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魚游釜中〔二〕(1 / 1)
民眾情緒激昂,趙居無奈看了知府一眼,叫他說兩句。濟南知府領會,高聲揮動雙臂,“鄉親們,朝廷沒有不管我們!朝廷賑災已經動用了國庫錢糧,咱們地方府衙也在官賑,義倉裡的米麵很快就送到,大家稍安勿躁!”
民眾依舊不買賬,呼聲愈來愈高。姜臨雜亂中聽聞幾人要去打什麼旱魃,於是詢問:“知府大人,這打旱魃是何意?”
每逢大旱蝗災民間便會有迷信之人組織去寺廟裡‘打旱魃’和‘拜蝗神’,祈求上蒼憐憫眾生。姜臨覺得可以從此處著手救濟,遂命人要在廟宇中開設粥鋪施粥,可濟南知府卻道:“姜大人有所不知,我剛才雖說府衙義倉存米,實則不然,官紳們吞併土地糧田是一直都有的,我們地方官府根本就沒什麼存糧。”
姜臨一聽便惱了,“什麼官紳敢在大旱時不繳糧?”
“孫家。”
濟南官紳眾多,孫家是頭號。仗著自己的靠山是山東布政使司裡官銜從三品的參政鄭皮,可以監理糧道,便肆意吞併良田,壓榨百姓苦不能言。
山東布政使司下面管轄六個府,十五州,四十九縣。參政鄭皮還比這濟南知府官階大,所以他也不敢管,再加上平日亦沒少受孫家的氣,正好姜臨是朝廷直派的,就想借著姜臨整治孫家與鄭皮。
姜臨對他那點小心思看破不說破,為了百姓免遭災情,自己甘願被人當槍使,於是立刻叫人帶領前往官紳孫家的家宅。
“孫老爺,您開開門,這位可是朝廷支派的欽差大臣!”濟南知府在門外嚷道,這回他底氣足。
一個臃腫的中年男子搖扇走出來,瞄掃姜臨和他身後的官兵一眼,昂橫道:“要錢要糧的都請回罷,我沒有!”說完便要關門,姜臨指揮幾個官兵將門撐住,走上前客氣揖了揖手。
“孫老爺可否讓姜某檢查一下貴宅的糧倉和田契?”
“你知道我是誰麼?”孫老爺‘嘿呦’一聲來了脾氣,“他濟南知府都不敢也不能查我家地窩兒,你個蓑衣孩子立楞什麼?”
一套濟南土話把姜臨說了個怔,他回頭望向知府,知府臉色煞白,支吾解釋:“孫老爺罵您呢......他說您這個小屁孩在他地盤蹦躂......”
這回不等雙子著急,姜臨先怒了,他最瞧不起這類鄉里土豪藉著靠山榨取百姓的血汗,登時收起客氣指著他的鼻子憤道:“我管你什麼來頭,別他媽跟我在這吆五喝六,你最好期待別讓我抓住什麼把柄,到時候刑部大牢見!給我搜倉!”
孫老爺在這片兒說了算一輩子了,從沒人敢跟自己作對,眼瞅個小毛孩對自己罵娘,暴脾氣蹭蹭竄:“你搜啊!好傢伙,上面怪罪下來你可別哭包!”
“我呸!”姜臨本就因災情壓力大,這回可找到發洩口了。“你上面的靠山再大能大過聖旨?那我得第一個給您磕頭,給我搜!”
一隊士兵得令翻箱倒櫃起來。知府騎在馬上悠悠然看熱鬧,心裡暗爽總算有人替自己出氣了。
翻騰狼藉後,士兵卻只推著一麻袋快長芽的土豆出來。“大人,倉裡只有這麼點。”
孫老爺暗暗自喜,必定是覺得面前的小孩能成什麼氣候,還是自己老謀深算,作好了套兒等著人往裡鑽呢!
什麼都沒搜出來,知府也坐不住了,連最富的官紳孫家都沒有糧食,拿什麼給百姓們交待?
然姜臨並未如他所預期那般露出糗樣,人咬唇片刻,眼神瞟過院內石井,嘴角遂勾出一絲弧度:“土裡焉知無魚,海里焉知無鳥,項上焉知不是豬腦?”
眾人相覷,不知何意,唯有孫老爺心喬意怯,見此姜臨更打定了主意。
雙子不愧跟在姜臨身邊多年,頓時通曉了涵義,直呼一聲:“搜井!”
眼見著士兵們一袋袋的從自家枯井裡撈上來的米麵,孫老爺這才哀嘆一聲認了載。原來他為了防止官家搜他的糧食,竟將糧食都藏於井中。這麼損的招也只有孫家才能想出來了。
“你說項上的是不是豬腦?”姜臨朝他頑劣一笑。
好聰明的孩子!知府會心望了姜臨一眼,盡感慶幸。
原是我對此人抱有偏見,如今看來我濟南府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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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今日是姜大人的生辰。”
濟南府衙的幾名小吏走來,掃了一眼地上的饕餮,拱手道:“您能在國災時讓布政司差人送賀禮,當真是呼風喚雨。既然您有這樣好的本事,不如求求蒼天給我們下場雨吧!”
“什麼生辰,我竟不知我是這個時候生的。”姜臨冷哼一聲:“趙居要是連幾個抬禮的小廝都攔不住的話,就叫他把門檻鋸了吧,一會兒且得來人呢!”
以雙子瞭解姜臨,江山社稷於他來說不屑、也不欲。他就像是聖上最聽話的武器,讓他對準奸佞,他殺伐果斷;讓他揮刀無辜,他亦視若無睹。他不怕被人詬病,不怕被人謾罵,也不怕被擱在浪尖上讓風刀子挫他的心,他只怕一樣——天子失望的嘆息。
很快,就如姜臨所預想的那樣,濟南的百姓聽聞朝廷派來的欽差大臣收了布政司的禮,剛積攢下來的好感瞬時煙消雲散,抄起斧頭傢伙什就聚眾奔騰而來,腳下的飛塵沙暴滾滾。
院外粗口辱罵聲不絕於耳,姜臨翹腿躺於榻上充耳不聞。趙居象徵性的布了幾個兵攔截,那哪夠啊?民眾一邊砸搶院中的珠寶綾羅,私饢佳餚雞鴨,一邊破口大罵‘狗官出來受死’。
正鬧著,又聞陣陣靴履踏地聲。眾人回首一看,百十號的衛兵扛著長槍整頓齊整,領頭的那人腰上掛著提刑按察司的令牌,軍袍一撩,單膝跪地,朗聲道:“卑職請欽差大人的安,不知聖躬安否?”
姜臨聞聲拉開門,掃視一圈聚眾的百姓,朝領頭的那人頗帶責怨道:“聖躬暫安,你們要再來晚些,讓萬歲爺動了氣,聖躬就不一定能安了。”
趙居橫眉一立:“這些是什麼人?”
“我等是奉京師都察院的令來抓人的。”那領頭的吆喝道:“帶布政司參政鄭大人上前!”
鄭皮被兩個衛兵按在地上,身上的官服都被抽爛了,脖子上還架著木枷鎖。人朝趙居投來求助的目光,趙居自是沒想到鄭皮被抓,一時愕然不知該說什麼。
姜臨輕笑:“山高皇帝遠,你們主子能截奏疏,我服他。不過私信就管不著了吧?”
原來姜臨早就猜到以全德貴的秉性是絕不會將自己的奏疏通報給聖上的,而自己遠在山東,趙居手中又帶著兵,隨便編弄個理由就能激起民憤。萬一他們想借著民變殺了自己,就算自己把命丟在這,聖上也得災情結束才能知道。於是他順便給伍畫寫了一封信,闡述了山東布政司參政鄭皮和地紳孫家刮骨吸髓,為富不仁的惡行。
都察院的專管糾劾全國百司,向來以正天子耳目風紀為道。也就是說,各地的衙門但凡沾上一個‘司’字的,都在都察院的掌心裡。
凡奸臣弄權,小人構黨,作威福亂政者,皆可彈劾,區區山東布政司自然也在管轄之列。伍畫與自己交情甚好,又身為都察院副御史,姜臨這才想要求他調動山東地方提刑按察司的兵支援,一舉兩得,既關押了鄭皮,又有了兵保護自己。
再說說那份被駁回的奏疏,奏疏上求的賑災官銀是真,求調兵一千卻是假。姜臨猜測自己的請求傳不到聖上眼前,不光因內閣使絆子,連司禮監現在的人都是願久那頭的,所以只是獅子大張口,試探試探願久究竟能信自己到什麼地步。
銀、兵兩樣不會都準,倘若準了銀子不準兵,就是忌憚自己的勢力,日後也會對自己不利;倘若準了兵不準銀子,就是也想速除全黨。
姜臨心謗此人勾心鬥角,明裡暗裡小動作不斷。依現在的結果看,願久是想要先幫全德貴一把,除掉自己,再扶植他太子的人。至於不是他親母的皇后與沒什麼權勢的芮黨,倒是可有可無。
“鄉親父老們,此人便是鄭皮鄭參政,你們的銀兩田畝都是被他私吞了。現在大災,也是他剋扣了官賑的糧食,該怎麼辦啊?”姜臨眉梢一抖,戲謔的看了一眼趙居。
“殺!殺了他!”
方才還管姜臨討要說法的百姓頓時轟然湧到鄭皮臉上,又因為趙居為了讓民眾圍堵姜臨於院中,撤掉了大批守衛,星倆的兵根本阻擋不了如此多的百姓,說話叫嚷間便叫鄭皮死於斧鍬之下。
眼瞅著鄭皮血肉模糊躺在院中央,趙居難忍的別過頭去。他心裡憋屈的很,借刀殺人這招本是給姜臨準備的,卻被他以牙還牙的用在鄭皮身上。鄭皮也是全閣老的人,沒能護他周全,都怪自己失枝脫節。
趙居不服忿的樣兒讓姜臨心中頗爽,臉上也不自覺的扯出一絲笑。他此時不想嘲諷揶揄,獅虎不與鬃狗對吼,走著瞧吧!
【作者題外話】:作者人狠話不多,每天上午12點前和下午更新3點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