,不足掛齒,我們常年在外,這點勞累還是抗的過去的。”
婁小乙看了身後平安一眼,“領兩位公人去廚上喝點熱粥,豐盛著點,去去寒氣。”
平安言喏,又問道:“那公子您?”
婁小乙嘆了口氣,“今日就在府裡吧,你領他們去後,不必來我這裡杵著,我交待你的那點事抓點緊,這都十數日了,還沒個眉目,虧你還時常吹噓自己在普城交友廣闊……”婁小乙自回庭院,他這院子其實並不適合舉鎖投石,舞槍弄棒,原來的婁小乙是個標準的小宅男,除了在書房裡看書,就是在院中賞花觀景,連個空曠的地方都找不出來。
現在既然已經明確了方向,他也不再顧忌,好歹也是小主人,自家庭院這點主還是能做的吧?
管家老塗被他喊到跟前,指著庭院的花花草草,吩咐道:
“老塗,這些花草,給我另尋個地方放著,還有這些假山假石……那水塘填了,沒有活水都臭了你聞不出來麼?再把院子給我平整平整……”
老塗一臉的懵登,“小少爺,小祖宗,您這是到底要做什麼呢?當初佈置這庭院您自己可沒少花心思,也費了不少銀子……”
婁小乙也不去管他的唸叨,“這麼說吧,把這院子給我改成演武場,能聽明白麼?”
老塗總算是聽明白了,“好好好,您想改什麼就改什麼,就是改個動物園也由得您,不過我需要整體規劃,安排工人,做出資算,備足材料,等等無數的麻煩,今天肯定是動不了工的,最快也得二,三日後!”
婁小乙擺了擺手,他怎麼不明白,老塗說的這些都是糊弄他的虛詞,又不是重新建築,哪需要這麼麻煩?重點便是,要跑去向母親通報!
報告便報告吧,他的母親可不是一般人,雖然現在的婁小乙已經是個兩個意識的結合體,但原主對母親深深的依念已經被侵入者所接受,只是時不常的還有一絲跑出去看看這個世界的衝動。
但他很清楚,現在還不是一個人獨闖天涯的時機,他還太弱,除了婁府這個有名無實的名頭,他什麼都不是,一旦離開了普城,就連這虛幻的名頭都保護不了他。
以他一個來月對這個世界的觀察,是個很平實的世界,很有安全感,但這也許是他侵奪的這個身體的地位的原因,真正的底層世界他還沒時間來得及接觸,那些陰暗的,背地裡的東西他根本沒機會看到。
他也不強求,對新來的意識來說,他已經過了需要體驗底層艱辛的年紀,對他來說,生活本來就很艱難,又何必為此自尋煩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