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魚游釜中〔三〕(1 / 1)
那些由鄭皮送來的生辰賀禮被姜臨盡數發給了貧困災民,不過珠寶綢緞之類的,因大晏律法有所限制,平民布衣戴不起,也不能穿,遂賣給了地方官宦們換了些細糧軟饃分給老幼。
寺院壘灶粥鋪旁,堆儲著柴米鹽菜炒豆,有高竿掛黃旗,書‘奉憲賑粥’四個大字於上。濟南知府事必躬親,鳴鐘散粥,他為安撫百姓,甚至將自己的私宅偏院也拿來為流離失所的百姓們作一席歇腳之地,被父老鄉親們親切的稱為‘父母官’。
敢雲救荒天憾,聊為鄉里朝夕謀。
姜臨從小在內宮長大,沒見過芸芸眾生之疾苦。他默立於粥鋪旁,看著蜿蜒的領粥長隊,百姓笑逐顏開,知府老爺親得民心,自己內心也迸出一絲熱火來。
倘若用自己的餘生化作一場潤物無聲的細雨,佑大晏百姓安居樂業,保大晏光輝一萬八千土,土土皆作金黃色;於無聲處聽驚雷,於高堂下稽首歸,百年後一捧黃沙灑向朱牆黃瓦,未嘗不可。
然而這樣安定民心的日子並不持久,聞聽濟南長吏開始收租賦額,百姓們又聚在知府衙門口呼天喊地的求知府老爺開恩減稅。蠲免稅務的權力在於朝廷,地方官員並無權掌管,知府便求姜臨作主,奏請官家減緩災區賦稅。
姜臨想著納稅之事向來由戶部管轄,於是想借此機會幫被貶斥的戶部尚書裴水扳回一局。不巧的是自己正處遐方絕域,又有上回被駁反奏疏的經驗,所以他此次不用地方欽差使的身份,而是藉以內官姜臨的名義上疏奏稟問安,諒他內閣如何壟斷皇權,也不可能擋了聖上身邊的寵宦報安的奏疏。
當然,這份奏疏不會僅僅閒來問安,也藉著刑部尚書的頭銜彙報了鄭皮的爛事兒,還夾雜了請求蠲免地方稅的主話。但是這些均非重點,重頭戲還是要點明裴水被貶至陝西做巡撫,深得民心,治理有方等話,哄得聖上欣慰後,再以欽差使的名義請求調他來濟南,為山東百姓謀福。
待洋洋灑灑寫滿了足足六張奏疏,才安心的交予雙子發出。姜臨暗笑,全狗這老傢伙不一定會如何跺腳呢!
如其所料,待全德貴一張張的翻閱後,脖子臉氣的都差了色,“好個姜臨,之前是我小瞧他了,一個閹人順竿爬,爬到我頭上來了!”他倒了幾口粗氣,一旁其他內閣成員悶聲改著票擬,不敢言聲,人急扯白臉的遷怒:“你們這群飯桶,還改什麼?瞧瞧他這如簧之說,把咱們都繞進去了,直接遞給司禮監,叫管事兒的交給聖上吧!”
另一邊,願久聽聞姜臨老遠傳來一連子的奏疏,遂傳鑫子至慈慶宮問話。
“奏疏呢?我看看。”
鑫子哆嗦:“殿下......姜臨章章問聖安,這是家書,奴......不敢私壓,呈遞給陛下了。”
“家書?”願久眸中劃過一絲電,“你是說姜臨和我父皇是一家人?”
鑫子嚇得跪地發抖,“奴不是這個意思,奴是說......原先您沒進宮之前,姜臨替陛下在地方辦事時都是各傳家書和奏疏兩份。您也知道姜臨打小養在陛**邊兒,奴也是聽宮裡的老太監說的,陛下曾經親問過‘姜臨的家書在哪兒’這樣的話......所以,所以奴們便稱之為家書。”
願久隱忍不發,緊握茶盞的指節發青,險些將茶盞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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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一大窯,陽炭烹七月。姜臨隨知府賑災,一天內已中暑昏厥了兩次。知府也知道他這個內宮貴人快撐不住了,趕緊叫人將他抬回府衙裡歇息。
待天色漸晚,雲層變得厚實些,才褪去上午的暴熱。雙子歡脫的跑來,將手裡的信甩的嘩啦響,“姜爺,上面回話了,您快看看。”
姜臨迫不及待的拆開信,其他的硃批倒是略過,只見聖上矯若驚龍的大字寫著‘朕安,准奏’四個大字。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逐漸浮現在姜臨嘴角,他心裡的石頭撂下了。
‘啪嗒’
一聲細微墜落的聲響透過門板床帳,如鐵釘鑿於窗柩之上。
姜臨豎起耳朵,驚愕的望著雙子,二人屏息相覷。那聲音以迅雷之速轉為倉促短急,環繞於四壁屋牆外,似白玉跳珠打在窗上。
“下雨了!下雨了!”門外傳來眾人歡呼雀躍之聲。
姜臨連鞋也顧不得穿,推開門一看,空中千尺天雨搖灑落地,當真是風如拔山努,雨如決河傾。院中官員小廝皆揮袖奔走,舉盆接雨。
“太好了!我終於能回家了!”姜臨扭頭看向雙子,明眸皓齒,眼底一片清亮,熠熠生光。
雙子看他囅然的樣子,暗笑他果真還是個小不點兒,不論在外人面前表現的如何沉著冷靜、城府高深,都掩蓋不住他還只是個未及弱冠的少年心性。
姜臨當然想家了,怎麼可能不想?這麼一個用蘭羞玉酎養大的孩子,在這偏遠閭閻遭了一個月的罪,早就想回京了。只是因為自己的任務還沒辦成,一直忍著盼著罷了。
聞說朝廷派來的欽差大人要走了,百姓們也都羅拜送行,皆感念皇恩。
隨著轔轔蕭蕭的馬車軋過已然溼潤的土地,眠沙鷗鷺在不遠處歌鳴,姜臨掀開車簾,對馳來的是擦肩而過的敞舊馬車,裡面也探出一張熟悉的面孔。
“山東父老仰仗姜大人,裴某也承蒙大人關照,謝過!”
姜臨隔空拱手,笑意相迎:“裴兄,帝都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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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正殿外綠肥紅瘦,殿內玉爐沉水。宮女緩搖冰鑑,聖上慵怠翻書。
“李公公!”姜臨跳到正打瞌睡的李華背後,悄聲嚇他一激靈。
“老奴該死,老奴該死!”李華冷不丁被他一嚇,還以為偷懶被抓著了,抬眼一看是姜臨,又驚又喜:“喲,是姜爺回來了,咱家趕緊去稟告主子。”
姜臨拉住他玩笑:“您彆著急,我從山東帶了陛下喜歡吃的,先逗逗他。”
李華和笑著他躡手躡腳的捱到窗沿,把手裡捧著的瓦罐掀開,將裡面酥爛的五花肉露出來,用手扇著風,香味順著視窗溜進殿內。
聖上此時背靠著窗,正犯睏乏,突然聞到這樣的醃肉香,抽了抽鼻子,循著香味回頭一看,姜臨正憋笑的瞅著自己,二人對視,姜臨才放聲嗤笑。
“你這崽子還知道回來!”聖上佯作厲色,眼角的細紋卻藏不住的喜悅。
姜臨踏進殿內,撩袍,跪地稽首:“臣拜見陛下萬安!”
聖上臉上的笑意溢於言表,忙叫他坐下打量一番,“朕看你黑了,山東的太陽把你烤焦了,隨行伺候的不知道打著傘嗎?”
姜臨含笑:“臣是去賑災的,應與百姓共受苦同患難,怎好意思打傘?”
聖上不甚滿意,讚許他長大了,又指著瓦罐問是何物。
“這是濟南特產的把子肉。”姜臨將罐子捧到聖上面前,詳細說明這肉由濃油醬赤熬製的,但卻不鹹口。將五花肉切成長條,用麻繩捆起,混著醬油八角冰糖融在高筒瓦罐裡燉熟,等火候足道,再封罐,等到揭蓋時便飄香四溢,令人垂涎三尺。
姜臨嬉笑:“臣聽聞陛下最近沒有胃口,人都消瘦了,特此奉上這道下飯菜。”
聖上寵溺的刮人鼻子一下,掬笑道:“就數你是朕肚子裡的蛔蟲。你舟車勞頓,先回去歇會兒,晚膳留這陪朕吃,朕還有話問你。”
姜臨退出大殿,外頭的叒子已端傘靜候許久。
“姜爺,那邊人都在呢,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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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日熔金洪雲暮,徐風鶯啼晚霞昏。軟轎搖晃著停在司禮監門口,二人一前一後邁進監裡,周圍黃門們行禮作揖。
別看這些人表面上恭敬,心裡鄙夷惡嫉得很。總有人嚼舌頭說姜臨是個兩面三刀的,嬌順乖戾切換的跟京劇變臉似的,對上求榮搖尾,對下將人比狗。不過人性奇就奇在他們嘴上說著市儈虛偽,私下卻學人舉手投足,這哪兒能學的來?只養成一副令人作嘔的假傲氣。
姜臨環視一圈,漠聲道:“我兒子呢?”
“乾爹,乾爹,兒子在!”那日跟在鑫子身後的小太監連滾帶爬的跑出來,一把伏在地上。
姜臨瞧他嚇得哆嗦,侃侃道:“你來了,你家鑫爺呢?”
“咳咳!”鑫子甩著拂塵從內堂走出,傲著脖子不情願的拱手,“咱家身為掌印太監,還能去哪?”
“鑫爺,你差事辦的夠好啊!”姜臨倘步上前,監內鴉雀無聲,周遭內侍皆屏息。
這是神仙打架,凡人受累!
鑫子仗著主子是太子爺願久,也不懼色:“咱家多謝姜公公謬讚。”
“給臉不要臉!”
倏地,面前疾風一刮,鑫子臉頰辣辣的燒起來,一摸一道血痕。
“姜臨,你別欺人太甚。咱家現在是司禮監掌印大太監,你算什麼!”鑫子捂著臉嘶嚷,聲音娘們兒的如受了氣的小媳婦。
姜臨伸出右手晃了晃,輕笑道:“我是不算什麼,不過這枚指環是陛下賜的,為的就是打狗用的。我奉勸你一句,攔我的奏疏可以,你要是再敢和全狗勾結阻攔地方官員上報的奏疏,耽擱了災情,我就把你的腦袋擰下來當球踢。”姜臨逼近他那賊眉鼠腦的臉,一字一頓:“廢物,聽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