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鹿女(1 / 1)
“一封信件,女士。”
穿著精緻灰色條紋衫的侍者端著一個銀色的托盤,上面端立著一瓶產自波爾多拉圖堡的紅酒,紅酒邊靜靜躺著一封白色紋路、邊緣鎏金的信件。
他禮貌地在門邊佇立了幾秒,才用指節輕輕地叩了叩房間號為“206”的客房。
“紅酒呢?”,婉轉如同夜鶯一般的女聲從門內傳來。
侍者有點詫異她是怎麼知道自己端了一瓶紅酒,但這不是他關心的範疇。
“這是一名仰慕您的先生送給您的禮物。”
“哦,是那名船長先生嗎?”
“那位先生不願意身份,不過我想是的,女士。”,侍者微笑著道。
“請幫我讀一讀信吧。”
在門外嗎?不過這在他所見識過的客人奇怪行為中還算是正常。
他臉色如常地用空閒的左手避開漆封剪開信封,取出信紙,仿若為了不記下內容一般一目十行地念道。
“許久不見,帕忒希婭。”
“自我離開“家”後,不知道“家”裡怎麼樣了.....哦...當然,這都不是我該關心的問題....”
“其實我遇到了一點問題....額.......準確地說.....是一點麻煩。”
“當然,我絕不是說我搞不定,只是....額...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欠我的那個人情,我絕不是在向你討要。”
“只是,你知道,你瞭解我的.....”
侍者將信紙摺疊回原狀,放入信封之中抬頭道:“就是這些,女士。”
“信是從哪裡寄來的?”
“南安普敦,女士。”
門突然開啟,金色的長髮散開,柔軟的軀體撞入了他的懷中,這似乎並不是故意,而是一種巧合下的讓人心中小鹿亂撞的重量。
女孩抬起臉,這是一張十**歲的面孔,她的肌膚柔亮,眸子恬靜,她低頭淺淺笑著,流露出了不好意思撞到他的羞赧。
侍者很久沒有見過這麼美麗讓人心動的女孩了。
她有些焦急地小心地幫自己簡單理了理衣領的動作,都如此會讓人、即便是他這樣久經訓練的酒店侍者浮想聯翩。
“對不起,先生。”
她拋下這句話後,踩著飛舞著兩隻蝴蝶的水晶鞋拖拽著如同雲紗一般的長裙遠去。
侍者仰起頭閉上眼睛舒了一口氣,食指按在額頭畫了一個十字。
這真像是一個甜美的夢啊。
不過當他睜開眼睛時,心情一下子從天堂墜落到了地獄。
在他眼前是敞開的房門向他展示的房間中的一片狼藉,陰暗的一閃一閃的燈光下,鮮血仿若從門口淡黃色的地毯上一路溯回到了那張大床上。
而在那張大床上,是讓他去酒窖裡取最昂貴紅酒來的船長。
這個體格雄渾宛若野豬一般的男人,手腳被呈大字型綁在大床的四根床柱之上,兩隻如同禿鷲一般的雙眼瞪得渾圓。
他保持著生前最後一副驚恐的臉色,喉嚨被剖開,倒三角形狀的傷口向外流著血液的速度已經十分緩慢。
發生了什麼?是謀殺嗎?為什麼船長會在這裡?
侍者的臉一瞬變得慘白,手中盤子如同地震了一般顫抖起來,昂貴的紅酒啪的一聲在他的身下摔得粉碎,就好似血泊綿延到了他的腳下。
他想要尖叫出聲,想要轉身逃離這副地獄一般的場景去報案,卻不經意間發現,他的衣領口上沾染了一片不知所屬的紅色血跡。
侍者想到了女孩之前幫他整理衣領的動作和話語,想起了酒店登記的名字為亞米提雅而不是帕忒希婭。
直到此刻,他的心情才真正如墜冰窟。
他茫然地跌坐在紅酒泊中,看著房間裡燃起的壁爐中,在夏末飄飛的點點星火。
帕忒希婭回望都沒有回望一眼。
作為“家”中能力最出眾的“孩子”之一。
她和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喜歡留下一個“替罪羊”。
當然不是她認為這種方式比起偽造成意外更有效,而是她就期待著對方明知道不是這個人卻要把其送入牢獄,因看得著卻摸不到自己的衣角而急得跳腳的樣子。
也許是她的這種個性,她經常失去和才能貢獻相匹配的晉升。
不過儘管如此。
她將自己的身體柔軟地躺平在狹窄的舷牆之上,輕鬆而純真地眺望著碧藍遼闊的天空與幾近不動的雲朵,涼涼的海水點點灑在她的面頰之上,然後在陽光下化開。
儘管如此......
她也不想讓這變成一份機械性的工作,她想要有創意,她想要有活力,她想要將之變成生活。
即便是每次一點點撬開罪人齒舌的審訊,即便是每次一點點消磨罪人存在痕跡的審判,她也一直保持著寧靜的,彷彿年幼時聽著牧笛聲、在廣闊無垠的綠野上牧羊的心情,並希望對方也能在贖罪中獲得相同的寧靜。
多麼美好啊!
她也並不是真正想要陷害他,那個名為科爾多瓦的人。
她觀察過,從眉毛到身體到心靈地觀察過他,他這麼謙遜禮貌而有智慧,宛若古老崇高的貴族,卻只是在做一個侍者。
為什麼呢?是什麼在侷限著他呢?
她希冀著打破這一切。
即便他因為見過自己真正的面容,被那個組織吸納為特工開始追殺自己的道路。
她也會更加欣喜。
“尊敬的小姐,我們快要到南安普敦了。”
其實船已經在海洋上漂泊了數個小時了,帕忒希婭收回思緒。
她伸展著雙臂從舷牆上坐起來,陽光流下她那金色長髮,流下她那如同羊奶一般的肌膚,流下她那好似做了一個美夢般滿足的燦爛的笑容。
美的就像是從克拉姆斯柯依油畫中走出的少女、在短暫時空中才能一覓的美好剪影。
她恍惚地看向那片白色的城市,不由得產生了是那片城市飄揚著在海面上愈來愈近的幻想。
就在這時,一隻灰白色的海鳥突然從浩瀚的天空俯衝下來,在她的驚笑聲中將她的花帽叼走了。
“你們把我放在港口就好了,我想你們還有很長的航線要走吧。”
“尊敬的小姐,我更希望與您一同下船,如果您願意的話,我可以幫您提一提行李。”,顫抖而小心的聲音傳來。
帕忒希婭欣喜地合住手掌,驚訝地回過頭,看向這個做出了與眾不同決定的年輕水手。
是的,就是這種改變!
她一直以最純真的善意想要收穫的改變。
“那麼好吧,如果你決定要跟著我的話。”,帕忒希婭微笑道:“我們坐小船划過去,不要給大家帶來困擾吧。”
這個臉上有雀斑、膚色微黑的年輕水手和她一同登上船側懸掛的小船,將繩子緩緩放下解開。
他沉默地蕩起了木槳,離那艘巨大的死人船愈來愈遠。
盧卡是唯一一個沒有在帕忒希婭拿著船長信物登船時對她見色起意的人,就像是船員們化為業餘海盜時他也沒有參與。
他不知道拯救他的到底是良知還是謹慎又或者是淡漠,就像他不知道他此刻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
他只知道他一直在做自己認為明智的選擇。
但他的人生若是像一本書一樣,那麼它一定被帕忒希婭從中撕裂,把後面的內容燒得乾乾淨淨。
踏上土地之時,他就如同一個再普通不過、又再自然不過的跟班,提著沉重的不知道裝著什麼的粉黛色行李箱,跟著帕忒希婭離開了他從出生起持續了十數年的海上生活。
帕忒希婭提著裙據,在沙灘上赤著腳丫奔跑起來,回頭笑著喊道。
“盧卡,我早就想來這裡一趟了,這裡真美麗啊!你難道不這麼認為嗎?你心中沒有想奔跑的衝動嗎?”
盧卡沉默地看了手中的行李箱一眼,又看了帕忒希婭期待的眸光一眼。
臉上擠出僵硬的笑容,歪歪扭扭、踉踉蹌蹌地也在後面奔跑了起來。
帕忒希婭是真的有活力,她這樣的人在白天是穿越整片森林的白鹿,在晚上是吸引飛蛾的燈火。
盧卡分辨不出她是真實還是偽裝,要說的話,後者更讓她感到安心。
但恐怕她真的是前者。
““家”的成員很少互相求助,每個人都憑藉著自己的本領獨立於世,生死由命。”
帕忒希婭對他解釋道,“但達文波特先生對我的意義非凡,我願意拋棄“家”中的一些規矩去幫他。”
盧卡沉默地聽著,他基本上聽不懂帕忒希婭的話,他還浸泡在對她宛若實質的恐懼之中。
但似乎帕忒希婭並不滿足於此,她嘟起嘴看著他。
盧卡只得微微低下頭戰慄著問道:“達文波特先生是誰?尊敬的小姐。”
於是帕忒希婭笑道:“你叫我帕忒希婭就好了,盧卡,這是我的真名。”
“至於達文波特先生,是引領我進入“家”的人,如果按照世俗一點的說法,他是傳授我殺人技藝的老師。”
盧卡感覺自己的整個大腦都因聽到的話在嗡鳴。
但他在吃驚什麼呢?他不是都見識過了嗎?
那將所有人提到半空中撕裂的巨大白影,那如同鮮花一般灑在地上的生命之液。
在那之前,他作為一個水手信奉的唯有海神,但在那之後,他知道一個恐怖的存在要以近乎真實的姿態佔據在他的腦海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