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傲雪凌霜(1 / 1)

加入書籤

清心殿,頂為降香,梁為黃檀。寸木寸金,沁香不嗅而侵。

殿堂被紫釉的寶珠長簾隔的一進進一重重,縷縷光柱從雕龍窗柩斜射進來,照在這些數不盡數的珠簾上晃的人眼暈。

“臣姜臨拜見陛下,陛下萬安。”姜臨跪禮。

“起來吧!”簾內人回道,聲音短促有力,不似大多遲暮老人的孱弱。

僅此一句,再無後話。只聞銅盆輕碰,婢女們悉疏走動和佛珠輕捻微撞之音。

半晌,聖上著朝服入座。隨行侍候之人無一敢稍稍抬頭看一看這位九五之尊的容貌。

這是一位朱顏鶴髮、精神矍鑠,又有著老當益壯之勇,卻在舉手投足之間散發著君主之威的男人。

聖上咂咂嘴,掃了一眼桌上擺放的饕餮,蹙眉道:“是誰放的這道五珍鵝肝?”

“回主子,是奴!”立於一旁的內侍即刻撲倒在地,腿肚子直髮抖。

待李華將踩速撤了下去,聖上才鬆了鬆眉,“朕不喜歡太過奢侈的菜品,以後別上了。諒你初犯,不追究了。”

那內侍再三磕頭謝恩,就差感激涕零了,倒好像平白撿了一條命。

而這一邊,姜臨對於他的恐敬之心毫不感興趣,人正盯著聖上鬢邊生出的細紋暗歎歲月蹉跎。

“你吃了沒?”聖上這一聲問候將姜臨的思緒拉了回來。

“回陛下,還沒有。”

“李華,抬個椅子來。”聖上隨聲吩咐,彷彿這件事像家常便飯一樣簡單。

其他內侍們垂頭候在一旁,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可人人都暗暗唏噓妒忌。

自從九年前聖上第一眼見到這姜臨,便驚喜到說不出話來。當日便賜‘臨’字給他,許他近身伺候。您要問‘臨’字意味著什麼?論語裡寫:‘居靜而行簡,以臨其民,不亦可否。’這裡面可通‘治理’、‘統治’之詞。

為了這麼個名,前朝後宮愣是琢磨聖意琢磨了好幾個月。等過了幾年待他稍大些便又賜是蟒服,又是賜宅院。現如今還封了他一個‘刑部侍郎’的官職,本來這六部的侍郎都該是正三品官銜,可因姜臨是宦官,為了堵人口舌,只得在月俸上多扣些,形同正四品。短短數年便如腳踏青雲般平步高升,引得不少人議論紛紛。

“坐。”聖上示意,“給朕嚐嚐那道果粥。”

姜臨照做,邊舀著吹氣邊笑:“這果子鮮,是今早剛採的。”

姜臨的嘴角嵌著兩個小梨渦,一笑極為靈動。

“呵!你小子嘴刁,還能嚐嚐來呢!”聖上憐愛的笑笑,瞧他喝淨了粥,又朝李華道:“胡椒醋蝦仁。”

李華應聲佈菜,將蝦剝了殼露出晶瑩剔透的蝦仁,放了幾個在聖上的玉碟中,又夾了幾個放到姜臨的盤中。

“哎,今日李公公好像有點變化。”姜臨俏然一笑。

李華笑答:“姜爺快別打趣了,咱家能有什麼變化?不過又老了!”

“不對不對,”姜臨狡黠的瞟聖上一眼,“您是陪著陛下越來越年輕了!”

聖上嗤笑一聲,“你這猴崽子盡是胡謅,我們這把年紀了,年哪門子的輕?”

姜臨濯亮的眼眸骨碌一轉,“陛下自不必說,您是神仙下凡來渡劫的,怎能與平常人一樣的規律?李公公呢,因常年侍候您,也託您的福,所以看起來年輕了。”

“唉喲主子,老奴謝過主子了!”李華笑接了話茬,連忙揖手。

“就數你會哄朕開心!”聖上順勢彈了姜臨一個腦瓜嘣,旋即正了顏色道:“對了,朕這些日政務繁忙,還沒來得及問你,你在江西查到什麼了?”

“除了別人查到的那些,臣另查到左美人還有一胞弟養在遠親家。”姜臨放下筷子抹抹嘴,“另外,正如陛下所料,南面兒有些嘍囉不太聽話,臣已經處理了。”

聖上洩出一聲鼻哼,姜臨眼力價兒高,忙站起來倒了茶奉上,“陛下不必憂慮,左美人的底子還算乾淨,您大可放心。”

“朕怎會憂慮一個婦人?”聖上啜了口茶,“有個一夜間變了鳳凰的姐姐,朕聽說小雀也想借力撲騰上樹梢兒?”

“他怎麼敢?”姜臨挑唇一笑,“他要是敢,臣一定把他的毛都拔乾淨,送到料房給陛下加道家常菜。”

聖上鬆口笑笑,雙指點點桌子,“朕信你,你把那隻小雀接到眼皮子底下,省著鬧得江西不安生。”話落,吩咐李華擺駕金鑾殿。姜臨欲跪拜,聖上又按下他的肩,“不急,在這吃飽了走。”

梨翠軒內,梅樹林間。

一宮女正跪在另一個穿著茶紅色大袖衫,裹著狐皮夾襖,頭戴縷金花步搖的女子面前哭訴。那宮女哭的梨花帶雨,不知情的還真以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可走近了看,此人正是清晨爭奪梅子糕的宮女必兒。

“美人可得為我做主,那幫狗奴才這是欺負到您頭上來了。”必兒一邊抹淚,一邊暗覷左美人的神情。

另一位宮女插嘴道:“美人您才進宮不知道,那姜爺並非一般小黃門,他是陛下跟前兒最得寵的。”

左美人一雙鳳眼中盡是不屑,伸腳重重的踢了她一下,矜傲道:“怎麼,你的意思是我還要怕他一個內侍不成?行了,你們也都別說了。聽來聽去不就是被個奴婢欺負了嗎?你現在就去請他來我梨翠軒一趟,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位爺還是個孫子!”

“左美人果真伶牙俐齒深得陛下喜歡!”梅林中響起掌聲,眾人抬眼一望,正是姜臨帶著又子站在梅海中。

姜臨唇畔邊的笑痕在這一片冰雪梅林中顯得不羈的盪漾,人微微揖了揖手。

左美人抻了抻夾襖,高聲作勢道:“你就是姜臨?”

“見了美人還不跪下!”必兒厲聲呵斥。

“哎!我今兒個才明白那句......”姜臨一面往前走著,一面佯作思考狀,“打狗也要看主人是什麼意思。”

左美人聽了這話自然面露不悅,“姜臨,你這是不拿我放在眼裡嗎?”

“奴不敢。”姜臨抬了抬眉示意又子,“去給美人的愛犬賠個不是。”

“美人,他欺人太甚!”必兒氣的跳腳。

還沒等左美人開口,又子從袖口裡抽出三支梅枝,捏在手裡對著必兒拜了三拜,唸叨著:“姐姐開恩。”

這不是上香呢嗎!

左美人這下也沉不住氣了,登時走向又子,從頭上摘下步搖欲劃他的臉。

“哎,美人這樣可就不公平了。”姜臨一手鉗住她的皓腕。

“你打傷了我的宮女,我用你的人賠禮有什麼不行?!”左美人氣急敗壞的掙開他的手。

“奴知道您心裡憋火,這不給您帶來個好訊息嗎?”姜臨笑道:“陛下口諭,左氏賢良淑德,著冊為修儀,賜黃金十兩,珍寶一箱。”

“當真?!”左美人的怒氣頃刻煙消雲散,那雙鳳眼也瞪的滴溜兒圓。

“自然是真的。那這人道過了歉,奴就把他帶走了。”姜臨作揖,掃了一眼必兒,“還望修儀日後多加管束您的愛犬,別壞了規矩出來亂咬人,奴告退。”

“蠢東西,還不送送姜公公?”左修儀變臉變得比翻書還快,必兒自知無趣,只得畢恭畢敬的將姜臨二人送至門口。

又子知道自己也做錯了事,耷攏著腦袋跟在姜臨後面走著,心中正忐忑著一會不知會受到什麼刑罰,卻聽姜臨道了一句:“我叫料房做了幾碟梅子糕,擱在我屋了,吃過了去辦事。”

又子怔了一下,欲笑又不敢笑,嗤嗤唔唔道:“小的謝過姜爺!”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