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活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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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泰緣的情況差不多,韓祈的皮膚被大面積燒傷,腰間還有一處致命刀口。

楚翊粗略檢查了一番,深深嘆了口氣:以對方目前的情況來看,就算立刻送到醫院,怕是也回天乏術了。

往對方口中餵了些水,替他清洗了鼻子裡的菸灰後,韓祈悠悠轉醒,恢復了意識。

見他睜開眼,楚翊握住了韓祈的手,眼中滿是悲憫:“你還有什麼心願未了,告訴我,我會盡量幫你實現的。”

“爸媽……霓裳……”

韓祈啞著嗓子,由於聲帶被高溫灼傷,剛一開口,他便啐出了大灘血沫。

楚翊用袖子替對方擦拭了嘴角的鮮血,溫柔又堅定地回應道:“放心。你家人還有朋友那邊我都會處理好。他們不會知道神月小學的事情。”

“謝……謝……”

儘管每說出一個字,嗓子便會傳來火辣刺痛的灼燒感,可韓祈還是強忍著劇痛開了口。

他知道,自己就快死了。

那些遺言他不想爛在肚子裡,至少在死亡來臨之前,韓祈想把它們說給身邊的人聽。

天空越來越亮,一層薄雲漸染紅潤,給灑滿鹽霜的大地鍍上一層朦朧的粉紅。

這一夜是如此地漫長,自己從來沒有像這樣期待著黎明到來。

街邊搖曳欲熄的路燈轉遞著遠處的鳴聲,彷彿在呼喚著即將來臨的曙光。然而,經歷過深夜的期盼者卻即將陷入永遠的沉眠。

韓祈怔怔地看著泛白的天際,輕聲道:“天……亮了。”

“是啊,天就要亮了。”

楚翊說著,警惕地環顧了一下週圍。他知道,要不了多久,街道上便會出現其他行人。考慮到韓祈的事情不能暴露,他打算先將對方抱回車上。

就在楚翊彎下腰準備行動之時,他忽然怔住了。

“今天的天氣……一定很好。”

兩行淚水順著韓祈的眼角緩緩滑落,這個瀕死的年輕人滿眼不甘地望著天空,口中不斷重複著一句話:“我不想……死……我想活……”

在火焰即將吞噬自己的時候,韓祈看著懷中女友的屍體,腦海中浮現出了她臨死之際對自己說的話。

霓裳犧牲了生命,就是為了換取讓他活下來的希望。

不能就這麼放棄。

為了家人、為了自己所愛的人們,他應該拼盡全力活下去才對!

“我想活。”

這句話,讓楚翊想起了一年前的那個下午。

江北市解合醫院住院部。

陽光,藍天,清新。

花壇散發著泥土的香氣,周圍的花草上面都乘著晶瑩的露珠,在陽光的照耀下,像一顆顆耀眼的鑽石。

“兒子,你看今天天氣多好啊。你在這裡曬會兒太陽,媽去給你繳點兒藥費,馬上回來啊。”

中年女人替輪椅上的青年掖好毛毯,她撥了撥鬢邊的銀髮,眼角的皺紋似乎也比往日更深了。

“辛苦了,媽。”

“沒事兒。對了啊翊,你想喝皮蛋瘦肉粥嗎?整個上午光做檢查了,你都沒吃什麼東西。媽一會兒去醫院旁邊的早餐店給你看看還有沒有。”

中年女人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兒子的臉色,輕聲道:“媽知道你沒胃口,可多少總得吃點兒吧。”

“好啊。對了媽,您再買兩個雞蛋,還有包子吧,我確實有些餓了。”

“哎!好好好,你等著啊,媽都給你買!”

聽到兒子的這番話,中年女人原本滿是疲態的眼睛突然變得明亮起來。

她攥著一沓病歷單和檢查報告起身離去,走路時,連步伐都輕快了許。

明明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請求,可對她而言,卻像是聽到了天大的喜訊。

青年噙著笑,目送母親離開。直到對方的身影消失在小路轉角,他的表情才再次恢復了淡漠。

這裡是全樺國乃至世界上赫赫有名的一家大型綜合醫院。

除了醫學技術先進外,住院部的環境也十分優雅。光是一個花園,便有三四千平米的大小,住院的病人在病房裡呆悶了,都可以來這個花園裡歇歇。

然而和尋常的街心花園不同,來這裡散心的人臉上並沒有什麼笑容,大多都是一副麻木、茫然的模樣。

楚翊能理解這種心情,生死之間的無力感往往讓人感到窒息。

住在這裡的大多數人都和自己一樣,身患無法治癒的絕症。

像是被通知判了死刑一樣,隨著時間的流逝,人思想會慢慢變得消極、對未來失去希望、對什麼事情都提不起興趣。

看著父母整日為自己勞累奔波,楚翊的每天都活在絕望之中。

28歲那年,他被查出患有一種十分罕見的運動神經元疾病。

誘發這種疾病的根源來自於他的工作,由於長期接觸重金屬的緣故,神經毒性物質於體內大量累積,導致年紀輕輕的他便被確診出了這種絕症。

患病初期,患者會感到肢體無力,最終導致癱瘓,並因呼吸衰竭而死亡。這種症狀就像是人逐漸被凍住一樣,因此也被稱為“漸凍人症”。

由於患者只能目睹自己身體逐漸死亡,卻無能為力,因此漸凍症被認為是比癌症還要殘忍的絕症。

眨眼間,兩年已經過去。

如今的楚翊病情已經進入中期。現在的他手腳同時有著嚴重的障礙,生活幾乎無法自理,甚至連行走、穿衣都做不到。無奈之下,家人只能替他辦理了住院手續。

要不了多久,楚翊會出現吞嚥困難、說話障礙等情況。

到時候,就需要管灌餵食;等到呼吸困難期,便只能臥床使用呼吸器,在痛苦中迎接死亡的到來。

一塊紅色的飛盤不偏不倚,落在了自己的雙腿上。

那鮮豔的顏色猶如一團炙熱的火焰,令楚翊有些移不開眼。

“大哥哥,可以丟過來嗎?”

百米開外的草坪上,一個小女孩脆生生的朝楚翊笑著,燦爛的表情一如頭頂絢爛的陽光。

楚翊盯著那豔紅色的飛盤。他艱難地牽引著胳膊,彷彿以往工作中操作著精密儀器那般,一點點挪動到自己的雙腿前。

拇指和食指捻住飛盤的一角,他喘著粗氣,手卻不由自主地抖動了起來,像樂師的手指在琴鍵上一樣。

“哥哥,快點呀!”

女孩等得有些不耐煩,索性直接朝他跑了過來。

楚翊咬著牙,幾乎使出了全部的力氣,想借助腰部的力量將飛盤甩開。可伴隨著一聲沉悶的重響,他卻連人帶輪椅載倒了。

連扔個東西都做不到,與其這麼沒有尊嚴的活著,不如一死了之。

楚翊平靜地趴在地上,嘴角漸漸上揚,扯出了一個譏諷的笑容。

視線中,一雙白色的拖鞋停在了自己面前。

“你沒事吧?”

說話間,楚翊整個人被一名青年抱回了輪椅上。對方安置好他後,又飛快地撿起地上的玩具,丟回了小女孩身邊。

“謝謝。”

楚翊抬眼望向那個幫了自己的年輕男人:眼下還沒有完全入冬,他卻戴著一頂軟塌塌的針織帽。

青年瘦得皮包骨頭,手腕關節突出、臉色蒼白的不像話,兩側面頰深深地凹陷下去,彷彿風一吹就會倒地似的。

“不客氣,舉手之勞。”

他朝楚翊笑了笑,替楚翊整理好了膝上的毛毯,兀自坐在了他身邊的長椅上。

“今天天氣真好啊。”

青年仰頭,透過指尖縫隙看著斑駁的陽光,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沒有開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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