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潛龍在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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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聲震耳,庵外的雨撲灑進來,狂風吹滅了幾盞燭臺,顯得堂內幽昏虛寂,剩下的幾支金燼在漫自跳動,似是孤獨的狂歡。

這些年在那宮牆裡的瑣碎飣短都如走馬燈般滿天扯絮的躥了出來,姜臨向後一仰,平躺在地上。他心口脹滿,不斷泌出薄淚,眼角通紅似火雲,腦子裡亂哄哄絞成一渾。

“聖上知道嗎?”

“回殿下,主子和奴都是去歲才知道的。”陸彥依舊在不停歇的磕頭,磚上已見血肉一灘。

“哈哈哈哈!”姜臨突然發笑,蜷縮成一團,身軀都聳動著,“怪不得......哈哈哈,怪不得他要把我逐出宮去,他是......他是面對我一時一刻都愧疚萬分,哈哈哈!我為皇室添辱,他應該殺了我才是,偏生,偏生又多了幾分父子的狗屁親情!笑話,笑話!”

玄上十六年,初秋。

一個約莫四歲左右的孩童扔在街上本沒什麼顯眼的,就像一粒米滾到米筐裡找不見了一般。可偏偏這孩子卻生得一副好面孔,粉雕玉琢的恰似個陶瓷娃娃。

這個漂亮的孩子叫姜大,在掉灰的牆垛後,混在一群小孩中,正在伺機而動。

“噓,別出聲,他們來了!”一個稍大的孩子王悄聲道。

話音剛落,街頭巷尾飆塵而起,一眾兵馬揮鞭大喊:“官府公幹,閒人閃避!”

這些人飛揚跋扈,徑直就撞翻了幾個沿街的鋪子。

那孩子王彈手一舉,“搶包子嘍!”

瘦小的姜大搶不過那些各個肖似小熊的孩子們,他緊緊的握著兩個大包子跌撞的撤出騷亂的人群,退到牆垛子下。

“小祖宗們!別搶了!別搶了!”包子鋪老闆氣的空跺腳,朝著早就飛去的官兵罵道:“一個江南的商賈叛了國,官家何必拿我們京城的百姓撒氣!”

姜大狼吞虎嚥的啃完了一個包子,這就往家門跑,邊跑邊噥噥著:“娘,大郎,大郎有吃的!”

“大郎,你怎麼又弄得渾身髒兮兮的!”

茅屋中聞聲走出來一名婦人,她滿是補丁的衣衫透露出家境的貧寒,開岔的眼角已有魚紋,這些本是民間尋常婦女之態,唯獨使她極易辨認的是眼皮子上趴著一塊黑胎記。

這是姜大的母親。

‘嘩啦’

對門有人向外潑灑了一灘浣衣水,險些濺到母子二人身上。

灑水的那少婦面容姣好,一面撣手擦水一面道:“我說老薑家,這大過年的,你家丈夫還在外頭鬼混呢?”

這是個‘長舌婦’,因自己的男人在官府當個照磨的差事,腰桿子比別人硬些,好管閒事。

她說的不錯,姜大的父親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整日除了賭錢就是酗酒。贏了就在飄春樓裡喝花酒摟美人,輸了就勾結匪盜搶奪稍稍富裕些的家戶屋宅,從不顧及家裡的妻小能否吃飽穿暖。

“啊,還沒回呢。”薑母訕訕一笑,推著姜大進屋,欲關門討個清閒。

“我家徐老六可說了,最近不大太平,別往外瞎走了。”少婦象徵性的掃了掃地上那灘水。

薑母虛掩的門縫,搭話道:“這話怎麼說的?”

少婦瞧她搭理自己,索性叉腰站到她門口,悄聲道:“我家徐老六說宮裡頭傳信兒出來了,伍妃娘娘的兒子前兩天掉在湖裡淹死了!”

這確實是個大新聞。

聖上已年過知命,尚無子嗣。別說是皇子,連個公主都沒有。

雖說受盡龍恩的姚妃娘娘早些年曾誕下過兩個公主,卻都不幸夭折了。其餘嬪妃們也有誕育的,但就拿這少婦口中的伍妃娘娘來說,她的兒子好不容易長到志學之年,誰料忽然失足掉入湖中淹死了。

皇室秘辛無人敢探討,薑母悻悻點頭,應和了幾句。

“哎,不僅如此呢!”少婦卻不肯放人,依舊叨叨:“江南那帶出了個通倭的叛國商人,叫什麼許泰山的,你也知道了吧?本來經商就賤,我姨還想著乾點買賣,這下好了,更別幹了!”

薑母附和的點點頭。

她撣撣衣塵,又道:“我家夫君本是要升官的,這些事一鬧,萬歲爺的心情肯定好不了。”她哀嘆一聲:“聖上的心情不好,遭殃的還是咱們老百姓!”

這也是實情。

朝廷裡的大臣們大多是趨炎附勢的,聖上沉溺於喪子之痛中,他們也只上奏要緊政事,不敢提及民間勞苦半分。往日的衙門還願意處理些雞毛蒜皮的民間瑣事,如今是連審理都顧不上了,更有奸臣賊子包藏禍心,意圖改寫江山。

在與薑母相依為命的日子中,姜大逐漸變得懂事,時常拿著母親縫補的衣鞋到集市上去販賣,就這樣,兩年如過隙白駒般飛去了。

這年正月,天大寒,日色晦朦。

眾人皆奔走歸家,唯獨姜大蹦躂在街頭,他剛賣完了布匹,得錢買了一串糖葫蘆。

正當他對著糖葫蘆垂涎欲滴時,迎面撞上一個腰背結實,頭戴斗笠,身著碧色直裰厚袍的男子。

“哎喲!”姜大一個屁墩摔在地上,手裡的糖葫蘆也不慎掉落。

“我的糖葫蘆!”姜大反應過來,帶著哭腔撿起那沾上雪土的紅串兒,憤憤朝那男子道:“你賠我的糖葫蘆!”

那男子左右邊站著的兩個跟班呵斥姜大無禮,剛要上前教訓,卻被他伸手擋下。

男子帶著一副大為失色的神情半蹲下來,使自己足以平視姜大,又從錢袋裡拿出一兩白銀放進他手裡,迫切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他的聲音沙啞蕭瑟,好似喉嚨裡藏著把鋸。

初次聽見這樣的聲音,姜大一下就想到了說書人常提到的大惡人。他害怕的往後退了兩步,警惕道:“你是誰?你問我名字幹什麼?”

“別怕,這些都給你。”那男子笑笑,將錢袋丟給姜大。

他臉上有道深壑的疤痕,觳觫萬分。

姜大掂掂有些分量的錢袋,開啟一看,裡面滿滿當當的都是碎銀。這可把他開心壞了,頓時欣喜的看向那人,“先生為何賞我這些錢?”

“現在能告訴我你叫什麼了嗎?”

誰能和銀子過不去呢?沙啞的聲音在這銀錠面前變得和藹了許多,姜大脫口報上姓名,甚至添油多報上了自己的年齡。

“孩子,你......”男子的笑痕擴大,似是難以按捺的狂喜,“你有福了。”

那時候,姜大還不知道這句‘有福了’是什麼意思,直到有人綁了他的雙手雙腳,將他蠻橫的捆在木臺上。

這是他一生都忘不掉的痛。

四肢百骸、萬箭穿心。

伴隨旁側人不斷地擊打他的屁股和大腿根兒,火辣辣的疼順著每一寸肌膚襲來。

姜大嘴裡塞著生雞蛋,喊不出來也罵不出聲。他眼眶紅的發燙,奮力的揚起下顎去追尋那道身影,即便目光因疼痛而無法聚焦。

他要記住這個男人,這個恐怖如斯的男人。

陸彥。

不知過了多久,等他醒來時已經在一間簡陋的小屋中了。姜大忽地掀開被子檢視,針芒入眼。自己的下體連帶著大腿根都被纏上了絲絲絮絮的布條,殷出朵朵紅花。

人震驚之餘隱感疼痛,瞥見床邊放著一個密封小罐。慌亂的扯開封條,裡面赫然躺著兩個帶血的小球。

從那一刻起,他不再是姜大,而是宦官姜臨。

“不要!”

姜臨騰然從榻上坐起,額頭上貼滿了密密麻麻的汗珠子,他倒吸了口氣,甩了甩因側睡而壓麻的左胳膊,迷懵中往床帳外看了看,天還沒亮。

九年過去了。每每回想起那慘不忍睹的一幕,姜臨都好似身臨其境般又遭受了一番。

那噬骨的疼,鑽心的痛,被人折磨羞辱的日夜,都在噩夢驚醒之際如萬千咬蟲爬邊全身每一處。

他有些喘不過氣,捂嘴嗽了幾聲。

“姜爺?姜爺可安?”門外傳來一內侍的問候。

“沒事。”姜臨道了一句:“進來倒杯茶。”

內侍‘吱呀’推開房門,藉著窗外朦朦月光,方才看清這扇門是用花梨木製的,門扉上凹嵌的玳瑁晶亮似玉,將皎白的月光完美折射在地上,又隨著門扉的一開一合煥彩閃過。

“叒子,現在什麼時候了?”姜臨嗦了一口菊花茶。

“回姜爺,卯時了。”

“該起了。”姜臨放下茶杯,“更衣。”

他的話音極輕,卻能瞬時招來幾個內侍黃門,眾人依次呈託著衣盤、腰帶、官帽踏進來,可見外頭守夜之人跟著這位主子也沒有一個敢真睡熟了的。

在由叒子為姜臨穿戴整齊後,那群內侍黃門遂魚貫而出的跟著走出院子。

此刻天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幾縷流雲伴著幾絲悠風吹過,飛簷上掛的銅鈴清脆搖擺,曙色灑在姜臨的圓領紫袍上。袍間有金線繡蟒於左右,腰繫鸞帶,頭戴漏網紗帽,端正而貴氣非凡。

順著紗帽向下看去,是一張俊俏又淡漠的臉蛋,雖稚氣充斥,長睫在那雙盛氣逼人的眼睛下打上一層陰影,薄唇襯得他細緻如陶瓷般的肌膚更加亮麗。

此時的姜臨年十五。

“姜爺,今兒個您來的早,主子還沒起呢。”清心殿門口的李華笑呵呵打了聲招呼。

這位李公公是位宮裡頭的老內侍,跟在聖上身邊有年頭了,現已過了不惑之年,頭上延伸出幾根白髮。

“雙子,你留下,等陛下醒了速來報我。”姜臨示意身後跟著的第二個小黃門。

清晨宮中甬道上只有零星打著哈欠打掃的宮人們,見姜臨一行人來了,慌忙的攏上還沒打完的瞌睡,傾身以示恭敬。

從經年累月已經帶有細碎裂紋的地磚上踏過,料房裡,陣陣菜香襲來。

御膳料房中的各式菜品叫人眼花繚亂,譬如:珍珠玉石湯,水晶魚絲,合歡富貴鮮蝦雲吞,吉祥如意蟹黃餃,萬福悶魚翅等菜式。各宮的宮女們正排隊揀著自家娘娘喜歡的菜品放入木屜子裡。

“又子,你不是愛吃甜食嗎?去那邊的偏屋挑兩樣拿著吧。”姜臨這話是對身後末端的一個小內侍說的,看模樣不過十歲。

那孩子樂開了花,擠過去東瞅瞅西看看,正當要拿一道梅子糕時,卻被一名宮女重重地拍了一下手。

“臭死人的小閹人,滾一邊去!”那宮女一手作樣捏著鼻子,一手率先端過那碟糕點。

又子委屈,羞愧的收回了手。許是對甜食太過渴望,復又鼓起勇氣問道:“姐姐,我......我先拿的。”

那宮女沒好氣的白他一眼,“我們姐妹還沒挑完,哪輪得著你?滾一邊去!”

見其他宮女聞聲也調侃起來,孩子的小臉憋得通紅。

又子是剛最近一批被選進宮裡伺候的內侍,初來乍到的並不懂‘人欺人’的規矩。他從小捱餓,最怕別人搶他的吃的,外加現在受了嘲諷,於是伸手便去奪那盤梅子糕。

“要是都不想吃,就扔了吧。”

姜臨冷聲道了一句,打斷了爭吵。

“你算哪根蔥?”宮女瞪他一眼,“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姜臨不語,眼尾卻掠過一絲鋒芒,登時奪過那道糕點砸在地上。

碟碎糕飛,眾人立即鴉雀無聲。

那宮女橫視又子,刻薄道:“小崽子,還有人給你撐腰呢!”她看向姜臨,上下掃視一番,“你又算什麼東西?敢搶姑奶奶的糕點,你信不信我回頭告訴......”

‘啪!’

話未道完,人便覺臉頰火辣灼燒,原本嬌嫩的臉蛋霎時劃了一道血口子。

姜臨的右手就架在空中,不急著放下。揮手之時起落不過一息,中指上戴的銀指環扎眼的很。

“你!”宮女捂著自個兒的臉蛋,尖聲罵道:“沒根的狗雜碎還帶著兇器傷人!我要去稟了左美人......”

話再次被第二個耳光所打斷,力道之大,只覺頭腦發矇眼冒金星。

“滾。”姜臨眉目微垂,音色平穩。

那宮女還欲撕扯,卻被其他婢女攔了下來,悄聲勸道:“姐姐快莫鬧了!這位是姜爺,是陛**邊的姜公公!”

“哪個姜爺?總不會是老嬤嬤們常提的那個吧?”那宮女依舊昂首含著傲氣兒。

“哎呀姐姐,就是那位姜爺!”一旁勸說的婢女急扯她袖子,低聲解釋:“姐姐作為左美人的陪嫁剛進宮不知,姜爺去歲年關不在宮裡,是今歲年初剛回來的,可不就是嬤嬤們叫敬著躲著的那位!”

聽了這話,那宮女方才注意到姜臨胸前精繡的四爪蟒龍,頓時大夢初醒,悻悻然退下。

姜臨是何許人也?若還敢鬧,豈非自掘墳墓!

“看來是你沒福分享受。”姜臨斜睨又子一眼,吩咐他打掃了地上的爛什子。此時雙子奔來告知陛下醒了,揉了揉手腕前往清心殿。

【作者題外話】:真太監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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