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弄璋之喜(1 / 1)
鑫子喉結處上下滑動,顫聲應是。
“兒子?”姜臨睥睨一眼那小太監,“你叫什麼?”
“兒子哪敢有名!但求乾爹取名!”小太監一回生兩回熟,看明白了誰大誰小。敢情只要有姜臨在,跟著鑫子別說沒肉了,連口湯都撈不著。
姜臨眉梢一挑:“好兒子,你就叫焱子吧!”
火克金,這是叫自己監察鑫子。焱子倒會審時度勢,立刻謝恩。
-----------------------------
晚膳時分,崇正殿的宮婢們託著菜盤成對的走來,因災情之故,皇后命宮中用度緊縮,所以佳餚不比以往的山珍海味。
見姜臨來了,聖上命人將冰鑑抬到他座前,摒退四周,只留李華佈菜傳喚。
聖上揮手指著黃澄澄的松鼠桂魚,朝李華揚頭示意,“這個他愛吃,多給他夾點。”隨即又正了顏色,“你這次去山東跟趙居相處許久,跟朕說說,他如何?”
姜臨咬唇,思慮半晌:“臣本以為上次在兵部校場和他說的一番話起了作用,但這次看來......他是鐵了心跟全閣老了。”
聖上悶息一聲站起身,佛串磕碰剮蹭於桌角。他走到冰鑑前,將蒼勁的雙手按在冰上,一陣涼爽通透筋絡。思空,咄嗟道:“他們耍你,就是耍朕。”
“李華,擬旨!”聖上抬起兩根指頭於空中點點,“山東河南兩地災荒不斷,續賑官銀各三萬兩,叫兵部領王命棋牌,按情調兵,此時交給太子去辦。”
姜臨怔一下,遲疑問:“陛下知道了?”
確實,聖上的靜攝不代表放任不管,他就像是帶槍的獵人,寂默的潛在森林的最深處,暗暗觀察是哪匹狼眼中的幽綠最錚亮。
“你管他要兵,他不放,他害怕你。”聖上憨笑:“朕欲把芮深給他,他嫌勢小,不願意張嘴;全德貴勢大,但不是他的人,他吞不下;最後朕苦口婆心把你給他,他瞧不上。朕這個兒子胃口不小,又挑食。自個兒又沒湯勺,只能叫人喂,給多了怕噎著撐著,給少了怕搶食埋怨,真難伺候啊!”
紗門外花影晃動,零星落花打在窗上。姜臨淡然起身,稽首:“陛下,別人的湯勺太髒,但還能將就用,如若太子殿下不嫌棄,倒可一試。”
聖上抿笑,似乎心中已有答案:“誰?”
“趙居。”
聖上側身站立,神情看不貼切,唯嘴邊的鬍鬚微動,似乎笑意更足。
“知朕者,姜臨也。”他撫了撫姜臨的三山帽,憐愛道:“那個什麼把子肉,拿來給朕嚐嚐。”
------------------------------
日不暇給,大旱過後的紅酥南枝比往年更含香苞碎,京城籠罩在鵝毛飛雪的冬季裡。是年涂月的雪下得早,宮中卻沒了往年的迎歲末的熱鬧,廊廡上無一人敢大聲吵擾,皆於兩側伏跪在雪中。
黎景宮寢殿門口,姜臨匆步趕來,腳下踩著的雪吱呀輕響,他神情緊宓,肩上披的紫貂絨氅已落了足有半指厚的玉雪。身下趴跪的內侍們的雙手因久久撐在雪中,都凍的通紅髮紫,從口鼻中撥出熱氣。
夤夜,寒風蕭蕭打在瑣窗上,透著窗影可窺見寢殿內爐煙直嫋,人影躥雜。細碎嘰語的怯怯焦焦,銅盆輕碰的琮琮喈喈,讓人拘慌懸顫。
次第,殿門推開,聖上搓手走出,喚姜臨上前。
“姜臨,朕害怕,朕......”聖上雙眼濁盈,不斷摩搓蒼手拇指上戴的鴿血貔貅玉扳指。
“陛下,奴剛抄完佛經祈求,一定沒事的。”姜臨慰言,眼神卻忐忑飄進殿中。
思空,殿中兩個老婆子面露喜色的小顛著跑來,“恭喜陛下,賀喜娘娘,是個小皇子!”
霎時間,沸然了。殿前廊廡趴跪的內侍僵著身子磕頭道喜,聖上心裡的狂喜已飛到了眼角眉梢,不知雙手該如何搓動,左右腳底生火般拉著姜臨奔進殿中。
皇貴妃因生產勞心勞力,素日裡嬌豔的臉上汗珠密佈,髮絲縷縷貼在額上,臉色比雪更蒼白幾分,虛弱無力的喘著氣。
產婆手裡抱著的白胖小人兒用明黃襁褓裹覆著,還未睜眼,小嘴粉嘟嘟的翹起來,叫人憐愛不止。
聖上小心翼翼的接過嬰兒,抱在懷裡連動一下都不敢。想伸手觸碰孩子嫩軟的臉頰,卻又怕刮傷了碰壞了。正如老話說的,含在嘴裡怕化了,背在身上怕摔了一樣,如暖手捧雪花般疼惜。
一家三口沉浸在莫大的驚喜中,姜臨悄然退下。他知道,暗處蓄勢待發的箭已貼磨在弓弦上作響了。而他要做的,就是將箭掰開揉碎了再掖回他們的嘴裡,叫他們吞下去。
姜臨:“黎景宮的掌事宮女和內侍何在?”
雪中聞聲躬身趟來兩人,拱手應是。
“除陛下外,所有來給皇貴妃娘娘道喜的人都要記錄在冊。二殿下年幼,又是冬天生的,奶孃會養在暖閣裡,一走一過探視的人身上攜了寒氣,恐有不利。直到冊了滿月禮,誰也不許見,做不到就提頭來報。”
姜臨語氣輕緩,卻能輕易穿透薄熹。
“奴婢們謹遵姜爺吩咐。”
漏殘銀箭,日上簾鉤。雪停了,風也止了。
“姜爺,美人們已經都侯在車裡了。”雙子搓搓手哈氣,待姜臨上車,朝車伕道:“參將府!”
因載人眾多,這次的車廂更寬闊些。姜臨單腿彎踩在主座上,闔目,眉尖微蹙,右手託稱著下顎,不知是在小憩還是思忖。
兩旁側座上坐落的蒙面美人們美目流盼,她們都是姜臨命雙子從醉花蔭買下來的閉月之容,不經世的以為自己即將侍奉的主子竟如謫仙般,俱竊竊私語起來。
“姜公子?”一戴著面紗,身著梅竹夾襖的女人伸手輕扯姜臨的窄袖。
姜臨不煩耐的橫眉瞥她一眼,動動臂肘將她的手彈開。
“是我,霓兒。”那女子拉下面紗,臉上煥發出流轉光彩,神色卻因怕眼前人認不出自己而羞怯緊迫。
姜臨聞聲再看向她,果真是上回在醉花蔭替她贖身的歌姬霓兒,連忙傾身問:“姑娘為何在這兒?”
霓兒垂眸,敘敘道來:“公子幫我贖身後我就一直躲著全大人的耳目,可我逃不走,城門內外的守衛都有我的畫像。”她眼中帶著一絲哀慼,“我在廟裡和尼姑們生活了半年,前些日子聽人說公子派人到醉花蔭買婢子,就來了。”
姜臨眉頭一凝:“全狗還不肯放過你?”
霓兒點頭,聲音極小:“許是猜到上回是我半夜嚇病了他......要報仇的吧。”
其他美人們聽的懵然,還以為是姐妹這麼快就攀上了枝兒要和自己爭寵,於是喧鬧嬌嗔著鬧性子。
“都給我閉嘴!誰再說一句就把她扔下車去!”
姜臨因守著皇子誕生,一宿未眠,這些人吵得腦仁疼,抬手輕按太陽穴。
不光旁人,霓兒被他這一吼也膽怯的縮回身,不敢再言,心中暗想之前那個溫潤如玉的公子怎的像換了個人。
雙子在車外聽見了廂裡的動靜,嘀咕著這也不能怪她不解。姜臨有千面萬面,轉息一換就能給你拿出數十種不同的態度。上一秒還跟你嘻嘻哈哈稱兄道弟,下一秒就能叫你抽筋扒骨求爺爺告奶奶。
姜臨似乎也察覺到了霓兒的不適,旋即溫平道:“霓兒姑娘,我買人不是伺候我的。這些人都要送給一位參將大人。過會我先把你放下,再派人送你出城。等出了城就再也不會有人為難你了。”
霓兒睫扇微顫,眼底映著一絲情誼,用略帶祈求的語氣說:“公子,我不知道你究竟是做什麼的,可我猜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剷除壞人。請不要丟下我,我已是汙泥之身,自己活不了的。我願意做公子的棋子為你所用,叫我幹什麼都行。”
嬌弱青樓女子的眼界不小,姜臨對她刮目相看,見她誠意深滿,半響,點了頭。
英雄難過美人關。姜臨端量著有傾城之容的霓兒,為趙居佈下一幕美人計。
察人性,順人情,然後可趁,其必有諧。這是聖上教給他的,他不敢忘。
-------------------------------
馬車顛簸中,姜臨細細回憶聖上的心思,既然聖上要他輔弼願久,那自己當然要利用趙居幫願久鋪一道平穩的路。
聽李公公說,早在十餘年前他還是個奶娃娃的時候,趙居的父親在懸崖上挖雪蓮賣給貴戶作藥引,這位貴戶正是全德貴。全德貴當時腿疾發作,殺了多少醫士未能治好,就等著趙父的雪蓮花醫治。
可天有不測風雲,趙父失了手,不但沒采到雪蓮,反而將自己的雙腿摔折。本來按照全德貴的脾氣會殺了他,但恰逢那日全夫人有了喜訊,便饒過了他,還送了他好些補品為自家後代攢福氣積恩德。
趙居知恩圖報,為報當日救父之恩才入了全德貴麾下。可以說是本性不壞,但一昧的愚忠,跟錯了人。
思慮間,便到了參將府。
趙居正在內堂給老父親捶腿,聽聞姜臨帶人來了,以為是來找茬的,登時抓起架上的寶劍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