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合作(1 / 1)
唐傑一時間思緒連篇,冷汗簌簌地從額上往下墜落。
“你怎麼了,漢斯?”
特蕾莎掏出絲絹試圖站起來幫他擦一擦汗液。
但可惜的是,以前她沒這個心思,現在她做不到。
唐傑一下子想到了警廳仍在倫敦各處奔走、和他有感情的老警員們,想到了亞妮絲,想到了別墅裡的“留守老人”,以至於維多利亞和阿爾伯特、貢薩洛老師。
一想到他們有可能蒙上白布如同約翰所說那般無聲地從自己身前飄遠,他就難以停止地身體戰慄。
他沒有經歷過那恐怖的霍亂景象,但他已經感覺到了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疾病即將襲來的恐慌。
隨著時間流逝,他失去的東西變多了,但不想失去的東西也變多了。
他一時間不知道犯了什麼病,十分尖銳地質問道:“你莫非要把十七年前的事情和如今聯絡起來嗎?約翰醫生!?你有什麼憑據嗎?”
約翰深深地看了唐傑一眼,漢斯警官的動搖如此明顯,語氣如此強烈。
但他能夠理解,他也希望自己的猜測只是一種毫無根據的臆斷。
但是有時候事實當前,並不容人拒絕。
“我想我有一些粗淺的證據,漢斯警官,我要憑藉我的經驗,憂心忡忡地向您警告,病魔已經在索霍區抬起了那毒蛇纏繞的頭。”
“近些天來到診所的病人越來越多,他們一倒不起,我不得不請更多的、甚至是沒有經驗的幫手。”
“我並不敢完全擔保這就是那可怕的霍亂的再次來襲,但我要說,患病的病人和十數年前有著幾近相同的病兆。”
唐傑驚退數步,但特蕾莎試圖將他扯住,這使得他們一同滑動,直到唐傑背抵住牆壁才停止。
特蕾莎看著唐傑臉上那般絕望的神情,心中亦感到無奈的憂悒,但她對霍亂沒有什麼明確的印象,很難理解唐傑的恐懼。
“第一次的霍亂我面對面地經歷過,漢斯警官。”
約翰在抽屜裡翻找著過去的資料,桌上的一些就是他不久前拿出來的。
“我在當醫師學徒的時候,曾經為當地的煤礦工人提供過關於霍亂的醫療幫助,我的父親就是一名煤礦工人,我實在忍受不了他們經受苦難。”
“在礦場擠了數十人的小屋子裡,他們躺在木板床或是乾脆是地上動彈不得,有的甚至堅持下礦。我思索再三,決定去礦井看看情況。”
“礦井狹窄黑暗、臭氣轟天,而霍亂又擴散得十分快速,我於是懷疑的確是糟糕的空氣帶來的疾病。”
“但是不久之後,意想不到的反例又出現了,那就是我自己,我經常出入礦井為他們治療,但我並沒有得病。”
“這使得我陡然想到,為什麼會是空氣呢?空氣的話發病應該在肺部對不對?但人們出現異常的是排洩,也就是說腸道。”
“還有食道,食道是霍亂病人們首先出現問題的器官。”
約翰彷彿是在不停地自言自語,但唐傑逐漸從打擊中恢復過來,聽得很認真。
“我認同您的觀點,約翰醫生,我想疾病是透過食道和消化道蔓延的,他們一定是吃進了什麼“毒物”。”
他差點就想要指名道姓地把那個名字說出來了,霍亂弧菌。
但唐傑知道這沒有用,霍亂的時代十分混亂,幾乎每個人都在提出各種各樣的猜想,一個比另一個聳人聽聞。
在案件的辦理上,人們會對他言聽計從,但要是讓他宣揚一個從沒有被認識到的醫學東西,人們會對他狂吐口水。
約翰詫異地看了唐傑一眼,一些醫學名詞從他口中毫無障礙地湧出,讓他意識到這個警官並不簡單。
同時他也為有人認同他的觀點而感到振奮。
“您也這麼想?”
“但是很多人,以《柳葉刀》為標杆的主流醫學界,包括一些權威都不這麼想,埃德溫·查德威克先生,包括維多利亞女王都是認為是“瘴氣”導致了這一切。”
約翰嘆息了一聲,和這些大人物相比,他實在太人微言輕了。
唐傑點了點頭,“我讀過報紙上對待霍亂和其他疾病的想法,他們認為是不乾淨的空氣的緣故。”
他思索了一會道:“當然,產生這種想法無可偏頗,畢竟倫敦工廠林立,人口繁多,但又排水簡陋,各種排洩物流淌得街上到處都是,糞便和動物屍體就飄在泰晤士河之上,這一切都使得倫敦惡臭撲鼻。”
“只是,他們所說的用燃燒劣質煤產生的濃煙來對抗“瘴氣”,進行以毒攻毒的想法,我十分不認同。”
唐傑又想起了之前牛奶裡以毒攻毒的事情,不由得扶住了一陣劇痛的腦袋。
約翰越聽越驚訝,唐傑的許多觀念都和他不謀而合,他不由得揚了揚手中的資料。
“是的,漢斯警官。”
“我想跟您說的是,我懷疑真正的病因與食物與飲水有關,或者更進一步說,就是飲水。”
他將手中的紙張一張張攤平在桌面上,上面的除了一些關於疾病症狀的統計,還有一些看似不相關的實地考察。
“您之前談到了排水問題,我關注的便是供給水和排水問題。”
“並不只是倫敦,聯合王國內的大多數城市供給水和排水的系統都十分簡陋,街道的用水是採用泵井所打的井水或者是自來水公司的供水,還有人會飲用不經處理的泰晤士河水。”
“而排水,有一片街區集中的化糞池,也有每個家戶花園或是地下室中的汙水坑,而想要將汙水直接送進泰晤士河,還要被索取大部分人支付不起的費用。”
“因此即便有掏糞工在晚上幫忙清理汙水坑,但沉積氾濫也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唐傑想到警員曾對他說,有些貧民窟裡的窮人喝不起供水,只能從下水道里取水,他們只是簡單地將其靜置,然後取上層乾淨的飲用。
他又想到自己平常喝的水,臉色微微有些變化,隨即他說服自己,問道。
“自來水公司的水還是很安全的吧?”
“您真的這麼想嗎?”
約翰很難抑制住自己嚴肅表情上所顯露出的一抹笑意。
“很不幸的是,自來水公司,無論是薩瑟克自來水公司還是朗伯斯自來水公司,他們採取的都是從您剛才口中大加貶斥的泰晤士河中所取的河水。”
“他們用蒸汽機將水抽到地勢較高的水庫,經過簡單的過濾後,透過鐵管道送進千家萬戶。”
“嘔!”,唐傑捂住自己的嘴。
“而漢斯警官,我現在發現,自來水公司的供水程式存在十分嚴重的問題。”
“他們已經形成了壟斷的自然聯盟。”,唐傑搖了搖頭,“這我管不了,誰也管不了。”
“儘管有人提出要讓國家掌管道路、煤氣、自來水等不該被壟斷的民生物資,但是聯合王國政府一直奉行“最小化”原則。”
“他們既不想被牽涉進太多成本與市場的計算之中,又認為“不干預”才是市場繁榮,國家發展的基石。”
約翰嘆了口氣,“那麼,誰該對自來水公司的水質進行監管呢?”
唐傑聳了聳肩膀,“他們的觀點是,“看不見的手”,也就是市場會對其進行監管和調侃,對水質不滿的居民更換自來水公司,更優質的自來水公司再被選擇出來。”
“人們等得了這麼久嗎?”
約翰又更加嚴肅地嘆了口氣,“霍亂等得了這麼久嗎?”
“即便是如此,我們也毫無辦法,因為如果是公營機構,你會發現在缺乏競爭壓力的情況下,效率、價格、成本也許會更差。”
但唐傑又意識到必須有所作為,忽的想到什麼,“但如果僅僅是治個標,確保霍亂的苗條不會生長和擴散的話,我倒是有一個不錯的主意。”
“當嚴重的病例被證明和自來水公司的水質有關的話,根據相關法條,內閣可以責令那些自來水公司進行整改。”
“前者我想我可以嘗試著用我的名譽和聲望做一份研究並發表。”
約翰困惑地問道,“但後者,漢斯警官,你怎麼能夠保證那些被餵飽了的內閣官員會對自來水公司下手呢?”
“您或許有所不知,約翰醫生,自來水公司的收益,實際上不怎麼低於如今正當紅的鐵路股票,正有不少位高權重者對這塊擠不進去的肥肉虎視眈眈。”
唐傑笑道,“我想,只要我為他們開闢出一條道路,他們會很願意配合我進行一些改造,當然,只會是暫時的,最多度過這場霍亂的風波。”
約翰揉了揉眉心,他感覺漢斯警官現在的靈活的形象已經快和報紙上對不上了。
“那您為什麼說是暫時的呢?加一把力氣,一勞永逸,不是更好嗎?”
唐傑搖了搖頭,“你永遠只能在剛開始的時候讓他們做些對民生有利的東西,因為一旦他們被巨大的利益薰陶了很長時間,他們也會把一切抓得緊緊的了。”
“如果那個時候還有誰有閒心的話,或許還可以再選一批新人。”
“安平與亂象起起落落,政治永無止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