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二龍戲珠（1 / 1）
“官爺，您怎麼來了？”老王頭用胳膊肘剮蹭兩下額頭的密汗，請姜臨坐在棚下，手忙腳亂的要盛一碗餛飩。
姜臨叫他不必忙活，又道：“王雷在家嗎？”
“我家小子病剛好，跟裡屋躺著呢，我這就給您叫他。”
一恍功夫，王雷穿著中衣，面對著坐下來，衣領子上面還喇了兩塊焦黃的湯痕。
姜臨將冰豆沙推給他，“跟我說說吧。”
王雷講話不急不慌的，等一碗冰豆沙的冰都融成水了才講完。
姜臨：“這麼說，是那個叫羅炅的榜眼蓄意殺人咯？”
“沒錯，”王雷得空撈了一口冰豆，“那個人心地不善，定是他害了驚鵲兄。”
姜臨思忖：“刑部的仵作驗過了，王驚鵲全身上下沒有一處傷痕，確定是昏厥而死。不過奇就奇在為何那榜眼放著大好前程不走，非要給自己找絆子呢？”
雙子一直旁邊聽著，亦對此人頗感興趣，這會子搭話道：“榜眼羅炅所在何處？”
--------------------------------
朝前街分支上，幽窄逼仄衚衕內的一家棧館裡。
“學生羅炅見過尚書大人！”
羅炅的神情煥溢，二十五歲的清秀臉龐因抑不住的喜悅而擴張，他算是近十年以來最年輕的榜眼。
姜臨隨意坐於床沿，開門見山道：“羅公子也算是半隻腳踏進翰林了，你平白無故嚇唬同窗幹什麼？”
羅炅臉色陡的一變，剎那間望向王雷的眸中竟帶有狠意，旋即又垂下眼，作出一副無辜之態道：“尚書大人，學生並未嚇唬誰。是我們把酒言歡實在盡興，學生順帶講了個故事而已。且學生講故事前也詢問過他們的意見，他們都願意聽，學生才講的。”
姜臨沒做應答，一邊思量他話中真假，一邊抽出一把精巧摺扇徐徐搖風。
“還有，尚書大人方才的話請恕學生不能苟同。”羅炅就在姜臨膝前跪下，懇悃揖手道：“學生無意仕途，如果尚書大人不嫌棄，學生希望能拜在大人手下，在刑部做事。”
“哦？”姜臨扶額輕笑：“你還真有點意思。”說著，他倏地收了扇柄，又道：“可是你現在還是嫌犯呢！”
羅炅拱手：“按大晏律，言語恐嚇至死者應笞二十以作警示。學生不知王驚鵲這般膽小怯懦，雖案情未斷，但我願意自請前往刑部責罰！”
姜臨對他很感興趣，於是欣然答應，讓他等著衙門的公文。
王雷自是一百個不服憤，可是他笨口笨嘴的哪裡能頂過羅炅的巧言令色，只能給王驚鵲多燒些紙錢告慰了。
三人從衚衕出來，才察覺滴了雨。
姜臨一抖摺扇，上面畫的蝴蝶戲海棠栩栩如生，扇柄精雕靈巧。他合扇遞給王雷：“上次我說會到恩榮宴上找你，但那日公事繁忙沒抽開身。這是蘇州雕扇大師朱柏的作品，千金難買，算是送你的賀禮。”
王雷直勾勾的擺弄幾下摺扇，看的雙子都心疼，悄聲道：“爺，好物也得尋得良歸啊！依我看這扇子說不定就淪為他爹手裡扇餛飩的了，得折騰的稀碎啊！”
姜臨淺笑：“送他了便是他的，無論他要扇餛飩還是扇什麼，我們管不著了。”
三人前後走出衚衕，不曾注意那張清秀臉龐掩在客樓窗邊。
-------------------------------------------
白易將軍在西域立了軍功，逼的敵軍後退三百里，大獲全勝。
李華心道：這回白家是飛黃騰達了！出了一個太子妃的女兒還不夠，有了這磊磊戰績，白易怎麼著也得封個總兵都督咯！
琢磨間，又一位老人兒來了。
裴水在山東為民謀福，將濟南府治理的井井有條，讓聖上寬慰不少，遂將他調回京師，依舊官復原職。這不，一到就來領旨謝恩了。
“裴愛卿，你戶部要管的太多，之前用於撫卹救濟的銀兩被當地豪紳兼併那檔子事朕可沒忘。記得，踏實做事，心思細密。”
裴水稽首：“臣感念皇恩，自當為陛下分憂。”
六月盛夏，好事就如金蓮爆子般連奪並繹。
聖上為了不負美景，也不枉難得安生幾日，於是攜著妃嬪、太子、寵臣等來至西郊的好山園遊賞，在行宮住上一段時間。
白茅抽絲，湖邊花穗隨風飄擺。風乍起，吹皺萬頃湖面猶如靴紋般細膩。
奇石堆疊的山犖險峻，泉水流瀑砸溪穿石，綿蠻鳥鳴迴盪在林中，一派大好時光。
剛下了雨，路上泥濘難走，轎子也不穩，眾人故而徒步前往。聖上一行人走在叢徑中，悶溼的空氣使渾身都黏糊糊的，妃嬪們的香汗也直往下淌，不時的向隨行宮女打聽還有多久才到行宮。
“陛下，那有飛虹！”李華指著兩座山中間驚喜道：“霓虹昇天，是大好的兆頭呢！”
眾人循著望去，果真一道七彩霓虹橫跨在山湖之間。
“誒，你們瞧那兩片雲，像不像兩條龍？”說這話的是隊尾的一個宮女，確實，銀光奔瀉的雲海中，兩縷長雲如綾羅般輕湧慢攏。
聖上眯眼眺望，湛藍的天邊唯有那兩縷雲煙穿過飛虹，繞在日頭旁，不禁大喜：“說得好！這是二龍戲珠啊！”
話畢，聽見一陣嬰兒哭泣聲。
小皇子一直是由奶孃幾個抱著，也到了該餵奶的時候，應是餓急了。嬰兒哭鬧本是常事，可這個時候卻顯得不合時宜。
願久臉色一變，沉聲道：“你們幾個婆子怎麼回事？何故惹得皇弟不悅，擾了父皇興致？”
太子訓話，婆子們趕緊下跪。皇后朝願久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再多言，又作樣埋怨兩句：“太子，你關心則亂了，怎能說是你弟弟擾了你父皇的興致？還不請罪？”
一句話牽連了這麼些人，太子也意識道此話不妥，他跪下請罪，身後跟著的奴婢們也一齊跪，一時間叢徑中跪壓了一片。
聖上不語，皇貴妃流露出一絲焦急，她親手抱過孩子，規勸道：“陛下，珏兒是餓了，不如陛下先到行宮歇息，臣妾看著他吃過了奶再趕上。”
此處離行宮不遠，聖上心疼孩子，知道倘若自己不走，這群人也要守著，慈父愛子，不忍讓他在悶熱的林子裡委屈，於是答應了。儀仗繼續往前移著，幾個老臣相覷，都心領神會。
二龍戲珠，是哪二龍？是萬歲爺和太子呢？還是萬歲爺和小皇子？又或是小皇子和太子？
誰都知道古往今來君王多疑的秉性，那宮女無意間多了一句嘴，不知要惹來多少人跟著遭殃。
姜臨被聖上安排留在後面照料小皇子，待奶孃餵過了，哄著哼著睡著了，這才捱到了行宮。
要說揣摩聖意這一塊，李華只能自稱第二，因他僅能停留在揣測這一點，而這當仁不讓的第一位必須是姜臨穩坐不倒，人家不光會猜，更會做。
這不，剛安排好眾人的居所，姜臨就來聖上暫居的隆居軒錘肩捏腿了。
“陛下，您嚐嚐這個綠豆糕。”
姜臨夾起一塊喂到聖上嘴中，聖上本來心情不悅，別過頭去不吃，姜臨玩笑道：“陛下，您要是不吃我就吃了？”
聖上依舊望向窗外，姜臨遂將綠豆糕放進自己口中，誇張嚼著：“入口酥滑，甜而不膩。”眼瞧聖上髭鬍動動，又逗笑道：“陛下要是再不吃，這一盤都賞給我了？”
剛佯作端起盤子，聖上哼唧一聲，奪過姜臨的筷子。“朕吃，朕不吃都便宜了你這個兔崽子！”
姜臨清楚，此時聖上品著甜點，卻食之無味，心思還在想著之前的那‘二龍戲珠’的天象。
“姜臨啊，你說......”聖上嗟咄一聲放下筷子，欲言又止。
姜臨清楚聖上要說什麼，笑道：“陛下，奴敢問二殿下是否康健？”
聖上不解：“珏兒白胖康健，你此話怎講？”
“這就對了，太陽就是代表二殿下如蒸蒸日上之新星，福澤延綿。而身邊的兩條雲龍呢，就是您和太子殿下呀！有了您二位的細心呵護，才能使烈日耀眼奪目，光彩四溢。”
言畢，聖上登時兩眼發亮，不自覺浮現了笑意。捏了捏姜臨的兩顆小梨渦，寵溺道：“伶牙俐齒的鬼精，那你是什麼？”
姜臨淺笑：“奴就是沐浴在日光流雲下的一株小草，有了三位的天恩才能茁壯成長。”
李華豎著耳朵等著，終於聽見裡面歡聲笑語，舒了口氣。姜爺喲，姜爺，老奴不如！
------------------------------------------
行宮規模比不上紫禁城之宏大，這使得奴婢們跑起腿兒來也方便許多。行宮裡的主事內官是一名叫吉祥的老太監，他年過七十，卻依舊耳聰目明，上到掌管著行宮中的藏寶閣，下到主子娘娘們的膳食三餐，起居御用都門兒清。
這日姜臨聽說萬歲爺要把弄個菸斗，就來到老太監吉祥的住處向他來尋。恰逢他不在藏寶閣內，所以自己進去翻找一番。
姜臨在宮裡頭橫行慣了，他的轎子穿梭在廊內，就算是朝廷三品以上的大員也得禮讓三分，想去哪便去哪，所以養成了個不彙報就登堂入室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