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曜變天目〔一〕(1 / 1)
雙子拍了好一會兒背,姜臨才好些,看著聖上焦急揪心的神情,伏地請罪道:“臣護駕有失,請......咳咳咳陛下責......”
“別說話了,去抬轎把皇貴妃、珏兒和他都送回行宮歇著!”聖上摸摸姜臨的背,又朝身後人怒喝道:“這山路是誰修的!”
一行宮奴婢聞話趴跪:“回萬歲爺,是玄上四年時,內監的太監公公們派徭役修的,先夯實路基,然後鋪黃土,再用細沙夯實了的。以往都無事,不知為何這次滑陡了。”
姜臨捂著胸口蹙眉,“陛下,此事交給奴來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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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熱天裡,連蛙蟲都蔫巴了。
姜臨的居所外頭有上百名行宮奴婢趴跪了一個時辰,暈倒中暑的不在少數,這些人都是吉祥的乾兒孫,不過沒有命令,是死是活的誰也不敢管。
叒子雙子姜臨三人圍坐在屋內,均眉頭緊鎖。
原是姜臨去靴時發現皂底被人挖了兩片下去,竟由厚厚一層青苔壓實了填補空缺,使人行走無異,然而若想登上九華亭,必須要經過湖畔。湖畔的溼泥多,這就浸溼了鞋底的苔蘚,從而在山坡上打滑。
叒子牙根咯吱響,“是何人居心叵測?這是要加害於二殿下啊!”
雙子搖頭:“不一定是想加害於二殿下,你想,賊人怎會未卜先知,料定姜爺會在上山時攜抱二殿下?我看他們只想害姜爺,誤打誤撞牽連了二殿下。”
姜臨點頭,瞄了窗外一眼,雙手箍出一個圓兒。
二人壓嗓:“曜變天目!”
依姜臨的見解,事出反常必有妖,明擺著就是有人覺得他知道了些什麼,為了封口想叫他活不成。可是保護姜臨的侍衛個個都是刑部來的,忠心不二,見明的刺殺行不通,暗的陰招損招就接踵而來了。第一個嫌疑人就是吉祥老太監。
姜臨心念電轉,即刻挑了挑唇:“給我打。”
園子里長鞭亂舞,破風聲起,掄的花顫葉落,卻不聞悽嚎。姜臨怕擾了寧靜,叫底下的人往那群奴婢嘴裡塞了生雞蛋,任他們如何嚶嚶,也喊不出一聲。
嘴裡含生雞蛋這損招本是給人去勢開刀時才用的,姜臨此舉正是要折辱他們一番。不論怎樣,他們辦事不利都驚了聖駕,甚至威脅了小皇子,拿他們開開涮,也好給某人提個醒。
吉祥立於遠方,望著數百條長蛇嗖嗖飛動,嚼動茶葉梗,灰眼中露出一絲複雜。
亂山橫翠幛,落月淡籠燈。
隆居軒內,聖上盤腿坐於紫檀五扇圍屏後的炕榻上,一手撐著菸斗,一手藉著燭燈翻著從宮裡遞來的奏疏。
姜臨在圍屏後研磨硃砂,聞聽聖上喚他,上前領命。
聖上:“你不是說有東西要給朕看嗎?拿來吧。”
一盞曜變天目茶碗在燭燈的映晃下將宙河星辰**裸的呈現在天子眼前,聖上微張著嘴,長呼一口氣。
“安朝之物。”
半響,聖上嘬了口煙,飄嫋煙霧中盪出一句:“這個茶碗本是鬥茶所用的彩瓷,獨一無二的珍品,安朝最後一任皇帝端坤宗極為愛惜,日夜供奉。”
安朝乃是前朝,晏朝的‘晏’字也是為了震懾壓制,故而將萬物之陽頂在頭上,成一‘晏’字。據史料記載,安朝的端坤宗晚年生活之奢靡是揮霍無度,候服玉食,然此碗卻連用都不敢用,生怕糟蹋了神物,甚至供奉在香案跪拜,可見其稀有程度真是鳳毛麟角。
太祖爺在位時曾遭安朝餘孽暗殺未果,所以當年連前朝畫作都要焚燒成灰,更別提今日真品竟重現於世該會引起多大的輿論譁然。
“這是在藏寶閣找到的?”聖上轉轉茶碗。
“是,臣以為守閣的老太監吉祥似乎有些隱情。”
“吉祥一直跟在先帝身邊,先帝去了,他自請守皇陵數年,回來後朕也不忍讓他再擔重任,就將他安置在行宮養老。”磕了磕菸斗,聖上半眯雙目:“你替朕跑一趟遠門兒吧,去廣州看看。”
廣州是安朝皇祖發家之地,當朝的許多文物古玩也都是從那發展起來的。但這次南巡是微服出行,姜臨是內臣,又兼刑部尚書和內閣閣員的身份,行事多有不便,索性請命多帶一人。
刑部大牢內,羅炅因王驚鵲一案自請入住牢房,正在單間裡無所事事,見姜臨來了,騰地站起來作禮:“尚書大人,是否有能用上學生的地方?”
姜臨心中暗道此人能掐會算,命人卸掉銬鏈,將腰上的刑部金令扯下來交給他,淺笑道:“這回我可不是尚書了。”
羅炅驚愕的看著手裡的令牌,姜臨笑著拱手:“卑職姜臨見過羅尚書。”
原是聖上也考慮到姜臨多重身份且位高權重這點,於是叫他扮成小廝隨薛子林一同前往廣州。可姜臨覺得薛子林總沒個主心骨兒,就提議假授羅炅尚書之銜,讓他明面上扮成富商,自己扮他的侍從一同前往。聖上向來信任姜臨,私密恩准了此事。
廣州離京近五千裡,幸好正值夏季,雖從水路運河走快些,順風順水的約莫也得兩個月左右才能到。
出發時是六月中,等到了已是八月末。抓住了盛夏的尾巴,廣州地理位置至南臨海,天氣相比北京不知悶熱了多少倍,再加上港口船商絡繹不絕,洋行遍地,人一多,不免刮肩貼臂的黏糊潮溼。
“姜爺,這......真是蠻夷之地啊!”
雙子一下船就被風土人情撲滅了幻想,本以為南方美女眾多,可到現在放眼望去盡是甩膀子露肚皮的糙爺們兒。
“別急啊,這就帶你們去個好地方。”羅炅笑道,他倒真是沒把自己當外人。不過這一路上也得虧他時不時搞弄些小玩意兒解悶,才不至於無聊透頂。然而雙子依舊覺得此人毛悚悚的,是因為曾無意間撞見過他捕了海鷗實驗新制的刑具。
一進驛站,才算是習來絲絲清爽。南方館子中的地面每個半個時辰便會用水桶沖洗一遍,水汽蒸發時帶來的難得涼快。
“幾位客官早晨,想食乜?”
一小二笑臉相迎,卻難住了姜臨等人。異鄉異客,這是說什麼呢?雙子懟了懟身後的小烏,叫他去翻譯。小烏是神宮監添燈油的內侍,因老家是廣州的,才把他也拎帶來了。
“好酒好菜嘅伺候,老爺們餓了。”小烏笑道。
語言通了,事兒就好辦了。滿桌子的蝦餃燒賣、腸粉雲吞挨排的擺,幾人一掃而光。
姜臨這倆月的疲憊跟著早茶嚥到肚子裡,攛掇小烏去打聽瓷器廠。
廣州的彩瓷,名叫三彩。廣彩以色彩絢麗、構圖嚴謹、繪工精細而著稱。在潔白的瓷器上藝人們手工織上金線,如萬縷金絲依附在寶石上,給人以雍容華責之感。其顏色之絢麗除常見的大紅大綠外,另有水青,鶴春、豔黑、雙黃等二十餘種。
打聽好了地址,眾人舟車勞頓,遂先各回各屋歇了,直到翌日一大早,幾人神清氣爽的起床,直奔瓷器廠。
廠裡的碗、盤、碟、杯以七道工藝工序製作:描線、填色、織金、填綠、鬥彩、包金口、燒花。各色圖案有人物、花鳥蟲魚、山水風景等琳琅滿目。
蒸籠似的天兒沒過人身,姜臨煩奈的搖著扇子,他對這些彩繪瓷器不大感興趣,只想儘快找到案子的眉目。
趕巧,前面一瓷窯攤鋪圍聚了一堆人,似乎發生了口角之爭。
“佢做嘅碟劃傷了我嘅嘴,就算系你家親戚也唔行!”
一身著栗色綢緞的老爺子身後跟著幾個兵役,揪著瓷器攤的老闆衣領不依不饒。另有一夥人跟他們爭辯,看似是站在瓷器攤老闆這頭的,為首的穿著青袍,看他的補子也是個為官的,應是正五品。
姜臨側頭問:“他們吵什麼呢?”
小烏湊近一聽,闡述道:“穿青袍的那人是廣州府按察司的僉事,這瓷窯老闆是他家的親戚。但是這攤子裡製出的碟子劃傷了旁邊那位穿栗色綢緞的布政司經歷大人,經歷要砸老闆的攤子,僉事護犢子呢!”
羅炅撅撅嘴:“布政司、按察司、都司都是朝廷重署。按察司的僉事屬正五品,還比布政司的經歷大一階呢,怎麼官階低的還敢和官階高的明面對著幹?”
說話間已經動起手來了,乓啷叮噹一頓砸,金碧輝煌的瓷窯頓時化為碎片。
“咪砸了,咪砸了!”瓷窯老闆捶胸頓足,可經歷身後的兵役哪裡聽得,碎片不長眼,飛落到姜臨腳下。
姜臨撿起一看,訝然道:“這是天目茶碗的樣式!”
果然,碎片和曜變天目的紋路一模一樣,應是民間仿製的贗品。
姜臨一笑:“撈魚去吧,羅尚書。”
羅炅輕咳一聲,有雙子小烏跟在身後,作勢吼道:“住手!”
眾人抬頭一看,瞧他只是個清秀小生,於是不予理睬繼續扭打。
羅炅將刑部令牌掏出,僅他們眼下晃一圈,爭鬧頓時停歇下來。
場面壓下來了,姜臨便上前道:“各位,屋裡詳談。”
瓷器老闆邊抹淚邊訴苦,稱他做的碟盤質量極好,只因布政司經歷將盤子暴曬在烈日下,後又呈放於冰鑑上,才導致裂紋傷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