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壎篪相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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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要故作玄虛?眾人覷望身後,檻窗殿門大敞,縷縷金光被層層樹葉過濾,斑駁漏到地上。

姜臨身著緋色官袍,腰繫雲鳳四色玉綏帶,頭頂七梁朝冠,闊步入殿。

“啊,他......他的補子!”一位老臣哆嗦指著。

眾臣看去,姜臨胸前的補子由孔雀變成了仙鶴,所有的穿戴,這是一品大員才有的殊榮!

芮深心中的微震快要淹沒胸腔,趙佑佲長眉一凜,指尖發涼,緊緊的箍著笏板。

“奉,天承運,皇帝詔。刑部尚書姜臨秉性忠良,勤勉日厲,聖曰‘心跡雙清’,曰‘風雲際會’,曰‘爾惟鹽梅’。朝廷待士之恩,莫重於褒錫,特令即日起入遷內閣,爾當勉效忠勤,以稱任使,不忝為才。欽此!”

言畢,平泊般寂靜,乍空間,喧然促語,滿座怨懟響徹鑾殿直逼瑤臺,反抗之聲高比蜀弦。

聖上面無表情的危坐於髹金寶座上一言不發,彷彿早就預料到了結果。

似乎是給夠了充足的時間讓眾人去接受,須臾,聖上威聲喝:“肅靜!”

喧譁平息下來,從始至終唯有芮深和趙佑佲沉默不言。

“朕知道你們要說什麼,朕只問一句,全黨跋扈,紮根至深,你們!”聖上鼻腔微張:“你們誰能像他一樣連根拔起,朕也御升你們!”

眾人屏息,無言以對。

姜臨站在殿中,濯亮的漆眸目不斜視,稚氣未盡消的眉川間如有清透疏風掠過。他烏黑的發睏在烏紗帽下,臉上毫無歲月之痕,那麼的年輕,那麼的自命不凡,甚至連看眾臣一眼都不屑。

趙佑佲蹙眉,眼中仿若噙淚。他看向少年腰下平滑的盤龍雲紋玉佩和嶄新的鏤空玉雕香囊,如利針刺入眼中。

一介閹奴而已,何以......登入內閣?陛下......糊塗!

“微臣姜臨,叩謝聖恩!”

斑斕色彩陡入大殿,沐在陽光下蒸騰。

當晚的內閣值房,六位閣老、六位候閣、六位司禮監太監,均商坐於此。

姜臨敞步走來,痛快撩袍跪禮,“姜某給諸位問安。”

眾人漠視,獨芮深攙扶:“姜閣老請起。”

姜臨倏然一笑:“芮閣老,您萬不能這麼叫我,姜某折壽!”

趙佑佲皮笑肉不笑,打著官腔:“入閣了便該以禮相待,姜閣老請坐吧,我們繼續。”

國庫連年赤字,商人和文人階層蠶食大晏財政。雖工商業發達,但營稅卻低,因為商人階層和士大夫階層相互勾結形成了利益共同體,在此背景的推動下,業稅下降極低,幾乎等同於不納稅,且走私猖獗,逃稅者眾多。

全德貴所涉及的茶稅只是一部分,還有酒稅、田稅等。夏季所徵稱夏稅,限當年八月納完;秋季所徵稱秋糧,限第二年二月交清。一般納稅以實物為主,除了米麥等之外,還可以錢、鈔、金、銀等折納。

然而今年卻怎麼也補不了國庫虧空,原因誰都清楚,方才說的商人文人只是其一、二,最重要的還是因為皇親貴戚這些吃飽了不幹活的蠕蟲,躺等著被朝廷供養。

“既然如此,就該徹查!”

芮深怒拍桌案:“人間行路難,踏地出賦租。萬歲爺的兄弟姊妹眾多,其兄弟姊妹又育有宗室子嗣不盡其數,算下來足足有千人要供養,又不用納稅,安心享受去了。國庫虧空,是百姓們在用血汗供養他們!”

芮深身為兩朝元老,自然有資格感慨這一番肺腑之言,可也只能是有感而發罷了。這些人都是皇室親眷,有誰敢對他們理直氣壯的說:你們都是累贅,趁早賦稅,別對著百姓喝血吃肉了!

安靜片刻,趙佑佲看姜臨心事重重,於是問他有何高見。

姜臨咬唇:“離八月的夏稅結算清賬還有四五個月呢,各位先別急,辦法肯定會有。”

一旁坐著的褚閣老胡子一吹,嘟囔道:“哼,閹人就憑著一張嘴口若懸河,銀子又不是天上掉的。”

值房不大,眾人離得都近,姜臨聽的一清二楚。他也知道,這些糟老頭子嘴上喚著尊稱,心裡早就把自己祖宗十八代問候個遍兒了,幸好自己不能有下代,不然斷子絕孫的話也必不可少。

晏朝的宗藩一律授予爵位,世世皆食歲祿,不授職任事,歲祿萬石,府置官屬。護衛甲士少者三千人,多者至萬九千人,隸籍兵部。冕服車旗邸第,皆下天子一等。

要想說服他們節儉為德,雖不是件容易事,但姜臨腦筋轉的快,靈光一現就想出了個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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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妍繁枝,紅白相催,慈慶宮內份外熱鬧,是願久的生父莊親王來探望東宮了。

自從去年旱災後,莊親王就一直住在京城王府裡,兼著宗人府宗正一職。聖上宅心仁厚,特傳他進宮一同賞荷,順便看看太子。

菡萏池裡,紅衣繁盛半落,相依欲綻金蓮子。

莊親王是聖上的五弟,從小和聖上親近,其他兄姊均不授職任事,唯獨他老了還能當個宗正。他肅穆岸然的陪伴著聖駕,正面望去,除了更寬胖些,倒和聖上長得挺像,那舉手投足當真是親兄弟。

生父來探望自己,願久縱然快慰的很,卻不能表現的太過。面含淺笑,多聽少說,他深諳其道。

三人遊玩累了,遂到歇亭裡品茶。

姜臨提前跟莊親王府裡的小廝打聽好了,莊親王嗜酸,最喜歡城裡老字號的梅子酸杏,這就喚來幾個宮女呈著三人各自喜愛的小食投其所好。

果然,莊親王一見那老字號的油紙就兩眼一亮,招呼人布幾個到盤中,又對聖上不甚感激道:“皇兄還記得臣弟的喜好?”

聖上被問住了,抬眼去尋姜臨,瞧他含笑點頭,便心中有底,欣然一笑:“五弟,朕一直記得,快嚐嚐合不合胃口。”

入口即化,解乏生津。莊親王的腮幫子動動,極為滿意。

姜臨找準了時候上來沏茶。願久貫會鑑茶,他眉頭一蹙,這茶葉雖不至於低劣,卻也並非珍貴茶種,根本是叫不上名的。

三人呷茶,聖上平和的神情霎時如食沙土般‘呸呸’兩聲。

莊親王的臉色也塌下來,不解道:“皇兄坐擁天下,何故飲此類茶葉?”

姜臨聞聲撲倒在地稽首:“奴該死,只是宮裡茶庫中實在找不到好茶了!求陛下王爺恕罪!”

“這是怎麼說的?”莊親王放下茶盞,拱手道:“以皇兄九五至尊,當飲得天下名茶。西湖龍井、洞庭碧螺都不一定合口,何況宮內怎會沒有拿得出手的茶?臣弟想,莫不是這群奴婢盜取欺瞞?”

願久臉色一沉:“姜公公,如實啟稟。”

姜臨暗勾嘴角:“回王爺的話,國庫連年赤字,光是京城裡,內閣六部各司的花銷且供不應求,各省官員連俸祿都一拖再拖,聖上體恤國民,以身作則,才命舉宮上下都飲用麥茶,以補貼國庫虧空。”

願久餘光瞟了一眼不發一言的聖上,馬上看出了主僕二人的心思,旋即順水推舟:“王爺,姜公公說的確是實情。”

莊親王摸摸鬍鬚,笑了笑道:“既然皇家都如此節儉,臣等宗室也需效仿天子所為,理當縮減用度。”

“五弟,若是其他人都能如你這般體恤國情便好了。”聖上扶住莊親王,似有難言之隱。

莊親王心急:“皇兄莫不是擔心三哥、四妹他們不肯通融?”

見聖上不語,莊親王撩袍跪下來,“臣弟作為宗人府的宗正,受浩蕩天恩,食國之俸祿,理應為國分擔,為君解憂,這就親自去拜訪他們一趟!”

皇親貴戚的封地遙遠,莊親王年紀也大了,聖上自然不忍叫他勞身躬親。

“五弟快起,其實也不必過於苛刻宗室們,朕只是想緩解國情罷了。”

願久清楚這時候自己必須表明態度,遂明爽笑道:“父皇、王爺,依兒臣見解,宗室們的田畝廣袤,不如叫他們適當的賦些稅,以解國難?”

“臣附議。”姜臨叩首,心道太子爺終於算是辦了件舒心事兒。

莊親王哪怕心裡頭有一百個不願意,這會兒被架到高臺了,也不得不跳,尬笑道:“是,督促兄弟姊妹的事就交給臣弟吧,兄姊們對陛下龍恩感念戴德,今年的夏稅定會盡一份力。”

姜臨剛一上任就解決了個大難題,算是堵住了內閣幽幽之口,心情好不爽快,悠哉的踏入刑部衙門,卻又撞上一攤子事。

原是前些日子進士王驚鵲暴斃一案,薛子林審了前來報案的王雷,王雷稱和姜臨有些交情,求見上一面。姜臨這日倒是不忙,他來了興趣,順便探望探望‘情敵’。

“賣餛飩咯,新鮮肉餡餛飩!不吹不捧,京城第一!”

街坊上人來人往,老王頭盤坐在凳上扯著嗓子喊,他搖著破蒲扇,汗珠子直往外冒。眼紅著別家賣冰豆沙的,賣涼茶的都排大隊,自己家的鋪子無人問津。

可不是嘛,這天兒悶熱的跟蒸鍋裡打滾兒似的,過客只想著通達肺腑的沁涼,哪能顧得上在烈日下面暴曬完,再吃完熱氣燻臉的餛飩?

王老頭正鬱悶著,感到耳邊一股涼氣襲來,姜臨端著碗綠豆冰沙朝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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