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法庭(1 / 1)
“我的猜想乍一聽可能聳人聽聞,但如果細細思索,又會感覺它邏輯感明確且富有道理,儘管我們一再強調人正直而誠實的天性,但我們不可否認有些生來邪惡的存在。”
“根據八位證人的言辭,還有遺留下來的匪夷所思的可怖景象,我認為正是女被告出於嫉妒和對於財物的貪婪,以邪惡的巫術咒殺了無辜的受害者、她尊敬的女主人。”
唐傑感覺有聲音在他的耳邊嗡嗡作響,還有模糊的像照片一樣的圖案在他的面前晃動。
他站起身,想要聽得更明白一些,看得更清楚一些。
可隨著椅子響了一聲,一切都歸於詭異的寂靜。
“法官大人......法官大人......”
唐傑感覺有什麼人把手伸了過來,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
他猛地睜大了眼睛,閃爍的破圖不見了,熟悉的堆滿了紙質材料的辦公室不見了,折磨他靈魂與肉體的上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富麗堂皇而又別具威嚴的景色。
圓柱撐起的一片深黃色木質建築中,面容嚴肅、衣裝潔淨的人們整齊地坐在座椅上,而在他的左側有一個圓形的高臺,一個身形瘦削的年輕女子正掩面哭泣,淚水從她的指縫裡滴落到她打著補丁的長裙上。
而他的正面前,一個戴著白色假髮的中年男子正保持著矜持而憤怒的表情,手臂揚起指向那名年輕的女子。
但現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視在自己身上,帶著一種被琥珀塵封了一般的寂靜。
唐傑還沒明白這是什麼情況,只聽到旁邊有人道了聲冒犯一腳揣在他的小腿上,他咬牙啊了一聲哐當復又坐在了那把好似鑲嵌在後壁中的威嚴大椅之上。
隔著桌子上疊起的檔案、精美的鋼筆和墨水瓶以及玲瓏的法槌和底座,嘈雜議論聲和那個捲髮男子慷慨激昂的演講一下子又撲騰起來。
唐傑摩挲著拳頭,怒視著旁邊謙卑低頭的人,不過腿上隱隱傳來的痛楚卻讓他有些惶恐,這不是夢境?
他環顧著四周,屁股下面鋪著皮墊的舒適大椅卻好似是一團荊棘,他目光所注意到的各種各樣的細節告訴他,如果是辦公室裡的同事捉弄他應該做不到如此專業。
華麗而誇張的服飾、不一樣的五官輪廓、差異甚大的瞳孔髮色............
這有點像是他正在閱讀的歐洲舊時代的資料,他鑽進了電腦螢幕?他穿越了?
隨即他將手肘支在桌子上,扶住了額頭,因為無數的記憶翻騰上來,擠得他腦袋有些腫脹。
自己好像名為漢斯·埃裡克森,是大不列顛及愛爾蘭聯合王國,簡稱聯合王國的一名知名大法官的助手,還頂著一個勳爵的頭銜,而他現處的地方是王國首都倫敦的中央刑事法庭,審判窮兇極惡之徒的神聖之地。
時間?
時間是1847年.....5月14日,工業革命基本完成了,英國從農業國變成了工業國,歐洲其他各國依然是小戰爭不斷,但英國本土還算是較為寧靜,儘管好像有霍亂、經濟危機.......
都不用他刻意的思索,所有的疑問都好似被他腦海中的靈光一閃得到了解答,不過他感覺不是他在擠入、融入這副身軀,而是這副身軀的主人漢斯·埃裡克森將一切託付給了自己,這是一種從靈魂上傳遞而來的感覺。
“記住.......”
一個殘破的、好似苟延殘喘一般的聲音在他的心底響起,讓唐傑戰慄著感覺到了一絲生命即將在自己眼前消逝的悲慟。
“記住什麼?”,唐傑緊張地低語,“你在哪裡還有遺產?”
“小心.........”
聲音好似是噎了一下、亦或是被什麼抓住了一般戛然而止,一股幽冷的好似冥風一樣的存在從唐傑的面前吹過,漢斯·埃裡克森的靈魂被生生抹去了。
唐傑裝作若無其事地坐在椅子上,實則是寒毛盡豎,直到那種自己被什麼存在放在掌心端詳的感覺飄遠,他才從上衣袋抽出一條白巾,捂住口以大喘氣的方式舒緩著心臟的猛烈跳動和心中的驚悚。
漢斯·埃裡克森的習慣還停留在自己的身體裡,但他人已經沒了。
唐傑不由得憂慮那不可捉摸的幕後者是不是放過他了,自己頂著這身皮囊活蹦亂跳,會不會受到牽連。
只是想這麼多也沒用,既來之則安之,他得把漢斯的身份先暫時做下去,再考慮之後。
唐傑將目光專注到眼前惡性案件的審理上,被告是亞妮絲·克勞福德,一名侍女,她被指控謀殺她的好友兼女主人艾比絲·科恩,現場拍攝的黑白照片描繪了一幅殘忍的場景,一具穿著睡衣的身體從內向外保持著花朵綻開的姿態,內臟血液好似擺放一般濺落在地毯傢俱之上。
他只瞟了一眼,就覺得一股噁心和眩暈感翻騰到大腦裡,喉頭聳動,差點吐在了昭顯法官威儀的長桌之上。
還好現在只有黑白照片,不過即便是一張照片,那些恐怖的歐美電影也難及起萬分之一的血腥和真實。
也難怪此刻刊登著各種細節的報紙在大街上紛紛揚揚,成千上萬恐慌的倫敦民眾正堵在“老貝利”之外嘶吼著要將亞妮絲·克勞福德就地正法。
就與男主人馬蒂亞斯·科恩的既有姦情及相關證人的不利證詞來看,她的確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這個時候有一個人站了出來,他謙遜地向陪審團和唐傑行了一禮,然後說出了不那麼客氣的話。
“我認為這項指控無理而荒謬。”
唐傑仔細盯著他,這個人額頭飽滿高挺,眼睛深陷在眼眶裡,顯得深邃而銳利,可以從面容上看到曾經的俊朗,現在也不錯,算是個帥大叔。
此人是很有名的辯護律師,叫愛德華·謝洛託,在漢斯的記憶裡,他幫過不少人脫過罪,甚至是那些被認為必死無疑、鐵罪難翻的嫌疑犯,從外界看上去他是一個喜歡涉險的律師,但想到那接近百分百的辯護成功率,他接手的每個案件應該經過精心挑選。
甚至到了如今,一旦報紙上傳出風聲他將為誰辯護,輿論的風氣都會翻轉,各種嫌疑人無辜的猜想都會甚囂塵上。
但不是這個案子,這個案子的影響太惡劣了,按理說謝洛託如果真是唐傑所猜測的穩中取勝的型別,就不該出現在這。
謎一樣的死法,謎一樣的嫌疑人,謎一樣的律師。
按理說這些要素足夠唐傑興奮起來了,但此刻只有癱坐在椅子上的一條鹹魚,因為他十分明白,在這個法庭中,最大的不是律師,也不是他,而是陪審團。
從某種意義上而言,自己算是陪審團的法律顧問和最後宣告判決的工具人。
“請尊敬的法官和睿智的各位紳士明鑑,指控方採取的是什麼指控,巫術、咒術?我要指明,在這個巨獸在鐵道上轟鳴、繁榮工廠林立的時代,即便是我們的野蠻鄰居也沒有再留存醜陋而落後的排巫惡俗。”
“拋開那些無端的指責和偏見,再看看被指控者,亞妮絲·克勞福德,一位柔弱的女子,一位因牢獄之災而惶恐哭泣的女子,她也許在品德上犯下了一點過錯,但我認為她已經收到了足夠的懲罰,而眼淚正表現了她正在懺悔。”
“我們這些屬於聯合王國的紳士,難道要因她與男主人科恩的通姦而判她殺人之罪?而且令我感到震驚和悲涼的是,在這樣一個公民體面、紳士們富有道德的國家,所有人都將矛盾指向一個女子,而不是一個更該為此負責、更具嫌疑的男人,馬蒂亞斯·科恩——誰毀掉了兩個女人的人生!”
謝洛託的語氣帶著一股沉痛和悲哀,他的磁性聲音也很有感染力,這一通辯論雖然沒能將亞妮絲完全脫罪,但為亞妮絲收穫了更珍貴的陪審團的同情。
這個年代的陪審團沒有女人,謝洛託將很巧妙地利用了陪審團成員們的負罪感,當然最關鍵的是,在這個案子中,的確也沒有直接證據指向亞妮絲。
唐傑看著那一個個頭髮梳得油亮,身形筆直卻如坐針氈的紳士們,他們開始不敢用目光去直視亞妮絲,有的暗自吞著唾液,儘管謝洛託並未將矛頭指向他們,但他們卻感覺受到了良心的問責,他們竊竊私語。
陪審團的討論大概有將近四十分鐘,最後他們齊齊將目光轉向唐傑,“尊敬的法官,請您裁決。”
他是中途穿越而來,所以錯過了很多東西,比如指控律師對亞妮絲的問詢,比如證人的證詞,亞妮絲的自辯.........他不知道這會不會對他造成影響,但照流程辦事總不會出什麼差錯。
唐傑咳嗽了一聲,看向陪審席問道:“陪審團的意見呢?”
“無罪。”
“無罪。”
“有.....也許有罪。”
“無罪。”
“.......”
七票無罪,兩票可能無罪,兩票可能有罪,一票有罪。
唐傑抬了抬鼻樑上的假眼鏡故作威嚴,也許模擬兩可的票決只有在這個時代會出現了,有點滑稽可笑,但這也說明了此刻陪審團成員的躊躇,他們正陷入所謂的兩難之境。
外面的民眾急需要有人為這惡性案件負責,而法庭上的證據又不足以給亞妮絲定罪,無論做出什麼抉擇都可能受到道德的指責。
要是知道真相就好了,唐傑不由得如此想。
忽的一個好似虛幻、十分冰冷的聲音在他的心底響起,“檢測到鑑定術,是否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