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臥薪嚐膽〔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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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家才去這麼會兒就辦不好事了。”

這位的聲音渾厚,僅一句話,嚇得眾奴婢磕頭認罪,趴在地上打哆嗦。

姜臨聞聲出閣一看,那身著瀟湘八景福壽喜的老太監駝著背,白麵上帶了小片黑胡茬,老眼中仿若埋著死灰。

像姜臨、雙子這等從小被去了勢的內官都是音未定形,如鑫子焱子般聲線陰柔的不在少數。

姜臨的聲音算是不同,如冬日冰雪融成夏日澄清的晶珠般純淨。而面前的老朽吉祥,不但聲音渾雄,竟長有胡茬。一般宮中的老太監無論多大高齡,皆是白面無鬚。

由此兩條便能判定他是及冠後,不,甚至更晚才走上為宦這條道。姜臨心中甚是不解,何故引得他非要去根兒當太監呢?

吉祥打眼兒一瞧姜臨渾身上下的蟒服鸞帶,腰上掛的目不暇接的荷包香囊便知他是寵宦,不過以自己這把年歲和地位,也不必對個小孩低聲下氣,徑直撞過他的手臂進了閣,冷冷道:“找什麼?”

姜臨尊他是長輩,恭敬道:“老前輩,陛下想尋個菸斗。”

吉祥不做應答,悶聲上了閣樓,姜臨剛才在底閣觀摩過了,奇珍異寶應有盡有,猜想樓上的更為可觀,也欲跟著上去看看,誰料吉祥猛喝一聲:“不許上來,在下頭等!”

姜臨撇嘴,怎的樓下看得樓上就看不得?他腳下是沒動,心思卻飄上去了,踮腳窺望著到底有什麼名堂,無奈木階上的屏風堵的嚴實,什麼都瞧見。

不一會兒,吉祥端著個石楠銀的菸斗出來,掏出白淨手帕擦了擦,遞給姜臨。

姜臨饒是得了菸斗辦完了差,可離他近了看清那灰黑胡茬,對他更加好奇,還是忍不住開口問:“老前輩,晚輩冒昧一問,您是哪年入的宮?”

吉祥乜他一眼,背過身去自顧自的收拾閣架上的古玩,半響,渾厚道一句:“宮裡宮外都是一樣,知道的多了,對你沒好處。”

姜臨吃了閉嘴羹,只得拱手告退了。然而少年的好奇心作祟,越是神神秘秘的越想一探究竟,這個老太監的身世,和藏寶閣上的秘密,如種子般在他心裡埋了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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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蛐蛐樹蟬鳴叫不停。姜臨踱步在院中,不時往外看去,似乎在等什麼人。

“姜爺,藏寶閣的燭火滅了。”

雙子剛巡視回來,腳下生風,臉上掛著興奮。他聽了姜臨的話,也對探寶激起興趣,傍晚時便藉著犒勞的名義往守閣黃門的酒菜裡灑了蒙汗散。

姜臨狡黠一笑:“走著!”

二人著便服在羊腸小道上穿梭著,不知何故,姜臨對那個老太監有點懼怕,還兜了個黑麵巾纏在脖上,以防有人認出自己。

藏寶閣處於湖邊,由萬堂樓榭圍著,夜間寂靜,溪水淙淙之聲掩蓋了二人砰砰的做賊心虛。

要說紫禁城的宦官上下得有幾千,這行宮的奴婢們也不過百人。人少方便,姜臨和雙子很快就溜到了藏寶閣下。閣下的守奴們都七歪八扭的倒下了,二人繞到閣後,由雙子拿出一條細鉤針,鼓搗開了後門。

因怕開的時候門扉響動,雙子小心的託著門邊抬邊推。閣裡烏漆嘛黑一片,待悄默聲的合上門,才劃開火摺子。

一小撮燭火遊蕩在閣架中,一梭梭的映著瓷器珍寶,貼金鏤花。什麼釉裡紅的紋尊、青花折枝卉紋的蓋罐、祭藍的壺春瓶,都在浸燭苗下發光。

“這麼多寶貝啊......”雙子看直了眼,伸手要碰。

姜臨打下他的手,壓嗓悄道:“砸壞了一個拿你腦袋都不夠賠,上樓!”

木階年久失修,每踏一步似踩了耗子尾巴嘎吱響,幸好雙子藥下的猛,愣是沒吵醒守奴。

待越過了堵在樓梯口的玉屏風,才知道什麼叫小巫見大巫,樓下的寶貝跟上面的根本沒法比。

樓上寬闊,撤去了擺架,只有一箱箱偌大的雕花木盒依次坐落在地上,上面都貼著白封條,寫的黑字是‘玄上五年封禁’。

“姜爺,開不開?”雙子明知故問就是借個膽子,不開的話不就白跑一趟了?

得到了姜臨的許可,雙子小心翼翼的把燭臺放在一旁,掏出小刀,順著封條起始的粘處挑開。

二人探頭一看,這裡面的寶物雙子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固姜臨從小跟在聖上身邊開了眼界,才識得裡面幾件。

八寶勾蓮的如意、折枝葡萄紋高足杯、鍍孔雀綠釉的金元寶,哪個不是價值連城啊?

正乍舌著,姜臨忽然瞟見一茶碗,覺得似乎在哪見過,伸手拿拎出來。

雙子端過燭臺來照,了不得!真是匠心神作!這茶碗在燭光的照映下竟發出迷人的七彩光暈,盯著碗底的一個個圓心兒看,宛如置身於浩瀚天河。

“爺,這......這堪稱神物啊!”雙子的眼珠子都快盯穿了碗底。

姜臨此時卻顰眉回想,他定是見過此物,是在哪呢?倏地,眉眼一綻想起來了,是在六年前聖上御書房中。

那時他協助總管太監孔雙運督察各朝名家真跡的畫卷,記錄入庫。每件真跡都要開啟查驗,他覽了上百件畫作,其中一幅便是畫的這茶碗,名叫‘曜變天目’。正是因為碗底的圓心兒像一個個睛目,才起得此名。

然而,當那幅卷畫一開啟,孔雙運就慌張的跑了出去,隨後帶了數十名大內侍衛將當時收錄此畫的人壓了出去,這畫也被燒了。

那時姜臨還小,不懂何故,僅記得孔雙運咬牙說是前朝餘孽之物,玷汙天子門庭。

想到這,姜臨雞皮疙瘩都立起來了,即刻將手裡的茶碗塞進袖子裡,揮手道:“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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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聖上攜眾妃眾臣登高望景。在這九山上向下鳥瞰,山下鬱鬱蔥蔥,麟陽湖波光粼粼,西堤綠蔭的座座石橋盡收眼底。

“掐柳踏青尋深徑,嵐煙氛氳疏影搖。”芮深雙指一繞,詩句張口就來。

“飛穹亭榭碧葉垂,拮採繁枝杏梁下。”趙佑佲也不甘示弱。

“朕的愛卿們都是大才子。”聖上吟笑,偏頭對白易抬抬手,“白愛卿,你也來。”

白易搖頭:“臣是馬背上長大的,怎能與閣老們一樣文采兼備。”

“哎,驍勇武將作起詩來別具一格!”聖上撣撣他肩上的瓣葉,信心滿滿道:“朕吟作一首,看看你們誰能接上。”

聖上停滯片刻,望著天邊飛鳥,轉而思來一首。“山色沈沈,松煙冪冪。白鷺浮萍戲長猿,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捲雲舒。”

白易嘆道:“陛下詩句實在絕妙,臣佩服......臣力盡所能。”他沉了幾息,道:“林澹幽幽,菰蒲離披。凌雲揮斥鴻雁,安平大晏,馭駕金甲傲骨還。”

“好!好一個安平大晏傲骨還!”聖上贊賀,甚是滿意:“白愛卿當真是我大晏壯義忠士!”

聖上與眾臣吟詩作對,妃嬪們嬉笑調侃,奶孃們抱著小皇子咿咿呀呀的哼著小曲兒,大好時光當下享。

小皇子兩隻黑葡萄似的小眼睛眨巴眨巴的盯著身後的姜臨,小肉手胡亂抓著,非要勾著姜臨的小指才笑的歡。

“姜爺,您瞧瞧,咱們二殿下多喜愛您。”

奶孃婆子把小皇子遞給姜臨,見他搖著襁褓逗笑,皇后也附和玩笑道:“姜公公,珏兒再大些需要個伴伴,你可有意做啊?”

未等姜臨回答,聖上便先開口道:“你們省省吧,朕身邊就這麼一個體貼的人兒,朕的兒子還要搶走咯?”

這話並非一語雙關,可那些朝廷大臣們心比絲細,剛還樂此不疲的對句,這回又緊閉上嘴做啞巴了。

眾人去山頂的九華亭觀賞,九山上的山路平整無苔。姜臨勤抱著小皇子,身後跟著叒子雙子攙扶,仔細腳下的一花一草、一石一土,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生怕花草都帶刺紮了腳,傷了小皇子。

要不怎麼說防不勝防,姜臨恁時心坎兒一顫,腳下一滑,整個人連帶著懷裡的一齊從山徑上擦過灌木滾落,跌入湍急河流中。

霎時間,眾人如煮沸了的湯圓般急亂成一團,婆子婢女大呼小叫,皇后妃嬪哭天抹淚,聖上大臣驚慌達怛。

雙子、叒子管不了那麼多,縱身一躍就撲進河裡。

聖上眼看著那兩道瀲紫、明黃浮在急流上,兩眼發黑癱坐在地,嘴唇黑紫抖動著:“救人......救人啊!”

皇貴妃早已歇斯底里的趴在地上,以往的高傲蕩然無存,玉手裡攢著的帕子已皺巴的不像樣。

姜臨是個旱鴨子不識水性,眼睛都被衝的睜不開,水從鼻腔肺腑裡一股一股的湧進,嗆得他連呼救都不能。手裡又沒有攀附物,人死死的抓牢小皇子,無論水流如何擊衝自己,只奮力將襁褓舉過頭頂。

幸而雙子叒子游的快,將姜臨左右架起,拖到岸上。

“二人如何了!?”

聖上哆哆嗦嗦的趕來,瞧襁褓只是溼漉,小皇子年幼不知自己剛經歷過一場大險還咯咯笑著,倒是並無大礙,遂交給皇貴妃安撫。

姜臨眼角緋紅,眼耳鼻喉都連通著,嗆進去的水從四竅中溢位來,咳嗽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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