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貪贓枉法〔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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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將蔡金安頓在刑部大牢後已是未時。以往這個時候都是聖上剛用完午膳,或是在清心殿,或是在哪個娘娘那小憩一會兒、打個盹的時候。

都說春困秋乏,又是大下午的,門口的內侍御衛們沒了精神頭,打瞌睡的打瞌睡,發呆的發呆,姜臨因昨夜被叫去陪刑部尚書吳諄審了一宿的案子,一大早又跑宮外去理蔡金的事,靠著柱子也昏昏欲睡。

“我看你們是都不想要腦袋了,沒看見伍妃娘娘嗎?”尖銳的聲音刺醒了這些人。姜臨也倏地抬起頭,只見一宮女扶著一位芳臉勻紅,淡掃峨眉,眼含柔光,身著青煙色月華裙繡萱桂,頭簪赤金寶釵花細的妃子,正波瀾不驚的看著自己。

“奴拜見伍娘娘!”姜臨連忙跪禮,他小心臟砰砰跳著,這可是偷懶被抓個正著!

“都起來吧。”伍娘娘柔聲道:“午間容易生困,各位都辛苦了。”

眾人應聲謝過後陸續爬起來。雖說這位伍娘娘不怎麼得寵,不過卻是位端莊仁厚的主子,下面的人犯了錯,從來都沒有重罰過,宮裡人都打心眼兒裡的敬佩她。

伍妃:“陛下還在歇著嗎?”

姜臨:“稟娘娘,還沒起呢。”

“那本宮就跟這等吧。”

伍娘娘沒有走的意思,姜臨忙叫人抬了椅子伺候她坐下,又端來杯薑茶奉上。

“姜大人的差事當的越發好了。”伍娘娘撥弄著茶蓋,似不經意道了一句。

姜臨拱手道不敢,卻不知此話何意。以往這位娘娘見了他從未多言一句,今兒個是怎麼了?

殿內喚倒茶,便知聖上醒了,眾人匆匆進去侍候。伍娘娘踏入殿中,與聖上攀談了幾句,復又踏了出來,身上飄繞著荼蕪香的味道在一走一過中沁人心脾。

姜臨認得這香,原產自波弋國,將此香浸入地下,土石都有香氣。難得聞到這樣上品的薰香,人抽了抽鼻子。

“姜大人可要仔細當差,千萬別辜負了陛下的恩信。”伍娘娘臨走前還撂下這麼一句,更是讓姜臨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

清心殿的金絲銀紗如煙雲遊走,姜臨駐足簾側,聽聖上埋怨道:“昨夜你不在,都察院御史趙佑佲這老傢伙拉著朕對盧陳一案說了幾個時辰,朕都頭昏眼花坐不住了,他比朕還年長几歲,愣是沒喝過一口茶。”

姜臨很能理解聖上的心境,這位都察院的趙大人是官宦世家,最是看不上如姜臨這等攀龍附鳳之輩,平日裡沒少說自己壞話。就拿上回給吏刑倆部召會時,趙大人就明裡暗裡的譏諷自己。不過姜臨自然也不是好惹的,當場就甩筆走人了,留下他氣急敗壞的咒罵。

一想到他口噴白沫滔滔不絕的樣子,姜臨撲哧一聲笑出來。

“笑?還能笑呢!不想知道他說你什麼了?”聖上斜探他一眼。

“左不過是說臣心狠手辣,不服管教的話。”姜臨說這話的時候依舊笑盈盈的,眸子裡的純粹無暇的映出光來。

心狠手辣這點,聖上知道,就連姜臨自己也承認。要不然怎麼能叫他去刑部辦差呢?至於不服管教嘛,姜臨在這些老臣眼前還是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在小事上不守規矩,目無尊長也是有的,不過在大事上從來都打理的井井有條,極有分寸,叫人心服口服。聖上心裡清楚,從未因此斥責過他。

“嗬,你自個兒倒是明白的很。”聖上白了他一眼,“河間府知事蔡金下獄了?”

“是,已叫人去抓捕通判孟離了。”

“這幫老奸巨猾害的朕總有批不完的奏疏,累喲!”聖上扭扭頭,示意姜臨捏肩。

姜臨手勁不小,在給聖上放鬆肩背這塊最是在行。捏提錘揉一套下來,聖上長吁一聲,閉目養神的搓著手中的菩提手串,極為滿意。

“來你過來,”待舒服過了,聖上隨手扔給他幾本奏疏,“把這些批了。”

姜臨皺眉噘嘴,“陛下這是幹什麼?奴又不是司禮監的人,何必做這些批紅的事?”

“你還挑活幹?”聖上‘嘖’了一聲,翻他一眼,“朕看你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費點墨汁兒做些正經事。”

“奴可沒閒著!”姜臨撂下那幾本奏疏,趴在桌前掰著手指頭數,“十一日,結了李家村弒夫的案子;十三日,抓捕了採花賊歸案;前日,查獲城西違禁品一箱;今早......”

“行了,你跟這報流水賬呢?”聖上擎筆敲他一下,“別貧了,快去批紅。”

所謂批紅就是代替皇帝覽閱一遍各個臣工送來的奏疏,再行‘硃批’,一般都是由司禮監執行。然而姜臨恰巧在聖上身邊,這才直接省事兒遞給他辦了。

姜臨有個優點,做事從不拖沓。別人五日辦完的事,他三日能好;別人三日辦完的事,在他這一日便成,貫是能者多勞之輩。

這不,人驅散了倦意,正襟危坐在聖上身側,執筆點蘸硃砂,在黃帛赤書塗塗改改、健筆如飛,倒真像個辦案的大員。

“朕看你倒也不像白領俸祿的,”聖上側目觀察他了好一會兒,抿笑道:“把你這個刑部侍郎留在朕身邊是不是屈才了,要不你去刑部坐堂吧?”

“陛下聖明!這下刑部還真缺坐堂的了。”姜臨抬眸倏忽一笑,將一本奏疏呈過來,“您看看。”

趁著聖上眯眼掃視的功夫,姜臨撇嘴道:“我們刑部的吳諄吳尚書,一個月請三回假,”他用手指圈出一個‘叄’來,“早知道做尚書是個美差,您還不如提拔我上去,我也好在家睡個懶覺。”

“淨胡說!”聖上嗔他一眼,擱手背撣了撣奏疏,道:“怎麼?吳諄常常告假嗎?”

姜臨一拍大腿,“正是!這吳大人年紀不大,毛病卻不少。今兒腰疼,明兒腿疼,反正總有他難受的地方。”

吳諄作為姜臨的上司,沒少給他氣受。少年那股子傲勁兒上來,倒也時不時和人家對掐起來。如今聖上詢問,自然添油加醋訴說一通。

見聖上的面色趨漸肅正,姜臨的話匣子遂戛然而止,轉回那副笑盈盈的神情道:“陛下,這回不能再準他的假了。要不旁人學了去,京城的衙門豈不都空無一人了?”

聖上頷首,乜他一眼,“還有你,少和稀泥!”

姜臨言笑晏晏,蹭到聖上身後給人捶肩捏膀,不在話下。

另一邊,左修儀晉了位份,穿戴更是光彩奪目。金絲香木嵌蟬玉珠,景泰瑪瑙流蘇,什麼金貴戴什麼,倒顯得頗為俗氣了。聖上也知道她宮女出身,家境貧寒沒得過好東西,所以有什麼好的也都先可她挑。

後宮的女人不比平常家戶,得了寵就要仔細攥牢了。故而左修儀變著法兒的吸引聖上來她這,不是用膳就是聽曲兒,整日熱鬧著來。

“陛下,這是臣妾特意命廚房做的奶皮,您嚐嚐!”左修儀歡躍的像頭小鹿,親自忙前忙後的佈菜。

姜臨的眼前一亮伴隨著聖上髭鬍的一動,人不急著動筷,卻叫姜臨近身,“朕記得這奶皮子你最愛吃,嚐嚐修儀宮裡的和料房的有什麼區別?”

姜臨不知是故意想觀賞一下左修儀的花容失色還是當真餓了想吃,謝恩後便舀了一口,邊吃便笑:“果然是修儀宮裡的比料房的好吃多了!”

這位左修儀是宮女出身,原來做奴婢的時候就沒少受氣,現在做了主子,還要受小內侍的氣,臉色霎時青了下來,目光如炬恨不得能扒了姜臨的皮。

桌上的明爭暗鬥叫李華在一旁看了出好戲,癟著嘴怕一不小心樂出聲來。

“陛下,臣妾忽然有點噁心,沒了食慾。”左修儀憎惡的剜了姜臨一眼。

“那奴送修儀回去歇著吧?”姜臨故意抬槓。

聖上簡作關切,又叫叒子來前吩咐:“一會去廚房給你家姜爺揀倆碗摺疊奶皮,還有這象眼棋餅小饅首都是他愛吃的,一併帶回去。”

這些旁人連線都不敢接,如同灑水般的龍恩並非平白無故給的。別人不知為何姜臨如此受寵,可李華李公公作為皇帝的心腹那是一清百楚。

自打他見到小姜臨第一眼就覺得他太像了,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像。像誰呢?這要從三十年前說起了。

那時候我們這位萬歲爺正值而立,還在當太子。人酷愛遊山玩水,晚春時節南下去蘇州府遊玩時邂逅了一位當地提轄的女兒。別看現在宮裡的妃嬪都是個個玉軟花柔,冰肌玉骨的嬌娥,聖上的心頭好其實是那瀟灑不群,眉宇間帶著股英氣的女子,而這位提轄的女兒正如是。

她不但會舞刀耍槍,還會吟詩作畫,一下子就引得太子爺掉進了溫柔鄉。恰逢那時天下太平,先帝也嬌慣著他,人便在蘇州呆了數月有餘才帶著這女子一同回京。

誰知二人是一對苦命鴛鴦,先帝看重皇室血統,怎能還未迎娶太子妃便要過門兒一名家世低微的女子,於是將她趕出京師。太子爺雖牽腸掛肚卻無能為力,只靠書信往來以慰相思。

然而這女子卻懷了龍種,因怕事情洩露引禍上身,便瞞著未報。直到五年後聖上登基,派李華火急火燎的趕往蘇州欲接她回來時才發現自己都當爹了。但不幸的是,當時蘇杭流行瘟疫,孩子他娘香消玉殞了。

這可是一場不小的打擊,悲喜交加下,李華只能抱著襁褓中的嬰兒回京,可路途遙遠,孩子身體孱弱,也不幸薨逝了。

直到看見姜臨的面孔和他那一笑起來嘴角邊掛著的小梨渦,李公公才暗歎什麼叫一個‘巧’字兒。那鼻子嘴兒和那雙盈盈溢光的桃花眼,除了眉中無痣,怎麼看怎麼像那薨逝的小皇子。但姜臨不是宗世子,也並非高門大戶的少爺,既不能經常來陪聖上解悶兒,又不能過年過節進宮朝拜,所以要想留他在宮裡哄得萬歲爺開心便只有一個辦法---去勢。

李公公回憶著往事如梭,端詳著面前正恭請娘娘起身,在宮中大小事宜中游刃有餘的姜臨,不知當年那麼做到底是成就了他還是害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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