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雕心爪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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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走到這來了!”少年這才意識道自己破了規矩,旋即厲聲斥責身後跟著的兩個婢女:“你們是啞巴嗎?都不知提醒!”

二人慌忙趴跪認錯。也不怪人家,兩個婢女哪敢言語,都聽聞姜臨喜怒無常,不說也就是被自己宮裡的掌事宮女賞幾十板子,萬一多說引得他姜臨不悅,後果難以預料......

天說變就變,方才還豔晴的,一眨眼功夫就揚風動雲,白日昏昏了。

甬道兩側的築根朱牆太高,比起寬闊之地甚是兜風,來自四面八方的風都擠著推著躥進來,將眾人的衣袍吹的飛揚作響。

姜臨方才因為回身訓斥宮人,疏忽了大臣們。只見相對狹窄的甬道上,琉璃黃瓦豔釉欲滴,姜臨著絳色盤蟒抱著明黃襁褓立於中央,身前齊整的跪趴云云眾臣,身後宮婢堪堪伏饒,其勢氣作派竟如一代梟雄——挾天子以令諸侯之曹孟德。

然而,姜臨身在廬山中,並未察覺到自己渾身迸射的氣焰在此刻有多麼凌冽,也絲毫不曾有過梟雄之心。

朱牆黃瓦下,唯有眾臣胸腔中的細微震撼,這些都是飽讀詩書、通古論今的大學士,怎會不杯弓蛇影,觸景心驚?

“姜某糊塗,諸位閣老、大人快快請起!”姜臨因耽擱些時息,左手捧著小皇子,右手親自攙扶為首的芮深。

芮深年邁,借力站起拱手,“姜大人年少有為,為我大晏除了一塊重瘡。”

“閣老謬讚,都是陛下英明武斷。”姜臨禮貌一笑:“諸位可是面聖來了?”

趙佑佲撣袖,“我們剛清點了全府的賬目和後事,特此前來稟告陛下。”

“既然如此我就不擋各位的路了,只是聖上現在黎景宮和皇貴妃娘娘賞花,諸位怕是得稍作等候。”姜臨瞥見焱子跟在眾臣身後,遂喚他道:“焱子,帶閣老們去清心殿候著。”

“兒子遵命!”

焱子垂手蝦腰的領著眾臣貫走去,獨趙佑佲已踏出百步開外,還回望了一眼身後的絳、黃之點,嗟咄一聲:“看他這架勢......懸啊,懸!”

芮深抬起老眼瞅他,悶頭一樂,似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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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街坊裡,綠柳朱輪走細車,滿目繁華,遊街熙攘。

殿試開榜了。金榜之下的京城車馬喧天,不管認字的不認字的,都從四面八方趕來。查榜的人接踵擦肩,還有個頭矮的考生,竟騎在自己老子身上眺望。

王家父子探著腦袋抻著脖子,使目光夠上金榜。從右至左,從上到下,一概仔細讀過。

“王......王雷!爹,有我的名兒,我中了三甲!”

老王頭的兒子個子高,很快逮著了自己的名字,歡呼雀躍的把嗓子都喊啞了,恨不得趴在榜上將寫有自己的名字那片紙掏個窟窿。

父子倆喜極而泣,當街相擁著轉圈,鄰里街坊紛紛來道賀。老王頭來了興致,擺出二十來張破木桌,吩咐內人端來餛飩美酒,免賬宴請鄰居,與人同慶。

王雷這兩日成了香餑餑,走到哪都有人拱手祝賀,連平日裡瞧不上自己的餃子鋪小二都盛好一碗熱騰騰的鮮肉餃子來孝敬。這才明白了什麼叫前倨後恭,市儈人心。

還沒完,殿試傳臚,次日在禮部設恩榮宴,讀卷大臣、鑾儀衛使、禮部尚書、侍郎,以及受卷、監試、護軍參領等,皆與新科進士一體赴宴。主席大臣每員一席,受卷以下各官二員一席,狀元一席,榜眼、探花一席,其餘進士四人一席。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禮部衙門內,來自五湖四海的各色官員、大臣、學子都衣冠得體,光面整潔的有序入座。

王雷從未見過如此盛大的場面,不由得一時發愣,手腳不知如何擺動。他中的是同進士出身,坐在後沿,與別人不大熟絡,是個悶油瓶,所以只提壺倒酒,不做交流。

“哎,兄臺先別動酒食,上面的大人還沒發話呢!”一名比他年紀長些,頭戴胡桃色方巾,身著同色盤領長袍,長相清秀的小生勸說道:“你我日後可是升遷官場之人,得懂規矩。”

此人正是這介的榜眼,與每個人都要搭兩句話,混在他們這群進士中顯得鶴立雞群。

王雷羞臊,忙放下手中的斛。

那清秀榜眼湊過身,低聲道:“不知令尊在何處高就?”

王雷不懂此話何意,老實道家父是賣餛飩的。

那人頃刻間便換了副嘴臉,嘀咕一句:“怪不得不懂規矩。”之後便起身去攀談禮部侍郎。

王雷納悶,不知是何故引得他如此,悻悻的低頭搓著衣袖,與醒醉喧囂顯得格格不入。

“看吧,這恩榮宴實則就是寒暄敷衍,拉攏人脈的俗宴。”一聲粗音闖入耳膜,是一位身著杜若色長袍的精壯男子。

王雷回過頭來,那男子爽朗一笑,舉杯道:“兄弟,別聽他們的,喝吧!你瞧那些大官們忙著應酬,怎會顧得上咱們?”

王雷憨笑一聲,舉杯互敬,又得知了此男子名叫王驚鵲,也是同進士出身,老家在蘭州。

同姓同堂同席之緣,二人交談甚歡,也算交了個知心好友。

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待酒闌歌罷玉尊空後,學子們紛紛散去。

王雷個子高,再加上喝了酒有些微醺,重心不穩。雖有王驚鵲攙扶,還是踩到了一人腳背上。透著禮部衙門外掛的白紗燈籠一看,這人正是方才席上那清秀榜眼。

這清秀榜眼名叫羅炅,聽聞他從小酷愛研究施刑懲處,發明了許多私刑利器,經常拿野兔去實驗新發明。

“仁兄見諒,他喝多了沒看清。”王驚鵲道歉,羅炅也不惱,淺笑伸手作出請他們先走的手勢。

京城的客棧眾多,一般都聚集在‘朝前街’上。因此出了禮部衙門,拉著眾學子的馬車幾乎都是往一個方向奔的。

這條街道是最熱鬧的,車馬行人熙熙攘攘,茶樓酒肆店鋪林立,招幌牌匾隨處可見,馬戲、小唱集聚無數看客,金店銀鋪人如潮湧。

王雷家住京城,不必去客棧將就,可是喝到了興頭上,還欲與驚鵲再絮叨兩句,遂跟著他的馬車一齊走了。

車輪吱呀停下,王驚鵲攙著王雷正朝自己的客棧走,卻感到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兩位兄弟,飲酒也帶我一個吧。”羅炅笑道,自來熟的攙扶住王雷另一端肩膀。

榜眼賞臉,怎會不尊?遂一同入棧。

月暈簾旌,蟬聲雜鳥聲。

昏爍的客房,蠟脂流溢如淚。三人談古論今,喝的盡興。羅炅見他們二人都迷迷糊糊,於是放下酒壺,道:“二位想不想聽一個故事?”

倆人暈乎的點頭,羅炅端起桌上的暗燭娓娓道來:“很久之前有個叫乘西的國度,他們的刑法極其狠毒。其中一個叫‘籠寵’的刑罰,就是挖掉犯人七竅,切斷四肢,用這蠟油封住傷口,把他們養在籠子裡,擺在街上任人觀賞評贊。”

羅炅停頓片刻,將蠟燭平舉在自己手背上,任一滴蠟油流落下來,“倘若一天下來得到的賞錢多,那就痛快的殺了他們......”

講到這,王雷早就驚恐不已,擱在膝上縮在在袖口中的手虛虛團成了拳。再看向王驚鵲,他呆滯的盯著羅炅手背上流淌下來的蠟油,大氣也不敢出。

羅炅輕鬆一笑:“倘若得到的賞錢不多,那就每日都往他們身上用削尖了的竹棍插個洞,放螞蟻來啃咬傷口,直到他們死去。”

月黑風高,王雷驚悚的走在回家的路上,看見自家懸掛的餛飩鋪子的旗子都打哆嗦,當時就大病一場。

而王驚鵲就沒那麼好運,兩日後竟驚厥死於客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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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風日暖,雞鳴不已。冥時末,一頂素轎落於內閣值房外。

全德貴倒臺,芮深被提為內閣首輔,天還沒亮就找來其他幾位閣老共作票擬。聖上體恤老臣們,命人抬了兩座銅冰鑑祛暑。

茶香漫漫,冰氣繞室。眾臣年邁,做事嚴謹,從未出現交頭接耳之事,不緊不慢的在金燼下悉窣翻著各地運來的奏疏,將筆鋒點蘸著缽盂內的墨汁。

趙佑佲不久前被提拔入閣,成為了閣員之一。他身兼都察院御史的身份,來的稍晚些。不過仍然能看得出來他特意香薰沐浴過,將花白的稀發攏的整齊,還佩戴了二十年前初升御史時聖上賜的香囊金絲累絲猴獸香囊,儘管邊圍已被無情歲月磨得掉色,這是為了頭一次以內閣閣老的身份上朝。

夏日的天亮的早,很快就呈薄縹色,巡夜宮人的宵柝最後敲了幾聲,卯時了。

芮深掛了筆,伸了伸腰腿:“趙閣老,走吧,該上朝了。”

此時此刻,宮牆另一邊,午門緩開,眾臣入宮。文禽武獸聚集金鑾,璀光迎梢,帷飄玉堂,一副靜好祥和。

然而這片祥和很快就如驚雷炸響,接下來發生的事情不止令金鑾之下的人眩暈生花,更是波震了整個大晏,有如崖崩隼落之驚。

司禮監掌印太監鑫子勤著聖上落座,即刻開嗓:“傳——刑部尚書姜臨入殿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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